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番外·林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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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窈二十多年的人生經歷中,很多人都對她說過一句話——“我真是太羨慕你了”。

或惋惜或嘆艷,語氣底下藏著的潛臺詞都是她姣好的容貌、開朗的性格、良好的家世有關。要是林窈也像那種嬌生慣養的大小姐,滿目戾氣地對傭人說話,尖酸又刻薄就好了,可偏偏她乖巧懂事,成績又名列前茅。從小都是班裏的三好生,優秀幹部,跳舞也在行,大大小小的榮譽獎狀貼滿了書房的墻。

不過最令人佩服的,還是不管開始對她多麽厭惡的女生,且不論違不違心,到最後都能誇上她幾句。

林窈初中的時候曾經有個“閨蜜”對她說,“林窈,沒有人會不像成為你這樣的女生”。

“真的嗎?”林窈微微彎腰揉著因為昨天過度練舞而肌肉酸痛的小腿,聞言揚起一個笑。

“做夢都想!”為了證明自己的渴望,女生把頭點得那麽用力,好像是林窈小時候玩過的木偶人,腦袋和身子間用彈簧接著,晃起頭來好似永遠不會停。

“行行行,我相信了。你別晃了,弄得我腦袋暈。”

“嘿嘿,那我們可愛的林窈小姐姐,能不能幫我帶個信呀?”

林窈面不改色地接過粉色信封,笑意未有減去半分,“早說嘛,對我還這麽扭扭捏捏的。”

“哎呀,還不是因為對方是宋一別啊。”

宋一別。

讓所有女生都悵然若失又心懷憧憬的名字。有女生曾經形容他,“不會講情話的男孩不會知道,他的姓名是情書的臺頭,側臉的輪廓勾勒出溫柔的橫折豎彎鉤,笑容是禮貌的問候語,皺眉也是洛陽紙貴的詩”。

於是她們羨慕林窈的地方又多了一個——從小和宋一別一起長大,就算不是女朋友,也是他身邊唯一的女生。

很快到了放學的時間。

林窈慢吞吞地走出校門口,一眼便見到了靠在樹下抽煙的宋一別。

“你少抽一點。”她一瘸一拐地挪過去,扯了扯男生的衣袖,想了想又故意添上一句,“我聞著想咳嗽。”

宋一別煩躁地吐一口氣,沒回應,卻把煙頭往路旁的垃圾箱撚滅了扔進去,伸手勾過林窈的包,“我們打車吧。”

“可是我想去一趟文具店,聖誕節快到了,要給同學準備禮物。”

“誒,女孩子就是麻煩,事兒真多。”嘴上不耐煩,但男生的瞳孔清澈,眼底的擔憂清清楚楚,“能夠走著去嗎?不行別逞強,我背你。”

林窈連忙搖頭,“我自己行的。只是肌肉酸痛,又不是骨折了。”

兩個人都走出好一段路了,宋一別還是沒能停住嘴,“你說你幹什麽這麽拼命啊,跳舞不就是個興趣愛好嘛,想跳的時候就跳,開心的時候也能跳,但身體都超負荷了還跳什麽。你又不是為了拿那勞什子破獎。”

林窈乖乖地低頭聽著,心裏卻在想給他買什麽禮物好,他看起來總是什麽都不缺。

“到了。”宋一別往店裏一望,頓時皺起眉頭,“怎麽這麽多人。”

轉頭對楞楞的女生說,“要買什麽告訴我,我進去,你待在這裏等我。”

讓他親手買自己送給他的禮物?那還有什麽意思。

“誒誒誒,我自己去,和你說不清楚的。”林窈急急忙忙拉住宋一別,手指相碰的瞬間又猛地放開。她忍著酸痛往裏快步走去,希望他沒有註意到她臉上的不自然的紅。

因為買禮物,又是走回家的,自然耽誤了不少時間。回家時天色已經開始變黑,林窈把東西往書包裏藏好,躡手躡腳地打開了門。

林母坐在沙發中間,身上披著貂絨毛毯,眼神冷冷地盯著電視屏幕。林窈下意識看過去,電視屏幕漆黑一片,她心裏一咯噔,便知道遭了。

“媽媽,我今天腿疼,走路慢了些……”

