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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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生活好像不自覺地就變得緊張了。

自從聚餐過後,大家都很少再露出那樣輕松的狀態,就連平時忙裏偷閑的季湉湉也好幾天都沒偷偷地看過小說。李天成也表示自己已經把成套的漫畫書全部搬進書房裏去了,並且把鑰匙給了許老頭保管,得到季湉湉不住地感嘆“男人真是太狠了”。

秦天詳就更不用說了,每天的刷題量只增不減,好像還提升了不少速度,可惜後來的幾次考試他都沒再考過邵朗懷。

徐說因為想好好走考試的路而放棄了數學競賽名額,聽說邵朗懷拿了一等獎,不知道會不會有保送的機會,但是依他的成績,也不過是錦上添花。秦天詳也不是走競賽這一路的,但還是拿了三等獎。一起去的女生聽說當天太緊張了,結果不免有些可惜。

至於宋一別……

徐說頭疼地按了按太陽穴。

“幹嘛呢,居然還有題能難倒我們徐學神。”季湉湉從後邊蹭過來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徐說,你看看這個。文言文常識和最後的看圖概括,簡直就是送命題啊。”

徐說回過神來,接過季湉湉的練習冊,“那個常識題的話,一般有好長一串舉例稱謂的肯定是錯的。最後的概括題呢,我覺得難點就在要記得數數。”

筆落回題上,徐說虛虛指劃,“你看,它這裏明顯有七根柱子,你就要在概括的時候註意寫到。”

“我去,這操作。”季湉湉開玩笑地說,“要不你給我補課吧,徐老師。”

這聲“徐老師”讓徐說面色一頓。

又想到了不該去想的事。

便利店那天之後,徐說發誓再也不要理宋一別。不過這個堅定的誓言僅僅被宋一別的一條短信就打破了,“老地方補課吧。Ps上次的費用忘給你了”。

徐說看著屏幕上的“已發送”閃爍兩下後消失,只留下一個單薄的“嗯”字。

徐說不斷地告訴自己,我是因為把他當作朋友,才去給他補課的。

過了一會兒又覺得不對,自己應該是為了賺錢才去的,畢竟也算是辛辛苦苦親手做的補課資料,不去拿錢未免吃悶虧。

但有了第一次過後,接下來的每一次都好像變得理所應當了。

“省圖太遠了不方便,以後就改在學校對面的奶茶店吧。”

大概是太震驚了,“這是最後一次”到了嘴邊一遛彎兒就變成了“學校對面?很多同學啊”。

“我們是去補課,又不會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怎麽見不得人了。”宋一別一臉理直氣壯,想了半天,又用正經而疑惑的語調問,“還是你想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嗎?”

旁邊看書的女生聽到這裏皺著眉頭看他們一眼,不知道是在不滿他們自認為小聲的談話還是對於高中生風氣日下的行為表示強烈的譴責。

徐說沒骨氣地低了低頭,於是就白白錯失了拒絕的好機會。

“誒,徐說,我發現你現在越來越……”季湉湉翻出紅筆把錯誤答案訂正一遍,看一眼徐說,忽然笑著說。

“啊?”

“就是……”很努力地絞盡腦汁想了半天,她豁然地打了個響指,“就是變得更‘親民’了。”

“以前你剛來的時候,感覺整個人都沒什麽表情,也不怎麽和同學交往,散發著一種喪喪的氣質,好像大家都是你的敵人一樣,蔣麗都還看不慣你來著呢。不過現在感覺你好像越來越開朗了,笑容也多了。不過也有可能當時你才來,和我們都不熟的原因啦。”

徐說笑了笑,“是嗎。”

又抄了一個單詞,她轉過頭去,“對了,蔣麗怎麽開學就一直沒來過了?”畢竟已經高三了,上次許老頭還為了這件事找過她。

季湉湉的笑容僵了僵,有些不自然地說:“她的私事,我也不太過問的。”

像是安慰徐說,又像是在自我安慰,“沒事的,不會有事的。”

徐說卻有點擔心了,因為她總覺得最近會發生什麽大事。

只不過沒想到最先出事的倒不是蔣麗,而是自己。

徐說坐在奶茶店的角落裏,第四次看過手表後,終於忍不住收拾了書包站起身,準備離開。

“美女,等一下啊。”路被一只手臂擋住,徐說擡起頭,看見一張陌生的臉。

“聽說你成績好像挺不錯?”男生露出一個自認為迷人的笑容,慢慢地湊近,“還兼職補課?”

