自從那天白鹽和池鐘穎說開最後的顧慮之後，她不再執意和池鐘穎分開行動，而是像之前那樣與她形影不離。

當天，池鐘穎便聯絡了素媛等人，大致催了一下她那邊安排的“白鹽被覆活”的事，然後說了成婚之事。

“你們居然要成婚了！好快……”素媛感慨萬千，遙想當初她的戀愛過程，那真是非一般的坎坷。

“對，之後我要嫁到素莊宮啦。”

“啊？不結平契？”

“結平契。”白鹽捂住了池鐘穎的嘴，“她開玩笑的。”

大致商議完，池鐘穎斷開傳訊。

白鹽好奇地問：“怎麽突然說要嫁過來？”

池鐘穎理所當然地回答：“當然是我嫁到素莊宮，我在這邊沒有家人，雙寒峰住著挺好的。等之後能回家的話換你嫁給我。”

白鹽捏捏她的鼻子，讓她不得不插入別的話題：“唔，松開！”

“咱們兩個世界的嫁娶意義大概不太一樣，我們這邊嫁人意味著你幹什麽都要聽我的。”

“就這？也沒差別啦，我說什麽你敢不聽？”

“不敢。”她笑答。

五月初七，白鹽收到了秋淡送來的各式材料，大部分是藥材，小部分是輔助白鹽補全缺陷、重塑“靈骨”所用。

次日，拖延已久的交易會開始了。

臨出門，池鐘穎翻了翻自己的記錄，“這幾天我事先打聽過了，咱們要買的那幾樣稀有材料基本上在賣方那邊預定全了。現在唯一缺的是長生羽，據映笑所說，只在他手裏有。”

但是池鐘穎昨晚剛問過，映笑還在昏迷，尖刃那邊始終沒傳出他恢覆意識的消息。

“有沒有無所謂。”白鹽道，“我隱隱有一種預感，哪怕沒有長生羽，補全靈骨的計劃也不會失敗。”

她是雲書，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曾在她的掌握之下，任她翻覆；她的推演能力世間無人能出其右，憑著對天道的了解，她算得出，自己現今要治愈這一處傷已然十拿九穩。

“今明兩天出去逛一逛，明天逛完了，若是映笑還沒醒，就不用這一味藥了。”

稍做梳妝，做好了出門的打扮，白鹽帶著池鐘穎往外走。剛出院門，便有仆從匆匆趕來，見到兩人似是要出門的樣子，連忙喊道：“兩位客人稍等！”

他快走幾步到兩人面前，平舉著手裏的大木盒，“二位，方才有人登門拜訪，指明要把這樣藥材送到你們手裏。”

“藥材？”池鐘穎接過大木盒，簡單探查了一遍，盒子是普通的盒子，但盒裏……從探查的結果來看，應該是空的。

白鹽看池鐘穎眉心微蹙，用手指在那裏點了點，隨口問道：“來人可曾表明身份？”

“她說自己是尖刃組織的醫師。說這是很重要的藥材，要交給近日來府裏做客的兩位貴人。把東西留在門房之後就走了。”

“知道了，你下去吧。”白鹽若有所思，拉著池鐘穎又退回了院子。

“這盒裏真是空的！”周圍沒了別人，池鐘穎的行為舉止變得隨意起來。她又探查了一遍盒裏是什麽東西，神識感知到的仍是一片空蕩蕩。

“尖刃的人送這玩意兒來幹嘛？”池鐘穎舉著大木盒，百思不得其解。白鹽看著她，有些好笑地拿過木盒，打開盒蓋。

登時，一片淡色的光華從盒蓋縫隙中暈染開來，向四周漫溢而去，將盒蓋徹底拿開，裏面是兩尺蟬翼般透明而纖薄的輕紗。

“這是……”池鐘穎驚愕得說不出話。

木盒裏確實有東西，她眼睜睜地看著，用神識探查得到的信息卻告訴她，盒中依舊只有一片空氣。

“這就是長生羽。”白鹽將輕紗取出，撫摸著上面的紋理。這世上罕有人知它擁有避劫之力：長生羽對天道而言是特殊的存在。

長生羽只產自蠻荒秘境的災厄之地，在能量狂暴混亂的地域中，名為行止的植物會在遷徙時生出一雙透明的羽翼，直到尋找到下一個安身之處，翅膀脫落，再次化為一叢看似平平無奇的灌木。

