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鹽幾乎壓抑不住自己內心的焦渴。

她摘掉掩蓋真容的法器，將面具換成一張沒用過的臉，在醫蠱山交易市場的角落挑了個空攤位坐下。

隨手在攤位告示牌上寫下“看病”二字，她安靜地等待客人前來。

哪怕已經到了晚上，醫蠱山的交易場依然人群熙攘。每天來醫蠱山求醫的病人和求學的醫者都數不勝數，頂尖醫師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見到，這兩類人便會來交易場碰碰運氣。

不多時，一個面色慘白的男人走了過來。

“看病。”他虛弱地說著，按攤位標記給了錢，然後給白鹽看了看醫蠱山發給他的身份牌：十一月十四日，求醫者，三級重傷，不可拜峰。

他是今天到達醫蠱山的。三級是傷重但對醫蠱山的醫師而言不難治的患者，不能到各醫師的居所拜謁求醫。

他身上的錢不多，所以不嫌棄白鹽身上讓人不安的氣息，以及她沒有擺放醫師證明；同理，白鹽也不嫌棄他，搭著他的手探查了一下病情。

中毒，經脈斷裂，自爆核心。傷後沒有好好休息和治療，拖了三四個月，很難治。

哪怕達不到求見醫師的程度，也相差不遠了。

白鹽醫術一般，但她能窺見世間萬物之理，要救這麽一個四品修士輕而易舉。

修覆核心，治愈經脈，祛除劇毒。

然後隨手送給他兩瓶培元丹，用作後續彌補身體虧空。

“謝謝你！沒想到我居然能遇上你這樣醫術這麽好的人，真是幸運……我本以為您不太好說話，是我以貌取人，狹隘了。”

他真心實意地道謝。他來時路過旁邊攤位，眼見著旁邊的醫師用同樣的方法治療比他傷勢輕的傷者，卻到現在還沒治好。

白鹽則雙眼微闔。她屏蔽了一切感官，只餘先天的感受情緒的力量。

這個人對她的情緒是感激的，同時有一點慶幸和疏離。他會因為天道的影響，覺得白鹽和自己之間天差地別，不該靠近她。

與他的交集是利益使然——這個結果與以往沒有區別。

可是這次，白鹽發現了。這個人內心的極深處藏著想要親近她的念頭，他因為她的救治而開始信任，在那些情緒的表象之後，他對白鹽產生了好感。

他不敢靠近白鹽，內心深處卻自相矛盾地生出親近她的意願。他無法違抗天道的意志，將微末的敬愛壓在了無數心情之下。

白鹽由此判斷，這個人說的客套話裏，其實藏著那麽一點……真心實意。

白鹽睜開眼睛對他叮囑了幾句，目送他離開。有其他人看見白鹽的救治，也來到她的攤位前等待治療。

他們都帶著想要離白鹽遠一點的念頭，卻克制著內心，站在攤位前排隊。

白鹽一個個地看過去，每一個人對她的態度都帶著疏離和畏懼。

曾經，白鹽以為帶著疏離和畏懼的人們靠近她，是為了利用。今天，白鹽仔細探查了她未曾留意過的、那種藏得太深的未名的情感。

這些人與她產生交集之後，都會看到她是什麽樣子，會喜歡她。他們最初靠近的動機的確是冷冰冰的交易，交易之後多出的隱秘的喜愛卻不能作假。

白鹽無可挑剔的行為，甚至能夠贏得一些惡意找茬的人的敬佩。

以往，白鹽總是從第一印象斷論一個人的永遠。可人如流水，怎麽會一成不變？

——天道在讓世人討厭她，排斥她。

——世人不能與天道抗衡，卻會偷偷地留那麽一點喜歡她的真心。

世間的確會有人對她只有惡意，但總有人會看見她的內心，喜歡她，幫助她。

看夠了陌生人，白鹽收了攤位，去秋淡的住處找她。

秋淡就住在白鹽的那處宮院旁邊，離得不遠。她這個時間還沒休息。

她給秋淡傳了信，約她一起下棋。

自上次白鹽出事以來，她們還沒有好好聊過。秋淡沒有放過這個機會，欣然應允。

“好家夥，等了你這麽久，可算想起我來了。”秋淡帶著她在院子裏的棋桌邊坐下，揮手在桌上變出兩杯熱茶，“前些天你可嚇壞我了，我打傷你還沒跟你道歉呢。”

