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鐘穎就這麽開始了她日覆一日的打工生活。

討好是不可能起作用的，由於那天的棠仙糖水好吃，她每天還多了一項做甜品的日常任務。

池鐘穎：後悔！

白鹽給她計劃的任務只是第一個月的工作。把那一屋子的雜物清理完，她給池鐘穎安排下一部分工作的時機便到了。

這天，白鹽一大早叫住了池鐘穎，給了她幾袋新的種子——天天吃棠仙有點膩，但池鐘穎只能種出棠仙和昭果——“喏，這是白根、清萍和浮花蓮的種子，白根用土種，清萍和浮花蓮用水培。再怎麽好吃，再怎麽口味多變，連吃一個月也該換樣了。”

如意樹畢竟不是那種只儲存單一信息的植物，池鐘穎用它種出來某物不如直接種某樣東西更好吃。

棠仙和昭果——池鐘穎眼裏的桃子和布丁——池鐘穎倒是沒吃膩，否則早該種出些別的蔬果。她知道“桃子”和“布丁”都是仙果，才不會覺得吃夠呢。

更何況，白鹽顯然是不想留下她的樣子。如果她真喜歡上了某種仙果，離開她身邊，以後即使加入什麽大門派，多半也不會有在白鹽這裏這麽好的待遇。

人欲無窮，食髓知味，池鐘穎自覺沒那麽好的自制力，索性從一開始就不要吃那麽多好東西。

明知道一樣東西多美味，卻能看不能吃，那也太饞人了！

故而，她雖好奇其他蔬果的味道，卻沒有急著種出來。

池鐘穎對於物欲沒有尋常人那麽重視。她家境很好，足以讓她享受過十分優渥的生活，見識過世界上絕大部分的奢靡與浮華。到了雲書世界，雖然很多事物是她不了解的、沒見過的，但也不足以讓她太過驚訝失態。

在原來的世界裏，她早就對驚詫的情緒麻木了。

在白鹽眼裏，這又變成了置身物外、寵辱不驚。

普通人很難養成這樣淡泊的態度。

“今天起，你跟著我學繡工。”白鹽淡淡地吩咐。

“繡工？”

“對，繡工。從縫紉開始，會用針之後再學刺繡。地下室整理完了，我決定接下來一個月教你刺繡。”

池鐘穎吃了早餐，先到後院找了塊地，把白鹽給她的種子種了下去。之後白鹽帶她去了二樓的一間茶室。

茶室裏的東西大多被清到了一邊，只留下空空的桌案與坐墊。白鹽一揮衣袖，桌上便多了一堆布料。

“繡工和凡人慣指的女紅不同。”白鹽隨手拿起一片碎布料，手中穿好線繩的銀針利落地開始縫紉，“凡人的繡工是繡花，仙人的繡工是鍛造。”

池鐘穎聽她講解，心下逐漸明了——這是一門了不得的手藝。白鹽以宣華這一身份榮登第一煆器師之寶座，她的鍛造術怎麽也不可能平庸。

白鹽雙手靈巧，靈氣流經纖長的銀針被導入那片布料，在縫合中逐漸刻下一個立體的法陣。

光華流轉，那片布料被針線一點點塑形，變成一個香囊的形狀。線繩不時地打結、交錯，最終從香囊的袋口穿出。白鹽捏著線繩兩端一抽，將香囊系攏，封在上面的四道線痕隨之一亮。

那轉瞬即逝的亮光看得池鐘穎心熱。

她可以跟著白鹽學到這樣的仙法一樣的東西嗎？

白鹽語氣淡然道：“這是最簡單的清心繡。無論什麽香料，放在這個香囊裏，都可以額外附加破邪靜心的效果。這繡工實際上是一種陣法，以靈力驅動，故而稱之為——靈繡。”

池鐘穎小小聲地驚嘆。

“你沒有靈力，所以這繡工在你手中也只是看著好看罷了。大部分法衣都需要靈繡工法加持，你或許學不到那麽深，給凡人刺繡倒是絕對夠看了。”

說著，白鹽把那個香囊扔給池鐘穎，後者迫不及待地打開看看，碎布縫成的香囊裏針腳並不見亂，勾勒陣法的線繩都和多餘的布料一並收在縫合處。

確實，哪怕沒有陣法，這也算是工藝精巧的一個香囊。

要知道白鹽手裏的碎布頭也不是尋常布料，若繡些圖案上去，這個香囊理當價格不菲。

“還請賜教。”池鐘穎對她遙遙一拜。

白鹽頷首微笑。

從這日起，池鐘穎便跟著白鹽開始學繡工。

白鹽口中的“會用針”果然又不是普通人概念裏的會用針，單是入針方法就學了不下二十種，縫紉時使用的針和需要縫合的材質也有很大差異。

饒是第一天教得少一點，池鐘穎的手指也磨得生疼，之後更是時常磨出水泡。而紮到手這種事已經數不勝數。

如何用針縫經緯織法織出來的布，如何縫蛛網織法的布……“線團”要怎麽處理和施針，“幹草”和“青草”分別要怎麽用針……甚至於——

“哐啷！”

學習繡工的第十一日，白鹽將一堆金屬扔在了桌上。

“今天我們來學如何對軟金施針。”