行止的翅膀脫落後會立刻化作灰燼，除非有人用特殊的手法立刻進行煉制，才能留下一星半點。像這一塊長生羽，怕是要有上千對翅膀才能煉出來。

“我見過最大的一塊長生羽也不過是指甲這麽大……”白鹽有些出神。不知道長生羽煆器的效果如何？

“這是映笑送來的？”池鐘穎問。

“對。他應該已經醒了。”白鹽在紗上撫摸，感嘆，“手感真好。”她把紗抖開，披在了池鐘穎肩上，“可惜了，不夠給你做個披風的。”

“別鬧，這麽珍貴的東西怎麽能做披風？”

“也對。”白鹽在心裏補充：還是之後做成頭紗吧。

她把紗披在了池鐘穎頭上，大致估量了一下尺寸，記下來，又輕輕一劃將這塊長生羽分成兩部分。

“鹽鹽……”池鐘穎有些受寵若驚地問，“你真要拿它給我做東西啊？”

“安心吧，我賺來的東西，沒什麽不能用的。也不用覺得可惜，它除了罕見，沒多少人會用到。我治療過程中用得到的才夠芝麻那麽一點大，剩下的給你做東西不算浪費，我這是把閑置無用的東西利用起來。”

說話間，白鹽已經將長生羽分成兩份儲存起來，一份連著寫好的紙頁一起封回了大木盒裏，另一份則收入了白鹽的儲物鐲。

“走吧，等回來了再處理。”她拉上池鐘穎再次離開。

不用打發時間等映笑醒來再向他購買長生羽，兩人沒按事先想的閑逛，而是徑直去了事先約定好的賣家那裏取了貨。

如此一來，所需的藥材就全齊了。

午後，白鹽最後和幾位醫師確認了自己的治療方案，帶著事先煉好的藥和各色材料在沈城外找了一處清靜的地方，由池鐘穎為她護法。

池鐘穎給她留了足夠的靈力，然後退到她的陣法影響範圍之外。

這裏是一處山谷，她找了地方坐下，仰頭看去，層層疊疊的樹葉把天空嚴嚴實實地遮住，偏又有不知從何而來的陽光透過來，細碎地投在地上。

將意識從身體中探出，五感被無限地延伸出去，她所處的地方以奇詭的方式投映在識海之中，此處萬物皆在她感知之內。

而白鹽的陣法內是她的神識無法探查的，在她神識構成的圖景中，空白的陣法所在處就像一枚結實的密閉的繭。她看不到她現在怎麽樣，可是她僅觸到白鹽生命的氣息和獨屬於她的靈力波動，就覺得很開心。

讓她心裏很滿足的踏實感。

她來到這裏一年多了。和白鹽的朝夕相處讓她不知不覺成為了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也讓她多多少少能猜到白鹽的心思。

如果回家的機會只有一次，且代價是必須要和白鹽分開的話……那麽她只能放棄這個想法。

池鐘穎在那邊的死亡是事實。家人和愛人孰輕孰重，她無法言明，二者於她非常重要，哪一個都不能割舍。

但如果一定要失去一方，她的家人已經面對了她離開的現實，池鐘穎不想讓白鹽也這麽難受一遭。

她想任性一點點，就最後一次。直到她找到可以把白鹽也帶走的方法。

她想要，所以她一定會實現。

澄凈的天空中逐漸生出瑰色，而後被夜幕掩蓋，繁星漸顯。

識海構造的投影中，包裹著白鹽的繭開始散去，池鐘穎眼睛一亮，跑到白鹽的陣法前。

“成功了嗎？”她緊張地問。

安靜地站在陣法中心的白鹽緩緩睜開眼睛，笑道：“你說呢？”

