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罡在他的因果提取完成後，就被帶了下去。

他和素莊宮、醫蠱山都無關，在墨安予的默許下，阮知讓幾個晴陵的小輩把朔罡帶去了晴陵的鬼修們暫住的地方，進行審問。

等到與韻無缺關系最密切的阮知提取完畢，白鹽帶著池鐘穎收束靈力，關閉了陣法。

她拿起一邊的水晶罐，剔透的寶石內，天然形成的空腔裏，聚集著一團螢火蟲似的閃爍的熒光。

這些是韻無缺留存於世的幾乎全部因果，若不是白鹽和白紙不能參與提取，將這個水晶罐打破，毀掉其中的因果，令其反噬眾人的因果線，韻無缺就會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過去、現在和未來都不會再有她的位置。

鳳游嬉皮笑臉地湊了過來，“打碎它嗎？”

阮知和墨安予等人都剛剛提取完成，這幾天裏都會暫時處在一種很懵懂的狀態。此刻雖然記得鳳游不對勁，卻也說不上來哪裏不對。

白鹽淡淡道：“不打碎。之後我要拿去煉制。”

鳳游裝模作樣地讚嘆：“不愧是救世劫仙呀，當真是義薄雲天，我還以為你會嫉妒之下直接抹殺她呢。”

“呸！”池鐘穎忍無可忍地跑過來，把白鹽擋在自己身後，“你當誰都像你這麽無恥！”

“哦，我哪裏無恥啦？”鳳游輕笑著，瞥了池鐘穎一眼。

陰冷的眼神像毒蛇一樣。

池鐘穎卻不怕他，“你公開了她的身份。這會給我們帶來很多麻煩。若是有仇的話我可以理解，但你卻只是為了好玩。”

“誰告訴你我們沒有仇呢？我和白鹽死敵的關系可全世界都知道了。”鳳游感到好笑地一攤手。

“我剛才看見了。在你的因果線裏，對白鹽的那一條是白色的。在因果中，你和她並不是敵人。”

“嘁。”鳳游搖搖頭，“誰告訴你因果一定百分百真實可信，而不會出問題呢。”

池鐘穎隱隱覺得，他並不是一時嘴硬，而是真的有憑有據。

因果也會被蒙蔽嗎？

在她這一瞬的怔楞之間，鳳游忽地閃身避過了池鐘穎，掌心靈力聚集，拍向了白鹽的胸口。

墨安予看見鳳游的動作，瞬息間凝出一柄靈力劍刺向後者，但一個九品劫仙全力沖刺的速度並不比靈力劍慢，十丈遠的距離。足夠鳳游完成這次攻擊。

白鹽似乎在陣法上消耗太大，沒反應過來般，不閃不避的站在那兒。眼見掌風已經吹動了白鹽的長發，她依然沒有動作。

然而在氣勁觸及目標的前一瞬，白鹽身上驟然裂開一道巨口。

修長的手掌緊握成拳沖出空間通道，正面迎上了鳳游的攻擊，拳掌相對，鳳游竟被拳頭的主人擊得不住地後退；身後那靈力劍亦是破空而至，本能夠避開的鳳游卻難以卸力變招，徹底躲閃不及。

“嘭！”

靈力劍在他左脅炸開，破碎的衣袍下緩緩滲出腥紅。鳳游吃痛摔倒在地，卻無暇顧及墨安予，死死盯著白鹽身前的裂縫。

這個力量……是……鳳游判斷出來人身份，瞇起眼睛，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緊跟著拳頭出現的是勁瘦的手臂，然後顯現出她的頭顱——空間通道中沖出了那個人的身影。

秋淡落地，擺出攻擊的架勢擋在白鹽身前。

墨安予也已經執劍到了鳳游的身後，冰冷的劍鋒緊貼鳳游的頸側，割破了白皙的皮膚，一顆血珠順著劍鋒滴答落下。

鳳游不是墨安予，他不擅長戰鬥，沒有一對多的能力。兩大劫仙夾擊之下，他幹脆利落地認了輸。

“唉，真是可惜，我還想看看那個東西是什麽樣呢。剛才要是打中了就能出現吧？能讓那個了不起的白鹽變得任人宰割的東西……”

鳳游沒能繼續說下去，墨安予已經又凝出了一把靈力劍，劍鋒指著他的嘴。他毫不懷疑，繼續說下去，它就會割掉他的舌頭。

以九品劫仙之能，再長一個新舌頭輕而易舉，但割一下還是挺疼的。

鳳游見好就收，閉了嘴。

他想著不遠處的那幾個立場不明的人，心裏暗笑。

雖未說完，這個提示應該夠明顯了吧……

池鐘穎這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她連忙去看白鹽，後者淡定地向側邊走了一步，讓開了那個開在她身前不到半寸的空間通道。

百地商的網絡和傳訊符與傳訊網有什麽不同？

這就是了。

只要他們向網絡提供足夠的能量，跨越千萬裏的距離輕而易舉。若不是有這樣一張網絡，使得秋淡一收到信息就可以迅速趕到，秋淡怎麽可能那麽放心地離開醫蠱山。

空間通道裏，跟著秋淡一起離開的豐芒和百惑也跳了出來。

“白蓮，宣華前輩，你們沒事吧？”豐芒關切地問了一聲。

白鹽拍了拍池鐘穎的後背安撫她，“沒事，救援來得很及時。”

