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蓮……”遺客看著手裏的茶杯，低低念道，“說起來，我前不久去過媚湖，曾有幸聽聞一件事：白蓮是素莊宮那個人的弟子。”

池鐘穎心裏一驚。對啊！媚族是知道白蓮是宣華的徒弟的！可是現在有幾個人不知道宣華就是白鹽！

她難以自制地作出了幾分緊張戒備的情態。遺客卻在這時又揚起臉，燦爛地笑了，“別擔心，我對你們沒有敵意。”

池鐘穎知道對方說的是真的。

她和白鹽都能看清對方的臉，遺客是個無比坦蕩光明的人。

但是……

“真是奇妙的緣分。我很早就想認識你了，直到今天才終於正式見面。”遺客以茶代酒，舉杯示禮。

“我之榮幸。”白鹽道，“與你相見，一是為奪天壁，二是希望你能於丹道上，指點白蓮一二。”

“哈哈哈，不必客氣！有什麽需要盡管說便是，我一天天的，閑得很。”遺客小口抿著茶水，“不過，既然是你，我就不急著談奪天壁上留的那個問題了。”

“怎麽？”

“這個問題我覺得你解不出來。”遺客情緒有些低落，“何為生？何為死？不談我的問題，你覺得過去的你，真的算活著嗎？”

遺客是被除名的修羅族。修羅族鐘情於戰鬥，她卻厭惡戰鬥與殺戮，也不喜歡那些過於偏激的處世態度，只想縱情聲色地活下去。

遺親失故，客居於世。

這個世界上，一度沒有她的容身之地，直到她來到素莊，被吳鎮的笙歌羅舞、煙柳畫橋所吸引。

獨行旅客盈盈。遇簫聲。一晌花迷酒醉、頓生情。

但是她還是很想家。

在素莊定居，難免會知道素莊宮的守護神，萬人擁簇的白鹽。

遺客修了從心道，她的一切行為不受外物幹預，只聽從自己內心的意願。時日一長，她也可以看出其他人活得是否自由。

某一天，遺客跟隨著她在素莊的朋友們去見了白鹽，遠遠地望了她一眼。

那是白鹽代表素莊宮出席的某一場大賽。遺客看到她身上一道又一道的束縛。

自那之後，遺客一直想見白鹽一面。她想問問白鹽為什麽會這樣，是誰讓她過得這麽壓抑，天道又為什麽為她附加了額外的枷鎖？

只可惜兩人各自有事在身，每一次會見都錯過了彼此。

如今需要幫助的變成了遺客，但她不認為白鹽可以幫她——連自救都做不到，又何談來替她解答這份疑惑呢。

白鹽聽了遺客的話，若有所思。

“我記得你寫在奪天壁上的問題是，‘我是不是還活著’？你覺得什麽樣的才算活著？”

“活著就是活著呀……”遺客托著下巴，臉上的肉微微嘟起，“能吃能睡能玩兒，有親人，有朋友，過得快快樂樂的。”

池鐘穎聽了，納悶道：“你這不是有答案了嗎？那你到底在問什麽？”

遺客再次長嘆，“唉……問題就出在，這些我都有，我卻不覺得我還活著了。我真的還活著嗎？我是不是只是一個虛假的幻影？我的快樂像是假的，悲傷也是假的……我真的還活著嗎？”

池鐘穎被這毫無邏輯的話弄得一頭霧水。

白鹽卻露出猶疑之色，“你這麽一說，我也有過這樣的感覺。”

遺客立刻打起精神看向她，滿眼激動。

白鹽回憶道：“我很長時間以來，都沒有普通人的感情，而且我被天道排斥，所有人都會自然地厭惡我。這讓我一直覺得我是不被需要的，這個世界上沒有我活著的必要。”

說完，她看向遺客，試圖獲得些許讚同的反應。後者連連搖頭，“不對，不一樣。”

遺客的情緒驟然變得十分低落，“我就說你們也答不上來。”

白鹽認真道：“話不能這麽說。更何況，白蓮她還沒說什麽呢，沒準她就答上來了。”

池鐘穎受寵若驚：“不不不，我答不上來。這麽高深的哲學問題，我最多也就是瞎說兩句。”

遺客又笑了起來，輕松了些許，卻顯然沒把這些放在心上。

“不提這些，你們說，什麽能判斷一個人還是他自己呢？”

這個問題是很常見的，六大種族中，各族的標準各不相同；若是綜合來說——

“身體、記憶、因果。”

白鹽回答了目前最廣受認可的答案。

一個人的身體，是從物理層面判斷他存在的證據；記憶，則是讓這個人擁有獨屬於他的過去和未來；因果，讓一個人在這個世界擁有他的去處和歸處，與這個世界密不可分。

按照池鐘穎的理解，判斷一個人是他自己，身體、記憶和社會關系，三者不可或缺。只有三者齊聚，這個人才是完整的他自己。

“沒錯。身體、記憶和因果，這些能夠證明一個人活著，或者說，活過。”遺客發愁地說，“可是我現在覺得，我的身體不屬於我，我的記憶被人造假，我在這世間的因果隨時都可以被斬斷。

