韻無缺的覆活時期是精挑細選算出來的，不能隨意更改。

原本的計劃中，白鹽的身份會在覆活結束、兩人治療最終完成之後，由秋淡那邊主動放出輿論。

隨後晴陵會對修仙者公開韻無缺百年前確認死亡的事，並公布她覆生的消息，在那時，作為受邀者的白鹽才可能出現這樣的圍攻。

一月十五日是世界靈氣的漲潮期，能夠最大程度降低覆活出事的可能性。今年的年份也比較特殊，若是不能啟動陣法，下一個這麽好的年份要在三十年後。

三十年，誰知道他們能不能勸住白紙在此期間不要亂來。

消息的走漏其實很奇怪。自從去年三月墨安予在醫蠱山遭受圍攻以來，醫蠱山上上下下進行了全面的清查，所有疑似有二心的人都被排除在了機密內容之外。

韻無缺具體的覆活消息當然是機密，連晴陵人也不知道她會在什麽時候覆活。包括阮知在內，所有晴陵人在陣法啟動的當天都不會到場。

早在十月末，白鹽已經和墨安予說過她要借用醫蠱山的事。從那時起，墨安予便開始循序漸進地進行閉山。

由於醫蠱山特殊的性質，供世人求醫的那些部門並沒有關閉；除了求醫的自由市場，已經沒有人能夠接觸到醫蠱山的人，遑論醫蠱山的內部信息。

“難不成又是朔罡嗎？”池鐘穎懊惱，“要是當初能抓住他就好了。”

“不是朔罡，是鳳游。”白鹽苦笑道，“鳳游是機關師，傀儡一道本就是機關術的分支演化而成。做幾個能夠竊聽的傀儡飛蟲，對他而言不過是像吃飯喝水一樣輕而易舉的事。”

“傀儡……”池鐘穎稍稍走神。她想起了青城那個只徹底服從於白面的傀儡。

齊皓有八品實力，要是讓他來參與護法，多少能起到些作用。

發過消息，兩人去看陣法的鋪設地。

覆活大陣準備在醫蠱山北側的行龍臺鋪設。行龍臺位於山脈最靠北的山谷，地形地勢能夠讓這裏產生與晴陵類似的靈氣環境；同時作為醫蠱山的祭壇，這裏平時人跡罕至，用起來不會太引人註意。

陣法的鋪設當然是越早越好，這樣能夠再添加了聚靈陣的大陣裏聚集盡可能多的靈力，減少白鹽的負擔。

但是考慮到那些潛伏在暗中的間諜，最終他們還是決定用其他方法給白鹽補充能量，盡可能地遲一些設陣。設陣的材料有限，他們沒那麽多機會嘗試。

如果陣法失敗，覆活出的便只是一個韻無缺的虛影了。哪怕韻無缺的記憶完整地保留在白鹽手上，後者完全可以用白面那樣的方式造一個精魄族的韻無缺，那也不再是她本人了。

白鹽這兩個月以來都很少外出，尤其是在她身份暴露之後。行龍臺這邊沒什麽人，倒是方便了她四處走走，散散心。

在醫蠱山所在山脈的最北處，白鹽尋了一處山頂，在這裏安靜地坐了三天。胸口的空缺處傳來源源不斷的惡意，她考慮著要不要借池鐘穎的本體一用，最終還是決定放棄。

不是想隱瞞，也不是想獨自扛下來。只是心疼她罷了。

白鹽望著逐漸沒那麽黑沈的天空，意識到天快亮了。她站起來，法術烘幹身上粘的一層雪氣，在寒冷的山頂雪地裏像是變成一個霧人。

看時間差不多，過來找她的池鐘穎嚇了一跳：“鹽鹽！你怎麽啦？”

說著，她急忙跑過去，按著白鹽的肩膀上上下下來回打量。池鐘穎摸著她身上還略顯燙手的外衣，想明白她剛才在幹什麽，忍不住笑出了聲。

“不許笑我。”白鹽微嗔道。

“沒笑你沒笑你……哈哈哈……”

池鐘穎從來沒發現，自己原來是笑點這麽低的人。但是反應過來白鹽剛才做了什麽變成那樣之後，池鐘穎忽然覺得她很像冬天路邊賣的烤地瓜。

烤得熱烘烘的地瓜拿出來裝在塑料袋裏，也和白鹽剛才一樣仙氣飄飄。

她確實沒在笑白鹽，雖然笑的理由也不能說全無關系吧。

“你再笑我不理你了。”白鹽面無表情地威脅道。

池鐘穎從善如流，立刻噤聲。她微笑著說：“快開始了，我來叫你。”

“嗯，我知道。”白鹽有點心不在焉，看向了遠方的地平線，“等一會兒我就過去。”

“你要看日出嗎？”

“無所謂，就是想再坐一會兒。”

白鹽這幾天有點迷茫。不像之前總要考慮韻無缺的覆活陣，空閑下來，失去專註的保護，各種各樣的胡思亂想便趁虛而入。

她的身份暴露會帶來麻煩嗎？池鐘穎的計劃會起作用嗎？

而且，韻無缺覆活成功的概率很低，覆活不成功，說不定還要把白紙也一起搭進去。

白鹽在……緊張。

池鐘穎和她並肩站在山頂，看向遠方逐漸亮起的天空。

察覺到了身邊人的感情，池鐘穎也不再猶豫，屈肘輕輕撞了撞白鹽的胳膊。

“給你個東西。”

