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鐘穎有一個老師。

在所有的老師中，那是最特別的一個。她青春洋溢、光彩照人，生性熱情，是眾人中的焦點，但她也同樣會在一些很奇怪的情況下突然表現得仿佛萬念俱灰。

那個老師和遺客很像，她們的行為、性格都如出一轍，她不知道老師的家庭如何，但她猜測，應該像遺客和素莊人的關系一樣。

相愛，卻不那麽親近。

這樣缺乏溝通的交流，是會出大問題的。

池鐘穎一向知道交流的重要性，一句話的差錯，可能會顛覆一個人的人生。所以她從不吝嗇表達自己的情感。

可惜很多人都不像她。他們畏懼於表達自己的內心，哪怕明知道有那麽“一線”可能，也不敢為這可能性賭一場。

並不是所有人都敢於孤註一擲，哪怕一無所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個老師和池鐘穎的關系很好，她會和池鐘穎一起作曲，鋼琴和小提琴一起演奏起來很好聽。

若非如此池鐘穎，多半也沒有機會發現，她隱藏在人後的另一面。那個自卑的、無助的、孤獨的她。

“我知道我病了，可是我不想承認。依靠謊言來粉飾太平，從而陷入更深的恐慌中，怕有人揭下我這身畫皮。”

“治療？治不好的。而且醫院治療過程中受損的智力有無法恢覆的風險。與其變成一個蠢貨，我還是更願意這樣子繼續瘋下去。

“這可是一場豪賭，說不定，瘋著瘋著就習慣了。賭輸了也不過是……比起生不如死要好很多。不過病了扛著是餿主意，你看見有人像我一樣的話，讓他們別學我，好好去醫院。

“不提我了，你最近好像不那麽開心，是不是學習太累了……要聽歌嗎？”

池鐘穎又想起了老師的樣子。已經很久沒見了。

對於她而言，已經有一年多的時間沒有見面；在老師那邊，則已經是天人永隔——畢竟池鐘穎在那邊已經死了。

其實池鐘穎心裏有把她當做亦師亦友的好朋友。

但是現在說什麽都晚了。哪怕有回去的可能，一時半會兒也等不到機會。

還是先解決眼前的問題最重要。

“我以前有一個老師和她很像，不過她遠遠沒有我老師那麽嚴重，”池鐘穎對白鹽解釋道，“這是源於內心的邪魔，只有她自己能夠讓自己掙脫出來。”

藥物、儀器、催眠……來自於外界的幹預，可能會起一時的效果，但只有她自己能夠鏟除內心的種子。

然而陷入沼澤的人如何自救？那低治愈率已經說明了，這是一個怎樣的奇跡。

更何況，哪怕遺客並不是真的病了，這個世界上也沒有能給她做疏導的心理醫生。別人說不到點子上，沒辦法幹預她的想法，她遲早會越來越嚴重。

池鐘穎理順思路，說道：“如果按照我那個老師的做法，可以試試將情緒調整在一個可控的範圍內。”

“比如呢？”

“比如在她情緒特別激動的時候，讓她冷靜一下，講個冷笑話？”

白鹽：“……”

可以，不愧是你。

具體的方式還要再行思考，和遺客進行商議，並在嘗試過程中不斷調整。

回到包廂裏，和遺客簡要說明了她們的分析和打算，白鹽再次提出了第二個目的。

遺客雙手托腮，嘟囔道：“不就是教煉丹嘛，沒問題的。要住到我那裏也可以，我房子挺大的，平時一個人住，空得很。”

這倒是事實。遺客算是這世界上最有錢的人之一，在白鹽認識的人裏面，她的財富雖比不上秋淡，要壓過墨安予卻還是綽綽有餘的。

酒是非常昂貴的奢侈品，作為酒商，遺客在這寸土寸金的吳鎮裏，有一座三進級別的大宅子。

據說更大的也建得起，遺客覺得夠用了，就沒再往大建。

“那就麻煩你了。”白鹽謝道。

遺客擺手，“咱倆誰跟誰呀，客氣啥？”

白鹽：“……”咱倆，昨天晚上不是剛第一次見面嗎。

遺客：“來來來，白蓮，你說說你煉丹學到哪兒了？”

池鐘穎氣沈丹田：“背完了《藥理》、《輪回法》、《註靈》。”

遺客看著池鐘穎。

池鐘穎沈默回視。

對望半晌，遺客幹巴巴地問：“還有呢？背完了這三本基礎書，然後呢？

“你學過幾種煉丹手法，讀過什麽大師名著，煉丹爐的構造了解到什麽程度，煉過什麽丹藥？”

“沒有然後了。”池鐘穎尷尬道，“然後我找丹爐做了幾次實操，煉出過幾罐糖豆。在那之後就沒再煉過。”

那時，池鐘穎看自己成丹率只有百分之五十，想著用白鹽手裏的那些極品靈植練手蠻浪費的，故此一拖再拖，沒再練過。

——絕對不是因為她懶！

遺客：“……”她好像接了一個大麻煩。

白鹽安慰道：“放心吧，白蓮她的天賦很不錯，即使算不上過目不忘、一點就通，也相差不遠了。”

遺客一狠心，捶著桌子應道：“好！我教便是！”

