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可以去嗎？”顧召南看著徐說小狗一樣可憐的眼神，只得讓步。

徐說興奮地點點頭，那是她第一次坐跳樓機，整個人都有一股子沖上腦門兒的興奮。

“一定要註意安全，手要握穩，覺得害怕就閉上眼睛……”顧召南像帶孩子一樣仔細叮囑個不停，還沒說完就看見徐說已經跑過去排隊了。人不多，徐說一去就找到了空位，坐上去後還沖顧召南揮了揮手。

顧召南無奈地笑了笑，正準備找一處陰涼地等徐說，剛轉身就覺得膝蓋撞上了什麽東西，他忙一低頭，看見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用胖乎乎的小手捂著腦袋，眼睛還死死地盯著跳樓機。

“小朋友，你想玩這個嗎？”顧召南彎下腰笑著問。

“可是媽媽說我還沒成年，不能坐這麽危險的東西。”小家夥看上去沮喪極了。

“那你媽媽呢？”

“她自己在坐！”指了指跳樓機，小男孩氣呼呼地哼哧了一聲。

顧召南覺得自己被噎了一下，一邊感嘆現在的家長心真大，一邊對小男孩說：“哥哥也等人，我們一起去那邊坐一會兒吧。”

小男孩也熱得不行，看了幾眼顧召南，大概是被對方溫文爾雅的氣質所迷惑，也完全忘記了媽媽“不要跟陌生人走”的千叮嚀萬囑咐，屁顛屁顛地和顧召南一起坐到了不遠處樹蔭下的小長椅上。

“哥哥你為什麽不去坐呀？”

“哥哥不喜歡那個。”

“誒，長大真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顧召南一聽對方這少年老成的話，不禁笑出了聲，但視線轉回不遠處的跳樓機時，他的笑容又慢慢地淡了下去。

“你以後才會明白，長大也有長大的不好。”

“長大能有什麽不好呀？”小男孩才不信。

小時候多好啊，說錯話可以被原諒，說真心話不覺得難為情，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不在乎付出沒有回報。長大過後，要顧慮的太多了，最想說的話、最想做的事反而壓在心底了。

“因為哥哥已經不能回到小時候啦，你還能夠長大啊。”顧召南笑著摸摸小家夥的腦袋。

大概是被顧召南的惆悵感染，小男孩仰著頭眨著大眼睛問他：“那哥哥有什麽想在小時候做的事情嗎，我可以幫你哦。”

跳樓機停了下來，那些尖叫聲也慢慢散去。開始有人解開安全帶暈暈乎乎地往下走，興高采烈的臉上，有一種實感的快樂。

他忽然出聲叫住轉悠半日也未曾賣出一枝花的小姑娘。

花瓣上還帶著露水，顧召南的眸光深深淺淺，“那……你能經過那個姐姐的時候，把這朵花送給她嗎？”

暴雨的夜晚他看著馬路對面24小時便利店裏她流著淚吃完一整盒泡面，醫院的樓道上她站在高出一級的階梯上和喜歡的男生安靜地相擁，她不知道他的床頭一直放著那天她在咖啡館看了一半的環球地理。

顧召南忽然想到以前的某個寒假，他和徐說一起看是枝裕和的《比海更深》。裏面有一句對白，讓他記了很久——“成年人，光有愛是活不下去的”。

後來徐說在充滿雙氧水味的長廊裏對他說，哥，你活得太克制了。

他放棄了鋼琴可每見到彈過的曲名就會清晰地浮現出譜子裏的高低音，曾經高三以夜繼晝挑燈攻克過的奧數題卻一道也不記得了。最後的畫面是他取出用完的膠卷推進去新的一卷，她說攝影真好啊，可以記錄時間。

——我又不想記錄時間，我只想記錄有你的時間。

那一刻他又想到18歲那年的夏天，翻滾著熱浪的空氣中她穿著深灰色的連帽運動衫一步步走到他身邊，他禮貌而克制地低頭接過她手中的行李箱。混沌中十二星宿歸於原位，塔羅牌重新清洗，命運的齒輪又轉至新的一刻。

全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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