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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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道先修心,修真者先能秉持自我,才能領悟修行之法。

池鐘穎先前的那兩個月裏,已經把心境修得差不多了。專註於枯燥無味的工作,那是對心境的磨煉和考驗。

沒有足夠的專註,任何一件事都難以完成。

學刀是池鐘穎自己選的,基礎修煉法門以什麽方式開始都可以,所以她選了自己覺得看起來最帥的那個。

“也好,等你刀法學得差不多了,再去了解其他的戰鬥方式。”白鹽肯定了她的想法,“最晚在五品之前,都可以比較容易地更換修煉的內容。等你晉升到二品仙將之後再確定下來吧。”

這個世界的修煉一般是先鍛體,再煉氣。池鐘穎按著白鹽的要求每日練刀,練到第二個月,白鹽遞給她一卷書冊。

“這是什麽?”池鐘穎疑惑地接了過來。書上沒有書名,她打開一看,裏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讓她有點犯惡心。

白鹽:“這是心法。”

心法,不是用來提升心境的,而是用來輔助武技和身法的,等開始修煉內力,心法也用來指導呼吸吐納的方式節奏。

“先背吧,背熟了我教你練內力。”白鹽說完,又回了書房。她每天窩在書房裏,池鐘穎總覺得她在搞什麽大事。

還好那本書不厚。池鐘穎估量了一下,大概也就是幾萬字。

池鐘穎學過國學,背過三百千、弟子規和論語。後來上學時也喜歡挑一些感興趣的東西背下來,方便她給其他同學朋友安利。雖然她不喜歡背誦,但是背誦也是一種早已習慣的事。

池鐘穎自信滿滿地打開了書,翻到第一頁。

“混沌眾源浩宇有道衍靈核……”

她面無表情合上書。

翻開,還是那些亂七八糟的字。

合上。可能她打開方式不對。

翻開,合上。

一定有什麽地方搞錯了吧!!池鐘穎臉上強裝出的鎮定裂開了。

她感到一陣窒息,曾經被《中庸》反覆吊打也沒背完的痛又回到了她身上,如此清晰,如此嘲諷……

池鐘穎默默流淚,認命地打開書,決定先平靜下來讀一遍。

心法沒有她想的那麽長,這畢竟只是一本初級的、供不成仙不入流的修士使用的心法。池鐘穎不知道她身上已經有仙將級別的靈力,但這些靈力足夠提升她的領悟力和記憶力了。

心法前半部分是心法,後半部分則是各種應用。如何運轉,如何維持,如何沈浸其中……

而且,只是誦讀,池鐘穎就感覺到了自己對這心法的喜愛。

怎麽說呢,就好像有一只貓趴在她手邊,讓她不自覺地想要伸手過去一樣。

這心法很適合她。

背書是個困難的過程,這一次,白鹽特地準了池鐘穎不必繼續做飯。白鹽親自下廚,雖然比不過池鐘穎,但做出來的東西也還算好吃。

池鐘穎還挺不好意思的,白鹽則很平淡地說,她已經習慣了。

“更何況,你既然叫我師尊,我怎麽也該讓你能吃飽。我想吃,就順便幫你多做了一份而已。”

池鐘穎想來想去也想不起來原著裏白鹽是個吃貨。修真者各有所好,白鹽卻是以斷情絕欲出了名的人,她吃東西也從來不像其他人那樣精致,偶爾需要吃什麽藥材也是草草煮了。

她還記得,白鹽有個挺有名的劇情就是給剛入門的素莊弟子做飯。流落野外,那幾個弟子又剛吃過藥動不了,她將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一鍋煮了給他們灌下去。

最後那幾個人被難吃哭了。

……原來這是因為白鹽不懂做飯的原因?池鐘穎回憶起她做飯時白鹽偶爾跟著她觀摩的事來。

啊,幸福。

讓偶像給自己做飯,而且給別人做都那麽難吃,只有給自己做是好吃的東西。

這大概就叫做幸福吧。

池鐘穎幸福地吃完飯,然後繼續捧著書淚流滿面地背心法。

果真是無論何時都逃不開學習啊。

等她把心法背完,已經過去兩個星期了。背心法是額外的任務,刀法和靈繡的練習都沒有拋下。

內功,也是由白鹽教導。

“先學經絡圖,再學煉氣法,我幫你引氣入體,之後帶你運轉兩個周天。”

白鹽平伸出手,在池鐘穎面前攤開掌心,精純的靈力化作明亮的線絡,在空中交織成立體的網。

“這是最常見的經脈圖。世上絕大多數修真者的經脈都是這樣,並且會不斷向此趨近,偶爾會遇到幾個特殊的情況。”白鹽娓娓道來,“比如說我還是二品修士時,就曾遇到過一個鯨族武士,霧鯨的經脈由於不得而知的原因沒有轉化為道體,故而他的經脈異於常人……”

白鹽說著,手中圖形變換,給她演示了一下尋常人的經脈要門。

“修真者引氣入體,練成內力,登仙之後則內力轉化為靈力,□□凡胎徹底成為仙體……”

這一講就是一天。

池鐘穎等她講完才發現,窗外的天已經黑了。

而她居然沒覺得餓。

可能這個身體比較抗餓吧……更何況,和修仙比起來,吃飯的確也不算什麽誘惑。

池鐘穎緩緩舉手示意有話要說。

“……師尊,能先吃飯嗎?”