這一教就是半個月。

《藥理》、《輪回法》和《註靈》是煉丹的基礎知識，但煉丹並不是只掌握這三本書就可以學會的。

素莊宮在煉丹這方面收藏的秘籍不多，至少遠遠比不上遺客，後者單是藏書，已經堆滿了一間廂房。

花了大概一個星期的時間，池鐘穎把書粗略看了一遍，第二個星期開始跟著遺客正式練習。

池鐘穎沈心靜氣坐在丹爐前，感覺時間差不多了，最後一次向爐內註入靈力。氣息牽引、爐火溫養之下，丹藥漸漸成形。

“開！”她一拍地面，不遠處的丹爐爐蓋猛然震開，飛了出去。

“轟——”爐蓋深深撞在煉丹房的墻壁上，鋼木打造的墻面被砸裂開一個大口子，爐蓋非常有藝術感地卡在上面。

而丹爐中飛出幾粒漆黑的丹藥，滿是焦糊的氣息，明顯是煉制失敗了。

“嗯，不錯。”池鐘穎滿意地點頭。

“哪裏不錯了……”遺客失望道。

她看池鐘穎剛才那樣還以為能成功呢，到最後一步，居然突然失敗了。

“煉丹有成啊。”

“你這能算有成？”遺客愈發失落，陷入自閉。

“你看這一次爐蓋卡在墻上的樣子，”池鐘穎指著很有藝術感的爐蓋，“是不是很漂亮？”

說著，她走過去把爐蓋從墻上拔了下來，手臂一揮，指過煉丹房的四面墻壁。

四面墻壁上爐蓋的痕跡數量、深淺不一，遺客順著她手指過的方向一一看過去，只見墻壁上爐蓋的痕跡組成了四個大字：煉丹有成。

遺客：“……”

池鐘穎：“是不是很有藝術感？”

遺客：“……”

池鐘穎：“至少是一個很好的目標。”

見遺客無語，池鐘穎用上了廣播腔，慷慨激昂地說：“人生在世，怎麽能沒有目標呢？目標，是迷霧中的燈塔，是黑夜中的星辰！

“失敗是勝利之母，一次失敗算不了什麽；人生就是一場與自己的搏鬥，我們要不斷抗爭，去尋找最真實的自己，獲得最幸福的未來……”

遺客很後悔，她覺得自己剛才不該說話。

站在一邊的白鹽拍了拍她的肩膀，“堅持住。”

遺客很容易受到外界的幹擾。這半個月以來，白鹽和池鐘穎會輪番交替著和遺客說些有的沒的。這是她們的一種嘗試，而遺客必須聽完她們說話。

看起來是些很有用的大道理，但只要仔細聽了就會發現，她們說的內容前後不搭，實質上只是滿嘴跑火車。

於是，遺客逐漸習慣在他們的胡言亂語中放空自己，想一些不需要深度思考的東西。

“浪漫的生活是一種態度，什麽是態度？態度就是活著！”池鐘穎清理著爐內煉廢的藥渣，態度積極地給遺客講著人生。

在池鐘穎嘰嘰喳喳的背景音下，遺客默默思考，今天晚上吃點什麽好呢？

“長風破浪會有時，早死晚死都得死……”

遺客回憶了一下最近吃過哪幾家酒樓飯館，覺得城北的“最相知”不錯。

“人生在世避不開衣食住行，要講人生，當然得從衣開始。衣是什麽？一就是大道啊！《道德經》有雲：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啊，對，三生糕挺好吃的，可以試試……不知道白鹽吃過沒……

嘮叨了十分鐘，池鐘穎淡定住嘴。

被迫放棄思考的遺客終於回過神來，而池鐘穎已經開始了下一輪煉丹。

白鹽：“感覺怎麽樣？”

“我覺得這世間再也沒有任何事，能激起我心中一絲的波瀾了。”遺客臉上仿佛寫著生無可戀四個大字。

是她自己想要解決心魔，有這樣的意識，自然能夠忍受住浮躁的內心，堅持聽下去。哪怕堅持不住，白鹽也不會讓她走。

“你現在覺得，你的情緒是你自己的嗎？”白鹽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問出來。

“我覺得是。”

該怎麽形容呢？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她浮躁的情緒被引開，平日裏觀看著這些浮躁情緒的真正的她自己，逐漸有了思考的能力。

想著今晚該吃什麽的，確實是遺客，而不是那些不知從何而來的情緒。

對了……遺客小小地走了個神，很快清醒過來，“白鹽，你覺得今晚吃什麽比較好？”

正在和煉丹爐戰鬥的池鐘穎聞言轉過頭來。

白鹽毫無所覺，“隨便吧，吃什麽都差不多。”

池鐘穎又緩緩轉了回去。這兩人一個無意識地撩人，一個無意識地對被撩免疫；與其計較這些，還不如早點把煉丹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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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1.遺客是一個引子。接下來會從這裏找到幾個答案。

2.遺客有心魔。被否認的過去造成她受到心魔反噬，對內心的克制和看開是緩解辦法。因為很容易被吞噬，所以現在在用瞎說話的方式讓她暫時想不了太多，心魔不能壯大。

心魔成長後會取代原意識，同時，由於心魔與原意識一體，將原意識弱化、吞噬、抹殺後，心魔也會死。

魔道修士則是將心魔同化、豢養，他們極少死於心魔，大多數是死於作死。

3.遺客和池鐘穎的初中老師張玉良有一點關系，但是微乎其微。

老師是真的有心理疾病，但是遺客大部分都是心魔，心理上的負面情緒被心魔吞噬。這是很難被發現的心魔，因為它不像傳統心魔只在虛弱時出現，並且它與靈魂一體。

部分設定後幾章會寫，不過現在這裏解釋一下。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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