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邀。

這兩個字死死卡住了那個過界的點。

池鐘穎先前的行動，按這個世界的禮節是不允許的。在主人家未主動提出的情況下，私自在做客的地方隨意探查，是很不禮貌的行為。

媚族人極其看重禮節，哪怕是再細枝末節的地方也容易被他們挑毛病。

百惑當初惹了白鹽和池鐘穎時，那滑跪求饒的姿勢可不是天生的。一個大大咧咧的人活在有諸多拘束的地界上，免不了一年要被處罰那麽幾百次。

池鐘穎不了解媚族那六千多條規矩，但她也知道這是個嚴苛得堪比皇宮和官府的地方。

——白鹽帶她來之前跟她耳提面命：千萬別去和那幫人摳禮節，他們能把媚族族規裏的字兒摳碎了砸你。

但是白鹽也說了，只要是讓他們的人說了“可以”，那麽她就可以去做。

“不必太在意，出了事師尊替你頂著。”

那句話用在這裏不太恰當，但大致意思差不多：先動手的不占理。

苦麥暗自咬牙，想要接著潑臟水。

但白鹽已經聽夠了她的聲音，苦麥剛想開口，就發現自己的喉嚨已經發不出聲來。她眼中慌張一閃而逝，下意識捂住脖子，但雙手無論如何也不能從地面上擡起。

竟然只能繼續跪在那裏。

而池鐘穎已經繼續說了下去：“我先前是打算直接去住處的，不過為我帶路的侍者，也就是這位姑娘——”

她手指並攏，以掌朝著苦麥的方向一擡，優雅而禮貌地示意，“她堅持說我去哪裏都沒問題。當然，那時我身邊都是她和她的朋友們，我無從證明。”

那個對白鹽抱有敵意的長老故意道：“你也知道自己無從證明，哼，誰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

不料池鐘穎卻笑了。

那長老還想拿輩分再壓一壓她，白鹽也跟著池鐘穎笑了起來。媚族眾人一看便知大事不妙：修真界誰人不知宣華上仙冷面冷情，她能為這徒弟會心一笑，顯然是起了偏袒之意！

不過白鹽還不至於偏袒，只不過說一說事實罷了。她笑道：“真不巧，我前些時日恰好接了個活兒，要修覆一件至寶。這幾日剛好修覆完成，可以拿它來一證我徒兒是否清白。”

話音未落，眾人紛紛面色劇變！

只見白鹽手心攤開，一道纖長的光從空中顯現。那光緩緩展開，變成了一本書的樣子。

“天地神器，雲書。”白鹽緩緩吐出它的名字，“可顯現千界無窮之物理，見證古今萬萬年之事。”

全場寂然。

宣華這個天下第一煆器師絕對有修覆神器的能力和可能。她說這是雲書，多半便是了。

這證據絕對夠公正，可是拿此等開天辟地的神器來做這種小事？不覺得掉價嗎？？

事實證明她真的不覺得掉價。

“白蓮。世間清譽不重要，但有人妄圖利用你，給你難堪，你也無需再對她謙和忍讓。對嗎？”

“對。”

“最後，你當真確定錯不在你嗎？”

“當然！”池鐘穎目光堅定，朗聲答道。

白鹽嘴角含笑，緩緩催動了“雲書”。

那書裏很快流出一陣聲音，甜膩的嗓音一聽便知是苦麥。

“白蓮姑娘可要四處走走？……當然不礙事，宣華大師是我們的上賓，您想怎樣都……”

第一段放到這裏，白鹽看諸位長老的表情，心下知曉苦麥這話也只不過把長老們心底的話挑明了而已。她繼續放。

“……我就喜歡這樣的實在人。”

“您是說想和他認識一下嗎？”

苦麥幾乎是立刻感到幾道視線落在她的身上，像刀一樣割著她的皮和肉。

她暗恨起了宣華和白蓮，不過是借人找個由頭罷了，她的目標始終是要拉豐芒下水，她早就想取代他的位置。

為什麽這兩人就不能乖乖去領了這個錯？反正她們是客人，族中不會對她們有任何處罰，族人又有求於宣華大師；那個白蓮也是，憑什麽她就這麽好命，像豐芒一樣，做什麽都有人為她撐腰？

還有沽長老……要不是他煽動自己去誘騙白蓮……

苦麥兩眼赤紅，那張本就因惡念而醜陋的臉更加醜陋。

可是最該領錯的，不就是她自己嗎？不反省自身，反而只從他人身上找原因。若不是白鹽幻化出了“雲書”，苦麥今日的行為足夠造成極大的惡果。

池鐘穎看著苦麥被白鹽壓著一動不能動的樣子，遺憾道：“你看，我只是順從你們的安排而已。我沒有……”

說著，她嘆了口氣，落寞地說：“算了。就當是我犯了禮數，如果這麽說能讓你們族臉上好過一點的話。她犯了什麽錯，就算在我身上吧。”

這叫什麽話！媚族眾人心下頗為不滿，池鐘穎這話是明擺著想讓他們下不來臺吧！

白鹽唇邊的笑意卻消失了。她不讚同地搖搖頭，“白蓮，不可濫善。”