“我似乎變成了我完全不認識的樣子，像是有人把我煉制成傀儡，然後暗中操縱著我的傀儡線。

“我畏懼孤獨，同時又害怕和人相處。我明知道素莊的大家會對我好，卻總在懷疑他們傷害我。我以前不是這樣的。這讓我沒有活著的感覺。

“所以我留下了那樣的問題，我還活著嗎？究竟什麽是生？”

坐在她對面的二人答不上來。

“我想……我應該聽懂了。”池鐘穎思考道，“你的狀態，打個比方，像是有一個人，他看見了很好笑的事情，並不覺得很好笑，卻又會很微妙地因為好笑而笑出來。”

“那到底是覺得好笑還是不好笑啊？”白鹽打岔問道。

“重點不是在好不好笑上。”池鐘穎捂了下臉，暗自想，該不會白鹽還沒醒酒吧。

她轉過來對遺客說：“重點是你會覺得你所有的情感都屬於另一個人，而你自己像一個附體的游魂。”

“對。”

“你指的是，你沒有活著的真實感。”

“對！”遺客喜上眉梢，“沒想到你真的很懂！”

“並沒有……”池鐘穎遺憾道，“我也只能解釋到這裏了。”

“至少你比先前那幾百個人強多了。”遺客大大咧咧地側過去，拍拍池鐘穎的肩膀安慰道。

“遺客。”白鹽突然發問，“你昨天晚上，覺得開心嗎？”

在高臺上下起舞，點燃所有人的情緒，讓人們擁有最熱鬧的、歡快的場景。

“這……大概是很開心的吧。”

“你從什麽時候發現了這樣的感覺？”

“有一段時日了，大概十多年前？”

“你仔細想想。”

遺客閉上雙眼，屈指一下下地輕叩桌面，意識漸漸回到了最初的時候。

遺客坐在她的酒窖裏，抱著醉仙游的壇子，半醉半醒間懷念起了白鹽。若是有她在，素莊今天遭遇的襲擊不會死傷慘重。

她按了按腹間的繃帶，一手濡濕。

話說……白鹽為什麽被天道針對？它並不是善意的，卻也從未如此針對過誰。

白鹽肯定不會投靠惡人，世人的輕信也太過詭異……

她修的從心道，是會使自己與天道規則共生的，這樣的路真的對嗎？她會不會隨著越來越接近天道而被吞噬？

使規則從屬於自己，和被規則吞噬，這可是天差地別。遺客覺得自己還遠未活夠呢。

但是她的思想，是不是受過天道的操控？甚至於，她的喜怒哀樂，是不是早已被安排好的、受人控制的？

這個想法令她毛骨悚然。她極力忽略，卻不得不面對。

——自那之後，遺客逐漸如驚弓之鳥，草木皆兵。

也逐漸變成了如今的樣子。

“確實是十年前。”她肯定道，“而且不是外界的影響，是我自己出了問題。”

她的道心動搖了。遺客在奪天壁提出那個問題，目的就在於穩定道心。

若是失去了對外界的喜好與憎惡，不認可自己的欲求，那從心道就變成了無情道，她今後只能機械化地順從天道的一切。

她急需恢覆感受情緒的能力，可是越著急越摸不到門路，最後標準一降再降，她的情況已經到了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活著的地步。

“何為生死……”遺客攥緊了手裏的茶杯，神情恍惚，“若我失去了我的一切喜怒哀樂，只能裝出一副一切如常的樣子，我真的能算活著嗎？”

“嘭！”

池鐘穎猛地拍案站起，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當然算！你有自己的思考，過著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素莊百姓人人都喜愛你、關心你，你當然活著！

“你只是暫時失去了感知力而已！會好起來的！不信你看看她，”池鐘穎站到白鹽身後，雙手按住她的肩膀，“她現在就活得非常好！”

遺客若有所思。

“稍等。”白鹽揉了揉眉心，拉著池鐘穎出去了。

“你發現了什麽？”白鹽把她拉去了個隱蔽的角落，問。

一出門，池鐘穎就忍不住皺起了眉。

“她的情緒變化好快，這一瞬還十分低落，下一瞬就興致高昂。

“而且共情力很強。但是她自己卻感覺不到這些情緒。”

白鹽：“你知道她出了什麽問題？”

池鐘穎沒有出聲回應。

白鹽看過去，這才發現，她正在沈思什麽。

“你在想什麽？”她問。

“我覺得她的情況有點熟悉。”池鐘穎回憶道，“我好像遇到過她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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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腦子不太好使，隨便吧。又卡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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