“腿疼怎麽不打車啊?”林母溫聲問。

母親越是平靜,她就越是害怕。低下頭躊躇半晌,最後還是講了實話,“後天就是聖誕節了,我想買點東西送給同學。”

林母起身走到她面前,接過她的包,“讓媽媽看看,你都買了些什麽。”

“媽,我求你了。我現在就去做作業。”林窈目光近乎哀求,眼眶已經紅了一圈。

林母臉上終於溢出笑容,“怎麽,拿這個威脅我?”

林窈終於心灰意冷,撿起林母拿出禮品袋後扔在一旁的書包,往臥室裏走。很多時候她都警告自己,千萬不要變成像她母親一樣可悲可憐又可恨的女人,可她發現,自己的笑容好像越來越像她。

鏡子裏的女生五官秀麗,笑起來因為臉頰邊的酒窩而格外甜美。

她和林母長得太像了,只是長發讓她看起來更溫婉,短發讓母親更幹練。

近乎覆刻的眼睛和嘴巴,總是提醒著她開始衰老的母親——她的青春不再,她的丈夫出軌。

她關上小鏡子,拿出書本開始學習,可以忽略掉客廳傳來的玻璃破碎的聲音——她知道那是林母把她買的水晶蘋果發洩摔了——沒關系,明天還能再給宋一別買一個,她這周早上都沒有買過早飯。

不一會兒客廳又傳來母親尖銳的叫罵,“你和那個死狐貍精一起滾啊,為什麽還要回來”、“你當初求我爸讓你娶我的時候可不是這副嘴臉”、“你要滾就給我滾得遠遠的,林窈和房子,你什麽都別妄想帶走”……

最後叫罵聲減弱,帶上了哭腔。

“我真的沒想到,連兒子都八歲了……你不是人。”

林窈終於做不下去練習題了,反鎖了房間門,拿出手機摁了幾下,再戴上了耳機。屏幕上赫然出現兩具赤身交纏的身體,不堪入耳的喘息□□壓住了哀怨深重的哭腔。

她終於松了口氣。

林窈想起初一下的時候,她是班裏的班長,班裏的繳費回執單忘了拿,她趁午休的時間找老師開了出門條坐車回家,在臥室裏翻出厚厚的一沓單子,數了數,剛想開門出去,就聽到了客廳傳來細碎的喘息聲,伴隨著幾句汙言穢語。

那是小時候每天給她講故事的聲音,那是每次媽媽罵她都替她說好話的聲音,那是她無比熟悉的聲音。

林窈輕輕推開門,借著門縫往外看。

父親背對著她,把一個看不清臉的長發女人壓在餐桌上,長褲褪到腳背,身體猛烈地來回聳動。

“你別……誒……萬一有人回來呢……”女人扶住他的肩,嬌聲嗔怪。

“不會,這個點沒人。”

以後再回想起那件事,林窈都會覺得奇怪。她應該關門躲回房間的,可是她卻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目睹了父親出軌的全部過程。

她還記得那天的天氣熱到好幾個同學都中暑了,只有她在下午的時候花了三分二十秒就跑完了八百米。

最後倒在散發著臭味的塑膠跑道上,林窈大口大口地喘息。喘了一會兒又覺得惡心,跑到一邊的樹蔭下瘋狂地吐了起來。

劇烈的拍門聲把林窈叫回現實世界,林母又哭又喊,像是發瘋一樣,“你又死哪裏去了,鎖什麽門?我不是說過多少次了,不準鎖門,不準鎖門!快給我打開!你是不是要造反?”

林窈把耳機聲音調到最大,眼睛死死地盯著變化的屏幕。

外邊終於徹底安靜了。

她還是盯著屏幕,半晌,眼淚卻不斷地滾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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