解決了晚飯,白鹽帶著池鐘穎在茶室坐下。

“修煉到後期,靈氣自然運轉溝通天地,但前期不熟練、不了解經脈的情況下,修士有必要使用傳統的修行方式打坐和冥想。”

白鹽給池鐘穎示意了一下。

“坐忘本身是不要求姿勢的,但是越是自然放松,就越能摒棄身體的負面影響感應外界。”白鹽簡單地盤膝坐著,背部挺直,雙手搭放在膝蓋上。

和池鐘穎想的不太一樣,她以為會是什麽五心朝天,但是白鹽的姿勢就是很普通的盤腿坐。如果把她的臉換成池鐘穎媽媽的臉,池鐘穎甚至覺得她下一秒就要聊起家常。

當然,白鹽那端莊淡然的臉還是很有修仙氛圍的。

池鐘穎也照著白鹽的姿勢盤腿坐好。

白鹽卻說:“不要學我。”

池鐘穎:??

白鹽:“你需要找到最讓你放松、同時方便你感受外界和自身的姿勢,你的肩膀、背和腳踝現在都是緊繃的。”

“哦哦,要放松是吧。”池鐘穎連忙調整。

放松……放松……

池鐘穎挪動肩背的角度和姿勢,最後搞了個很頹廢的造型——沈思者。

白鹽輕嘆,起身過來,“你這樣坐著是不利於呼吸順暢的。想象一下你剛剛跑了很遠,大口喘氣,這個姿勢舒服嗎?”

不舒服,挺憋屈的。

白鹽站到她身後摸了摸池鐘穎的後背,順著脊椎線能摸到她的骨頭。她手指按在最末端的位置,一節一節往上摸。

池鐘穎渾身一顫,臉突然爆紅。

“師尊……?”

“別動,摸骨呢。”她聲音平靜,聽不出什麽逾越。

池鐘穎緩緩平覆心情。是啊,這是白鹽。

但是她已經很久沒被家人以外的人這樣觸碰過了,更何況這是相對私密的地方。

……有點癢。

白鹽摸完了脊椎骨,又去摸她後背肌肉和腰臀部的肌肉狀況。

仔仔細細地檢查完,她雙手一前一後分別按住池鐘穎的腹部和背部,替她調整坐姿。

“再挺直一點,對,擡頭……不對,腰不要再向前挺了,不要吸氣收腹。”她按著池鐘穎的腰椎指點。

池鐘穎紅著臉盡力調整,哪怕不往暧昧的方向考慮,她也離得太近了吧!

而且,雖然池鐘穎不怎麽看言情、耽美和百合,她至少知道師徒這類是cp熱點啊!

白鹽給她調好了上半身的姿勢,這才看見她通紅的臉。

“很癢嗎?”白鹽回憶起以前指點師侄們的事,“你可以笑。”

池鐘穎板著臉道:“沒事,我可以忍。”

白鹽一臉疑惑,看著池鐘穎對她沈穩地點了點頭,繼續摸池鐘穎腿上的筋骨情況。

腿就比背好多了,腿骨比起脊椎骨好認得多。白鹽給她調整了一下姿勢,退開幾步又看了看。

“咦……不對啊。”白鹽眉頭微蹙。池鐘穎的肩背和雙腿是按她的骨肉調整的,可是為什麽她全身的肌肉都開始僵硬了?

按照正確的姿勢,池鐘穎不應該出現肌肉僵硬,更不會累……

白鹽揉揉眉心,無奈道:“看來你不太適合打坐。不適合坐的話,其實還有一種方式……”

池鐘穎在心裏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白鹽抓住池鐘穎的雙踝,突然一拉,讓她躺倒在地上。

池鐘穎頂著滿腦門的問號,看著白鹽上來,把她雙手拉開,讓她呈大字型躺倒在地上。

“躺著也是可以的。坐忘不是必須坐著,躺著最方便感受天地人,只是躺著修煉總容易睡過去,所以不太常用。”

白鹽說著,整個人漂浮起來,手掌按在池鐘穎的心口,“接下來我要開始了。感受你的心跳。”