池鐘穎連忙記筆記。平時白鹽一天都要教五六種方式，今天只教一種，這種繡法的難度可想而知。

軟金，指的是相對硬度低而韌性大的金屬，同類概念還有弱金、脆金、堅金。

池鐘穎聽得頭昏腦漲，拿著手掌那麽長的特殊針具縫來縫去，一天下來把手紮得鮮血淋漓。

還好白鹽一直對她很上心，每天停課後都給她塗了藥膏，隔幾秒撕掉幹皮，手上連個紅印都沒留下。

她縫出來的大多都是雛形，由白鹽灌輸靈力，能夠驅動則證明法陣成形。池鐘穎學得很快，雖然遠不及白鹽，成品卻足夠媲美當年在素莊教靈繡時那些師弟師妹們的“大作”。

白鹽之後若是需要做什麽東西，她縫的這些半成品零件可以直接使用——白鹽是這麽對池鐘穎說的。

事實也是如此，不過，白鹽沒說的是，她改變了池鐘穎思考與行動的速度。

池鐘穎實際耗費在靈繡上的時間，已經有一年了。

池鐘穎就這麽一天天地當著學徒工。隨著技藝進步，她的手不再會被針紮，針線材料順服在她手下。那雙手早上是什麽樣，晚上還是什麽樣。

“今天的任務是它。”

學靈繡的第二十六日，白鹽丟給她一枝桃花，讓她把這枝花的樣子縫下來。

這些天裏她學了不少稀奇古怪的針法，此時看著桃花，本該是不會繡的，腦中竟也浮出了不少方法。

池鐘穎看了看白鹽，她依然是那副冷淡的樣子，見她目光猶疑，肯定地點了點頭。

於是池鐘穎果斷地拿起了繡布，繃好布料，劈絲紉針。

她下針毫不遲疑，每一針每一線都平整密實，偶爾綴入彩線，在一片粉嫩中添上花尖的漸紅、葉片的青翠。

繡法與凡間常見的幾種像又不像，繡出的圖案比起眼前的花枝分毫不讓——尤有勝之。

白鹽看了她的繡作，默不作聲，將一只靈獸放在桌上。靈獸不安地拱來拱去，下一刻便被一道劍氣割開了脖子。

若是一個月前的池鐘穎見到，可能會“哇！”地大叫一聲。

現在的池鐘穎雖然覺得這麽可愛的小獸死了可惜，但也沒被嚇到。她手上繼續著桃花的繡作收尾，不時地瞥一眼那只靈獸。

……她只想說：能吃嗎？

池鐘穎有點饞肉。雖然這一幕有些血腥，但是超市裏隨便哪塊肉不都是血腥地從屠宰場運出來的？

或許有的宗教信仰者會在宰殺和食用時很虔誠很有規矩，但是白鹽和池鐘穎顯然不是此類。

可惜，白鹽拿出來的這只靈獸，自然是不能吃的。

池鐘穎繡完了桃花，那只小獸屍體也消散了。

“是幻象！”池鐘穎驚訝道。

白鹽點頭，“不然呢？低級靈獸可沒辦法在明山上活下來，我很像會養棉石獸這種寵物的人？”

棉石獸除了好看以外沒有任何可取之處，不聰明、不好吃、攻擊力差……是食物鏈的底端物種。只有少數人會覺得可愛，養一只用來賞玩。

池鐘穎想了想，還真是這麽回事。白鹽養什麽她都覺得違和感超強。

白鹽悠悠道：“現在，你來繡剛才的那只棉石獸。”

池鐘穎頓時如遭雷擊。

她壓根沒怎麽看那只小獸！

閉目沈思，這次她好半晌才開始動針線。下針之後仍是那游刃有餘的宗師派頭，不多時，一只活靈活現的靈獸在布料上歡快地跳動。

不是它死後的樣子。

哪怕她對那個樣子記得更清楚，池鐘穎也不願意描繪死亡。

白鹽讚許地點點頭。

“白蓮花，你的繡工已經很不錯了。”

“謝謝姐姐誇獎！”池鐘穎欣喜地笑了。

“繡工已成，你也可以下山了。下山前，我想問你，你還是想要踏入修行之路嗎？”

池鐘穎臉上的表情倏忽空白。

她反應過來，當機立斷地大聲應道：“想！”

修仙可以在那些汙人清譽的修道者中獲得話語權，可以擁有幫助白鹽的力量；修仙可以讓她感悟空間之法，有朝一日或許能回家也說不定……

池鐘穎早已想清，她一定要登上成為世上頂尖的修真者！

白鹽寵溺地搖搖頭，“你呀。”

她摸了摸池鐘穎的腦袋，手中柔軟的長發帶著陌生的溫度，暖乎乎的。

“我本是設了這兩個月的苦修來考驗你，誰承想，你居然沒有抱怨過一次，盡數熬了過來。

“這修心之路是我拜師前受過的，也算是傳承的一部分吧。今日起，你便是我座下的大弟子了。”

說完，她收回手。

池鐘穎激動得情難自抑，躬身一拜，喜悅道：“弟子拜見師尊！”

白鹽看著她，笑了笑，虛扶她起身，“不必多禮，就當這裏是你的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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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原本設定池鐘穎在拜師時說了本名，不過不太想要戲劇性、強沖突和搞笑……

雖然生活本身就很有戲劇性，但可惜池鐘穎是富家千金，不至於得意忘形暴露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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