她感應到池鐘穎是真的在可憐那個苦麥。哪怕苦麥是被人利用，她犯錯是事實。

“師尊。”池鐘穎嘴唇蠕動，用秘密傳音對她淡淡地說了一句，“罪不至死。”

苦麥今天算是犯了打錯。池鐘穎記不清媚族的族規有什麽，但她記得，苦麥這些錯足夠讓她死。即便不是死，那些抽骨、浸毒之類的酷刑也足夠讓人膽寒。

可是她也只是被利用。哪怕她壞到骨子裏了，犯罪了，人們應該對她多加約束，而不是一點小錯就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開弓沒有回頭箭，但人生不是一錘子買賣，有得是走到一半突然想換條路重走的人。

白鹽默不作聲，那個偽造出的虛影雲書裏又傳出了聲音，這次是豐芒的話。

因長輩在場，不被詢問不得開口的豐芒終於松了口氣。他對白鹽和各位長輩行了一禮，解釋道：“這是我和白蓮姑娘的對話，我見她來了演武場，便邀她一戰。此事的責任由我一人承擔，如要責罰，還請只罰我一個人。白蓮姑娘並無錯處。”

大長老則連忙對他擺手，“用不著，罰你幹嘛？族裏早就給你開了特權，你在演武場可以與任何一人比試、較量，哪怕白蓮不是族中人而是客人，她沒有追究的意思，這一條便可以是生效的。”

豐芒一笑，“多謝長老網開一面，饒了我等小輩今日之過錯。”

苦麥身體一僵。

大長老也滿臉不悅，他補充道：“我只是說你的行為不算錯處……”

豐芒則再次行禮，鞠躬後轉向了白鹽的方向。

“宣華大師，可否請您為我等解惑，苦麥今日之舉是受何人指使？”

沽長老急了，呵斥道：“豐芒！怎可如此麻煩客人？宣華大師可是我族上賓！”

白鹽清冷的眸子在豐芒身上定住，那人的氣息純正。

和池鐘穎很像，竟然都傻傻地去可憐那麽一個想要陷害他的蠢貨。

在四周無數人的緊張關註下，白鹽欣然頷首。這人是個心思純善的，未來可期，給個面子也無妨。

更何況，某些人真的太礙眼了。

白鹽二話不說，甩手拋出了幻化的雲書。書本在半空中化為一團霧氣，幾經聚散，化成了一個人形。

與一旁的沽長老長得一模一樣。

他臉色大變撲向了白鹽，但卻無法制止他做過的那些事以影像的形式展現出來。

他揉著小孩的頭頂，柔聲說著：“苦麥啊，你的能力不錯，以後被欺負了就來找我。”

小孩低著頭，看不見他冰冷的眼神，只是哭著說謝謝長老。

影像很快切換到下一段，苦麥提著長劍雙眼赤紅，被沽長老攔在門口。

“長老，請您讓開，我今日必與豐芒有一戰，他死我生，他生我死！憑什麽同為戰士，他可以在族中橫行無忌，我再怎麽努力比他更早登仙，他也還是要高我一等？”

沽長老裝模作樣地憐惜道：“乖孩子，他不如你，但是誰讓他是大長老的弟子呢？出門在外他爭得了不少榮譽，待客時他也很受歡迎……”

“可您也說了，若離開族群外出闖蕩的是我，我也能獲得同樣的讚譽，甚至更好才對！族中比試他一直不如我，我去參加那個什麽天試，獲得的名次肯定不只是這點！”

沽長老閃爍其詞，“沒辦法，你眼看已經十三歲了，成年後拖一年這麽久，遲遲不選擇性別，再繼續拖下去修為遲早會不如他……”

“可是我一旦選擇了就要去承受詛咒的反噬啊！”

“你不如他，這就是命。他身上沒有詛咒，這點在媚族裏任誰都比不過。”

畫面再一轉，苦麥已經從無性別轉變為現在的女性形態。更早的時候她也更喜歡用男相，但她退怯了，從此走上了一條錯路。

池鐘穎聽著沽長老一步步蠱惑苦麥，逐漸使其成為了一把好用的刀。

最後的一段影像裏，苦麥聽從沽長老的話，下定決心要抹黑豐芒，還要為了沽長老而下了宣華的面子，讓人看看她多麽不知禮數、沒有教養。

“大長老。”白鹽紅唇輕起，那浮著一層霧氣的臉上看不清太多細節，臉上的蔑笑卻越發明顯。

大長老對她躬身拱手，渾身顫抖，脊背生寒，不敢擡頭。

“我雖是來媚湖做客，但我想，你們大概早就忘了一件事。”

退到一邊的池鐘穎和豐芒好奇地看著她。遠處一直偷偷圍觀的其他小輩都一頭霧水，被引起了註意。就連沽長老這類比較年輕的，也未聽說過族中與宣華有過什麽瓜葛。

白鹽身周天地靈氣洶湧，身後迅速凝出一把靈氣凝聚化成的太師椅。她在椅子上坐下，淡淡掃了眾人一眼。

這片天地間的壓力驟增，除了池鐘穎和豐芒，每個人的身上都突然沈重了無數倍，讓他們不得不跪在地上。

“你們是不是忘了，媚湖的天為什麽有一半是永遠不變的黑色？”

“我宣華，第一次來媚湖時，是打上門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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