“不是你打傷的。”

“好好好。不是我打傷的，那也是因為我才惡化的。”秋淡敷衍地應聲，捧起手邊的那杯茶，“以茶代酒，對不起。”

那聲對不起的語氣輕佻又敷衍，尾音上揚，似在調笑；可白鹽感覺到了，秋淡此刻很認真，她的道歉不是隨口說說。

“沒關系。是我高估自己了。”那是白鹽做出的選擇，隱瞞之下被打傷也無可厚非。

秋淡笑笑，沒說什麽。

秋淡很喜歡下棋，無論到了哪裏有時間，總要在桌上擺一盤棋。

白鹽看了眼桌上的殘局，“新想出來的？”

秋淡立刻興致勃勃的和她分享最近新悟出的路數。

“你看你看，這盤棋，本來在這一步之前是這個樣子，”她拿掉了棋盤上的一枚黑子，“敗局已定，但這一步卻讓它有了活路，置之死地而後生……”

她說著，把棋又“啪嗒”落了回去。

白鹽感受到她在真心實意地和自己分享。她的興致很高，還帶著些驕傲和挑釁，就像是在驕傲地揚著臉，吵吵嚷嚷地招呼：“看我多厲害，你有我厲害嗎？來比比呀！”

以往，白鹽更可能會註意到秋淡的挑釁和戰意。她化形之前是一件兵器，哪怕明知道秋淡並沒有過多的惡意，也會下意識的將註意力放在她的挑釁上。

此刻，白鹽有意識地將自己的註意力從秋淡的“來戰！”的情緒上離開。忽略針對她的、非要一較高下的念頭，秋淡對她的態度是尊重的、親近的。

秋淡一直很清楚自己對白鹽是什麽定位，她對白鹽是對手間的惺惺相惜，也是知己間的肝膽相照。

始終看不清的是白鹽自己，她心底早已認同將秋淡看作朋友，卻偏要在那一點競爭欲上執迷不悟，釘死了她對手和點頭之交的身份。

白鹽發自內心地輕笑起來，拂落了棋盤上的無數棋子，對早已躍躍欲試的秋淡說：“來比一場啊，看看你我之間誰更厲害！”

你來我往，下了三局，不知不覺間就過了午夜。

“三局兩勝，我贏了！”秋淡驚喜得像個孩子，拋著手裏的棋子歡呼。

“是，你贏了。”白鹽也笑著回應。

秋淡忽地想起了什麽，想問問白鹽今天怎麽和以往那麽不一樣；望見白鹽閃著光的眼睛，又會心一笑，覺得這事沒那麽重要。

……這家夥啊，終於願意接納外界，不再獨自逞強了。

告別了秋淡，白鹽轉身向著醫蠱山的主殿走去，意料之外地在半路上就看見了自己想要去見的人。

“素媛，你怎麽在這兒？”

素媛一身輕紗坐在河岸上，雙腿浸在河裏，悶悶不樂地踢著水。聞聲，素媛扭頭看過來，驚訝道：“大師姐？”

白鹽看她眼眶通紅，走到她身邊坐下，柔聲問道：“怎麽啦，什麽事惹你難過了？”

平日裏要保持風範和作為宮主的威嚴，所以許多人都看不出，素媛是心思單純又有些粗枝大葉的女子。

她不像池鐘穎和秋淡那樣，能夠察覺到白鹽的情緒異樣。因此，白鹽只是她心中頂天立地的大師姐；是無論過去、現在、未來，無私地庇護著素莊宮的所有人的大師姐。

大師姐是素莊宮所有人的家人。

素媛吸吸鼻子，抱怨道：“還不是墨安予那個笨蛋！大笨蛋！天下就沒有比他更蠢的人！”