白鹽回過神來，面帶疑惑地看向她。

“什麽？”

池鐘穎從隨身空間中取出一個禮盒塞進她手裏，“打開看看。”

神識先於五官感受到裏面放著什麽，那是一塊玉制的法器。

其中蘊含的靈力等級差不多在五品上下。

白鹽打開盒子，盒子裏安靜地躺著一枚玉符。玉符用了上好的仙玉，上面刻印著華麗的花紋，質地細膩，觸感溫涼。

她一眼就看出，那上面的花紋實際是無數的陣法。

“這是我親手做給你的。”池鐘穎的聲音略顯驕傲，“我花了半個月才凝出一塊玉胚，這塊玉我刻壞了幾百次，所以拖了很久才送給你。”

早在來醫蠱山的路上，她就已經想這麽做了。

給白鹽做一個能夠隨時補充靈力的護身符，隨時隨地供給靈力，並在她受到致命攻擊時提供保護。

靈繡工法無物不可織，玉石自然也算在內，更不用說池鐘穎可以將玉石化為流體，當作針線。她在玉石內外編織了盡可能多的微型陣法，將這塊巴掌大的玉牌煉制成了一枚法器。

“謝謝。”白鹽將玉符拿在手裏，溫涼的觸感讓心頭泛起一陣熱意。

“謝什麽，咱倆什麽關系啊。”池鐘穎笑著湊過去，靠在白鹽肩上，“你是我愛的人，我當然要保護好你。這幾天一定要小心，聽見沒有？出事了不要擔心我，我大不了進空間裏躲一會兒。”

白鹽笑著應聲。她拉開衣領，將玉符貼在胸口。法術催動下，玉符融進了皮膚，只在原處留下一個儲存術的花紋。

愈發明亮的天際終於現出一線明光，金紅色的太陽在那絲光亮中顯現。白鹽抱著池鐘穎，看它逐漸升上高空，變得耀眼，散盡了寒冷而漫長的夜。

池鐘穎忽然道：“鹽鹽，待此間事了，我們一起去各地游玩吧？”

“好啊。”白鹽聲音清亮，“這世間的景色我還沒看過多少，春華秋爽、夏繁冬肅，大漠蒼曠、水鄉清婉……到時候我們一起看個遍。”

白鹽去過很多地方，深覺不過爾爾。

萬千風景，因觀者有情，方顯五光十色。

天色大亮之時，兩人牽著手回到行龍臺，已經有不少人在那裏等著了。

白紙、秋淡、墨安予、素媛，還有負責護法的死士們和一隊善戰的強者。

秋淡看她們來了，揶揄地笑著說：“就這麽幾分鐘還要秀恩愛啊？”

池鐘穎：“當然要啊，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每一分鐘都過得特別快，時間這麽珍貴，怎麽能浪費呢。”

秋淡煞有其事地點點頭：“你說得對。”

白鹽算是看明白了，秋淡這是拿她打趣兒呢。偏偏池鐘穎性子直，聽不出秋淡是在揶揄她。

“不過現在還有更要緊的事，把白鹽借我兩分鐘吧。”

秋淡帶著白鹽走到一邊，揮手便從儲物鐲中拿出一大箱法寶。

“來來來，穿上。這可是我好不容易收集到的儲存能量的法器，全都借給你。”秋淡說著就給白鹽披了件法衣，“看這，我壓箱底的元澄衣，能給使用者提供一個八品初段的玄仙那麽多的靈力。”

元澄衣用過一次，要花百年才能恢覆原樣，秋淡以往是舍不得用的。

她費心得來的那些收藏品，今天一股腦地拿了出來。

“我要是弄壞了怎麽辦？”

“弄壞了當然要賠啊——”秋淡直言不諱，“你弄壞了哪個，到時候得給我煉一件比它更好的法寶。材料錢我就大發慈悲不讓你出了，正好我好久沒出去賺錢了，手癢著呢。”

白鹽輕笑。

將這些法寶一件件穿戴好，白鹽恍惚間覺得自己回到了許多年前。

她曾經代表素莊宮出場某個儀式，就像現在這樣，全身上下錦衣華服，叮叮當當掛滿了飾品。

她回不到過去，但未來不一定會變得更糟。

秋淡之後，墨安予和素媛也走了過來。

墨安予給了她一個壓縮的攻擊陣法，“這裏面有我全力一擊，若是遇險，可以用它救急。”

素媛則是又拿來了一堆丹藥，“這些不是醫蠱山的，是素莊宮的大家讓我拿給你。無論如何，我們都會站在你身後。”

白鹽一一接下，現在不是推辭的時候，保障越多越好。

她站上自己的布陣位，池鐘穎跟著她上了高臺，站在她身邊輔助。

白鹽看向四周，確認眾人都到位後，緩緩闔眼吐出一口氣。睜眼時，銳利的目光鎖定了尚且空白的場地。

“開始了。”她沈聲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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