白鹽並未掩蓋她身上的力量，她的氣勢在逐漸攀升，漸漸到了一個池鐘穎難以想象的地步。後者不覺得畏懼，歡呼著撲到白鹽懷裏。

白鹽意念一動，身周陣法的殘餘被徹底抹消，將山谷恢覆原樣。下一瞬，兩人一起回到了在千面處暫住的小院。

“誒？回來了！”池鐘穎看了看左右，臉上不住露出為之驚艷的神情。

白鹽環著她在桌邊坐下，桌上還擺著那個大木盒。她微微一笑，敲敲盒子，將它送給了需要它的人。

尖刃的隊伍在一處河邊暫時駐紮。

“老大，你這麽急著走幹什麽呀？不說別的，你傷還沒好呢！”

“怕被算賬啰，老大他之前不是還打了那個……哎，就是他替代的那個小孩，叫什麽來著？他姐夫好像蠻厲害……”

“去，老大才不怕這些，首領天下第一！首領萬歲！”

正在上藥的映笑手臂上青筋跳了跳，好懸沒把藥瓶抓碎，“……都給我讓開，擋光了。”

“是！”圍著他的下屬們換到了工作模式，退開幾步對他敬了一禮，看他沒生氣，轉眼又嬉笑打鬧起來。

或許是重傷讓人變得脆弱了，映笑忍不住抱怨：“阿絮，你說我怎麽教出了這麽一群皮猴子？出任務還好說，一閑下來就沒正形。”

醫師阿絮正給他處理另一處背上的傷，話沒聽全，隨口答道：“上梁不正下梁歪？”

“……”

“物似主人形？”

“……”

映笑揉揉額頭，打算默不作聲把話題揭過去。用塞子把藥封好，他擡手往藥箱裏放，卻沒摸到藥箱內匣，反倒是碰到了一個熟悉的大木盒。

他被小嚇了一跳，扭頭看去，而後從周圍的靈力波動確認這是白鹽的手筆。

他頓了頓，拿過木盒打開，裏面是半塊長生羽，透明的紗上不知何時被刻畫上了陣法，還有一頁紙，一面記錄了覆生陣法的原理與操縱要點，另一面是白鹽留下的話。

“首先，你我二人並不相欠。無功不受祿，我收下的這一部分，算作覆生陣法的報酬。

“你的勢力足夠和失去鳳華宗的鳳游相抗衡，若真走投無路，素莊很願意多一批客卿高手。想做什麽，無需顧忌。

“完美覆生需要提取因果，長樂派眾人與世間少有牽連，因果大多系於彼此。但你把長樂派整個存入了幻境，那時鳳游還沒有泯滅靈魂的能力，他們殘魂還在，憑著幻境足以代替因果覆活他們。

“覆活所需的陣法框架畫在長生羽上，剩餘陣法的布設寫在紙頁背面。借此布陣，用你的精魄本源催動陣法，再展開幻境即可。善有善報，你種下蘭因，如今善果在此，不必客氣。”

映笑看完紙上所寫，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好耶！老大，你師兄師姐還有師祖都能回來了！”阿絮興奮地在映笑肩上猛捶一下，後者悶哼一聲，挪開了傷口又被錘裂些許的肩膀。

“老大你有什麽想說的嗎？需要我們準備點什麽不？”

映笑怔楞半晌，又看了看那張紙上所寫，憋出一句話：“原來我不是鏡妖，而是精魄一族？”

“哈哈哈哈什麽反應啊！”

“今天真是個好日子，等回了蠻荒，把老大師門救活，咱們兩大勢力合並……無敵了！”

“哎哎哎，說歸說不許搶我吃的——”

吵嚷聲中，映笑鄭重地收好大木盒。

“幼時有親眷師長時時關切，在外闖蕩則有好友把酒言歡，縱幾多苦楚，終是得見所求。我這一生何其有幸。”

“是你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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