池鐘穎看著她,緩緩閉眼,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砰砰……砰砰……

因為緊張而些微加快。

她感覺到有什麽東西順著白鹽的掌心流入,她體內有一道相似的柔和的“流”從四肢百骸中湧現,親昵地與那一道來自白鹽的靈力匯合。

按照剛剛學過的經脈圖運轉。

池鐘穎閉著眼睛,卻“看”到了四周的情況。她看到茶室裏流動的煙雲一般的靈氣,意識到茶室裏散發著淡香的茶葉實質上是仙草。

她看到剛剛吃過的晚飯,空碗還放在茶室門口,那碗裏殘餘的細微亮點,證明了她一直以來食用的也都是珍貴的靈植。

還有池鐘穎自己,她看見自己,便想起了那段“漂流”的日子。她的身體不是身體,而是一團像那樣的無法辨識的東西。可當她想仔細探尋,又感受到這的確是一團至純的靈力聚合而成——池鐘穎的身體不是□□。

最不能忽視的是白鹽。因著有一縷靈力正在池鐘穎體內,她和她靈力相通,故而池鐘穎看見了白鹽的靈力。

白鹽身上的不是靈力,而是一團虛無。

空寂的,荒蕪的。沒有一絲生機。

兩個周天過去,白鹽斷開了和池鐘穎的連接,於是池鐘穎眼中那個最顯眼的存在消失了。白鹽實力高強,不是她能探查到的存在。

池鐘穎繼續運行著靈力,她感應到自己體內的力量逐漸匯聚,直到池鐘穎覺得即將無力操控才緩緩停止。

她睜開眼睛,坐了起來,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鹽看著她,淡淡道:“你是天生的仙體。精魄成人,無父無母,有意識以來便百無拘謹。你的修行之路會很順暢。”

——精魄成人,無父無母。

——白家戶主白蓮花,承書三十二年生,雙親已逝。

池鐘穎擡起頭,緩緩對她露出一個笑容。

“或許吧,我也不知道現在我是什麽。”池鐘穎看著近在咫尺的白鹽,忽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想要向她剖析表白的沖動。

她一直被白鹽信任著。

她問:“白鹽,我能相信你嗎?”

自從之前白鹽坦白了身份,兩人之間就很少稱呼名號了。

“白鹽”、“宣華”、“白蓮花”……這些名字就像是有什麽禁忌,白鹽和池鐘穎都不願意去提起來。

白鹽叫池鐘穎,大多是直接喊她徒兒,而池鐘穎也只稱呼她為師尊,偶爾不倫不類地喊她師尊姐姐。

白鹽倒也沒有什麽反應,裝模做樣地笑叱了一句,也就隨她去了。

此刻,白鹽和池鐘穎一站一坐,彼此的目光卻都是一樣的坦然。

她們是一類人,她們都能感受到對方絕沒有惡意。

白鹽沒有回答,池鐘穎卻已經從她眼中看出了答案。一個生性疏離從不輕信的人,卻放心地把她放在身邊這麽久。

她心下發笑,笑自己居然毫無所察。

“池鐘穎,池塘的池,鐘情的鐘,聰穎的穎。這是我的名字。”

“池鐘穎……”白鹽喃喃低語,擡手摸了摸池鐘穎的頭發。

柔順微涼的發絲穿過指尖。

白鹽笑了,“你的名字很好聽。”

“白鹽,我以後就叫你白鹽可以嗎?”池鐘穎抓著她的手腕,眼裏亮晶晶的。

白鹽嘴角笑意更濃,池鐘穎覺得她要答應了,卻見她笑著在她頭上輕敲了一下,笑罵道:“不可以,你個沒規矩的,我是你師尊!”

池鐘穎楚楚可憐地看著她,大眼睛撲閃撲閃地眨著。

白鹽不為所動,“今天加練。”

池鐘穎老實了。

“那,師尊,我可以不叫白蓮花或者白蓮嗎?我想改個名字。”

白鹽慈祥地看著她,“別想了。名字早就遞回宗門了,要改你自己去改,白蓮乖徒兒。”

關系其實早就改變了,只不過到今天才被挑明。池鐘穎是被白鹽信任的存在,她也可以相信白鹽。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白鹽,心裏那種虛幻的感覺終於落到實處。池鐘穎在這個世界是有人可以依靠的。

她可以將白鹽看作自己的家人。

如果她有一個姐姐,或許就是白鹽這樣的存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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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什麽比毫無保留的信任更能打動人。

她動心了,但是自以為直女的有點遲鈍的池鐘穎並沒有發覺到自己的感情是怎麽回事。

信任並不全是真的。池鐘穎粉絲濾鏡太厚,沒有註意到白鹽不可能一開始就對她百分百信任。

事實如此,白鹽是個多疑的性格,不然也不會一直暗中觀察池鐘穎的行動,然後被她可愛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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