白鹽安慰了好半晌，素媛這才將真相一一道來。

素媛受的傷很重，還需要再休養個兩三年才能徹底恢覆。但她一直沒有自覺。

“除了不能動用靈力，現在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平時一些四品以下的小法術也是可以隨便用的。”素媛抱怨道，“但是墨安予那混蛋非讓我不要出門。”

這幾日素媛和墨安予一直在為這事吵架，墨安予其實沒有說不讓她出門，只是和她做了約定，教訓她出門時必須註意諸多事項。今晚素媛被嘮叨得實在受不了了，跑出來冷靜冷靜。

“你也多體諒他一下，畢竟你先前大戰的時候出了那麽嚴重的事，可把他嚇壞了。”

素媛知道墨安予是擔心她，所以才這麽嘮叨和患得患失。

“唉，但就是很煩啊……”

她打開話匣子絮絮抱怨。素媛為墨安予的過度關心感到困擾，而她臉上不自覺露出的甜蜜的笑也絕不是作假。

她們很久沒有敘舊了。墨安予講過許多她不在時發生的事，一向神秘的大師姐肯定知道更多有趣的東西。白鹽縱容素媛的好奇，從她缺席的那些日子裏挑了幾件墨安予的糗事。

“哈哈哈哈——”素媛被逗笑了。墨安予自己自然不會把這麽不帥的一面告訴她，世間又沒人會不給墨安予面子，故而這些事還是素媛第一次聽說。

“大師姐，再講一個吧？”素媛期盼地請求。

白鹽忍笑道：“不了，會被秋後算賬的——對著當事人講的話。”

素媛一驚，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墨安予從身後一左一右揪住了臉。

“好啊你，就這麽取笑你夫君？”墨安予惡聲惡氣地輕輕擰她的臉。

“才不是呢，我才不認你這種人當夫君！”素媛賭氣地嚷嚷。

“嗯？你這小笨蛋不嫁給我還嫁給誰呀？”

“追我的人多了去了，我看那個墨折就不錯……”

白鹽無奈地笑著離開，把這一方天地留給他們兩個吵嘴。

她緩步回到了自己的住處。池鐘穎坐在庭院中，持著一冊書卷默默讀著，見她回來，丟下書似笑非笑地問她：

“懂了嗎？”

白鹽的內心從未如此刻般一片雪亮。

“我不是孑然一身的，從來都不是。”她說著，看著池鐘穎鼓勵的目光，繼續道，“在我面對那些糟糕的事時，其實一直有人站在我的身邊。

“有許多人會喜歡我，從最基本的信任和好感，再到親情、友情，還有……”

白鹽說著，不好意思地低了頭。

“還有愛情。”池鐘穎替她補全了未竟的話語。

“你願意承認我的感情嗎？”

池鐘穎走到她身前，緩緩握住她的雙手，輕輕地撫摸——

“你願意與我相愛嗎？”

白鹽低著頭不敢看她，但那熾熱的、明亮的感情就像太陽一樣耀眼而不可忽視，不斷敲擊著她與生俱來的心防和被人陷害戴上的枷鎖。

她輕輕抽出了被池鐘穎握住的手，感受到池鐘穎剎那的慌張和不舍，輕笑著擡起頭與她對視。

目光對撞的瞬間，池鐘穎緊張得砰砰亂跳的心落回了原位。

最真摯的情感於彼此的眼中流露。

“我願意。”

為什麽要拒絕呢？她已經沒有拒絕的理由了。

白鹽緊緊抱住了池鐘穎，一字一句地清晰重覆：“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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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很多的悲劇都源於此。和白鹽一樣，如果能去靜下來、慢下來，跳出迷局仔細觀察，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收到過愛，至少也得到過一時的善意。

善良的人值得好好活著，不考慮偶然出現的極端例子，很多人其實都被不察覺地愛著。

寫這兩章時，想到了日劇《死役所》的一個片段。想到了“如果每個人都能在事態不可挽回之前，知道自己被人愛著的事實”。

有個說法是，“不是所有人都是因為被愛著而誕生”。我認同，但是我認為，所有人誕生都是因為存在被愛的可能。

17:00修錯別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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