徐說後退一步:“不好意思,我不補課。”

剛想走,就被握住手腕,這次是有點不耐煩的聲音:“裝什麽裝啊,徐說是吧。不補課交個朋友不行啊?”

前幾天還以為是有所好轉,可被男生觸碰的瞬間,徐說還是覺得渾身都不舒服起來。原來是只對宋一別免疫啊,她腦海裏不合時宜地產生這麽一個念頭。

“請你放開。”

奶茶店很大,還有上下兩層,沒人註意到角落隔間的兩個人。

“邢韶琪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嘛。”

男生笑著拋出一句話,成功地讓徐說完全忘記了掙紮,僵硬地站在了原地。

她有幾分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男生:“你……在說什麽?”

“你媽那點事兒,我們都知道。”又是那種惡心的笑容,“你說,我們都有這樣共同的秘密了,這是不是能夠格和你交個朋友了?”

手腕上的手順著摸上去,徐說只覺得渾身冰冷。

那種無力感又湧了上來。

“交你媽交。”忽然落下的拳頭布滿青筋,把男生的臉完全打偏,緊接著,對方的鼻血就像水龍頭似的嘩啦啦地往下流。

不顧胡亂捂著鼻子嚷嚷的男生,宋一別只是去看徐說,被捏過的手腕微微地泛紅。他不問怎麽了,只是溫柔地說:“疼不疼?”

徐說搖搖頭。

“宋一別,你別太囂張了。等著瞧。”

宋一別這才分出一點眼神去看挨打的人,認出是班裏的林森過後,不屑地哼笑一聲:“等著你。”

接著眼神又變得兇狠,“下次不要再讓我看到你出現在她旁邊。”

街心公園裏。

宋一別在不遠處的售貨機裏買了一罐可樂,徐說接過去,雙手握著,卻沒有喝。

風搖撼著樹枝,黃昏被碾碎,從枝葉的罅隙間跌落,微微濕潤的泥土裏滿是敗花的朽氣。遠處有光線昏暗的市場,被踩爛的蔬果裹挾著動物內臟的惡臭,逼迫著空氣的淚腺。

“我沒有爸爸。”

沈默的空氣被打破,宋一別保持著原來的動作,也沒有去看徐說。他知道,她只是想要一個突破口。

“我媽媽大學的時候學習很好,開朗、努力,認真地為生活奮鬥。因為想要減輕家裏的負擔去做過很多兼職。可是她在酒吧打工的時候,遇到了人渣。”

“開始沒有人知道的,可是她懷孕了。因為選擇生下我,所以她和家裏關系搞得很僵,在學校裏還被說是沾染了歪風邪氣要被勒令退學,親戚鄰裏間也很難擡起頭。”

“瑪格麗特阿特伍德說,貞潔似乎只是針對女性而言。”

“張潔也在《方舟》裏說,你將格外地不幸,因為你是女人。”

“你知道邢韶琪吧,就是你第一次救我的時候,那個打我的女生。十多年來,我都是過著那種窩囊的生活。”

“所以……”

“我真的覺得自己,實在是……”

宋一別終於擡頭,看向徐說。

她的臉一半浸沒在劉海的陰影裏,手緊緊地揪住校服的衣擺,末了,又倏地松開。類似於一種解脫似的自暴自棄。

宋一別盯著那一小團褶皺,看著它慢慢向周圍散開鋪平。

“太惡心了。”她又重重地重覆了一遍,“實在是,太惡心了。”

那一刻,宋一別覺得自己好像被一種鈍痛擊中。

緩慢崩碎的巖石層,從古生代就開始醞釀的悲傷熔漿,一直在和命運相忍相安的女生,打的卻是一場非勝即死的苦役。

那種衰絕、碎裂、哀艷,她身上沾染眾生苦相的氣息,卻是第一眼就吸引住他的東西。

他很久很久之前就知道了。

那種愛,不是偶然,而是一種宿命,是他們之間的命中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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