然而不是只有白鹽有後手。

看似束手就擒的鳳游面露意猶未盡之色，略帶遺憾道：“就這樣吧，下次再玩兒。”

與此同時，鳳游寬大的衣袍之下，輕輕響起細微的哢噠聲。

不待眾人作出任何反應，一道道瑩藍的光芒從聲源處亮起，籠罩了鳳游的全身，下一瞬，此人憑空消失。

“哈哈哈哈，幾日後見！”

囂張的聲音在殿中回蕩，眾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誰也不知道這種瘋子會做出什麽來。

但他們沒有時間慢慢考慮，墨安予親自去和今日知道了白鹽身份的那些人一個個單獨交涉，凡是發現了有對白鹽不利的傾向，便將那人的記憶暫時封印。

至少過幾日，在韻無缺的事上絕不能出差錯，這件事一旦失敗，沒有機會重來。

白鹽帶著池鐘穎去了晴陵的居所。為晴陵一行人特意空出的院落，原本是醫蠱山麾下行客醫的臨時居所，設施齊全。

“到底是誰！你把消息透露給了誰？”

白鹽趕到的時候，正見到晴陵的人在質問朔罡。

朔罡被關在囚獸籠裏。囚獸籠是行客醫用來關藥獸的工具，無論是什麽，關進去便靈力盡失、筋骨無力。沒有給他戴上鐐銬、動用私刑，已經是晴陵眾人最大的仁慈。

對外人而言，朔罡是個很容易心軟的人，但這次無論晴陵的眾人如何懇求或逼問，他始終未曾動搖不開口的決心。他靠著籠子席地而坐，閉目不言。

晴陵眾人看白鹽來了，不動聲色地退開一些。惡名在外，哪怕她再有苦衷，他們依然會畏懼。

池鐘穎挽著白鹽的手，仗著其他人不敢看過來，暗暗與她十指相扣。後者沒有動作，但池鐘穎察覺到，她的心情好了一點。

白鹽看著籠中的那個背影，一針見血地提出最關鍵的問題：“覆活韻無缺的計劃，你告訴了誰？”

朔罡沒有反應。

她繼續問：“紅鶴道人？鑄鐵丹師？”白鹽一連報出了幾個和韻無缺有仇的名字，話鋒忽而一轉，“是鳳游。”

她用篤定的語氣說著，朔罡平靜的情緒忽而掀起波瀾。

“哦，確實是鳳游。”

朔罡這次終於肯開口了，“前輩，您何必呢？明明有著探聽別人心聲的能力，卻非要讓我們把內心最不堪的一面擺出來，告訴所有人，自己是何等卑劣。”

池鐘穎接過話頭，“不然呢？難道要任憑你們害人嗎？”

有晴陵的小輩嘀咕道：“仁義劍斬邪除惡，殺的都是壞人……”

池鐘穎環視一周，不悅道：“誰說的蠢話？”

好人壞人哪是那麽容易分辨的。

“一個人性情與行為的好壞，不是決定他生死的緣由。”池鐘穎說，“哪怕是壞人，也不能隨便就殺了。而無論殺的是好人還是壞人，殺人的那個一定是罪人。”

“替天行道怎麽能算是罪人？”

“他一個普通修士，哪兒來的資格替天行道？”

那個藏在人群中的人啞口無言。

“說得好聽，白鹽害的人再怎麽樣也肯定比他多……”

“就是啊，跟著慈悲君那種人的能有什麽好心？”

不放心白鹽特意跟過來的阮知重重地撫了下弦。錚然琴音一響，四下嘈雜的議論聲立刻停止。

“諸位，”白鹽忍不住輕嘆，“若是諸位信不過我，覆生晴陵鬼王一事便暫且擱置，等諸位信得過我再說吧。”

阮知皺起的眉頭舒展開來，“您說得對。未曾想到我晴陵內部，竟也有如此盲信流言之人。是我有失管束，失禮了。”

“無礙。”白鹽略一點頭，對朔罡說，“別再拖延時間了，你將覆活之事說了多少？”

朔罡笑了，“前輩，你為什麽能確定是鳳游呢？我和他的關系很差啊。”

“你若是不說，我直接讀取記憶也是一樣的。”白鹽的聲音冷了下來，她松開池鐘穎的手，一步步走向囚獸籠。

朔罡聽見她沒有掩飾的腳步聲。一下一下，不急不緩。如果不是他沒有感情，或許會覺得有很大壓力。

但他只覺得可笑。這個人從來不相信自己，卻又偏要在這種時候，認為他其實有那麽一點人性。

要不要給她看自己的記憶呢？

還是算了。

在那只手放上自己頭頂的一刻，朔罡忽然解脫地笑了笑。

本該被沈寂的靈力在他的身上湧現，以劍芒的形式向四周爆發。

堅固的囚獸籠瞬間被切成碎片，朔罡召出自己的本命靈劍，飛速和白鹽過了幾招；在逼退她後，朔罡身上亮起了與鳳游相同的瑩藍光芒。

消失的前一刻，朔罡看向了池鐘穎，嘴唇微動，做了幾個口型。

“！！”池鐘穎瞳孔猛地緊縮。

救命啊，她看不懂口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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