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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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間操結束後，季湉湉一邊用手當小扇子扇著風，一邊咕嚕咕嚕地大口喝著水。
“big news，big news！”李天成像一陣旋風似的跑進教室，被第一排的課桌腿絆了一跤，大幅度地一個趔趄，穩了穩身子，才開口，“你們知道嗎，宋一別好像被記了大過，留校察看，還要停課三天！”
“真的嗎？”季湉湉瞪大了眼睛，又有點懷疑地說，“他平常鬧到天上去不也沒事兒嗎，他爸這是進局子了？”
“我聽說是打了他們班上那個最近風頭很勁的林森，他爸這陣子不是一路升官呢嘛。”
李天成神秘地搖搖頭，“而且這二世祖好像是被打得鼻骨輕微骨折了，他媽找到校長辦公室去鬧了呢。”
剛接完水的林窈坐到座位上，聽到李天成的話，眉頭一皺，剛想起身，下一秒就看到一個更快的身影從眼前跑了出去。
她看著那個背影跑走的方向，捏緊了手裏的水杯。
“餵，徐說，馬上就上課了，下節課還是許老頭的課誒，你跑哪裏去？”季湉湉看著風一樣卷出去的徐說，大聲地喊。
林窈又坐回椅子上，剛接的熱水滾燙，松開後的掌心是一片紅。
校長辦公室裏。
“我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只要向我們小森道個歉……”
宋一別手抄在兜裏，聞言冷笑了一聲。
林母話頭猛地止住，生氣地指著宋一別，對著校長說，“吳校長，你看看，現在不是我們不和解，這個態度，像是打人的樣子嗎？我們小森現在還躺在醫院呢。”
“誒，林媽媽，別生氣，冷靜冷靜。”校長連忙賠著笑臉安撫情緒，一邊向宋一別使眼色，“宋一別，快給人道個歉，這事兒就當翻篇兒了啊。”
“我又沒錯，道什麽歉。”宋一別扯了扯嘴角，“林阿姨，你還是回家好好管管自己的兒子吧。”
林母聞言怒火中燒，瞪圓了眼睛大聲地吼，“翻篇兒？我給你說，這事兒沒完！必須停課，齊田這是什麽風氣？居然還無緣無故打人，打到鼻骨骨折，要是再嚴重點，那可是要吃牢飯的！”
兩邊都得罪不了，吳校長左右不是人，正愁著怎麽送走這兩尊大佛，辦公室的門忽地就被推開了。
一個女生握著門把手，微微彎著腰喘氣，目光往辦公室裏巡視一圈，然後站直了身子走進來：“校長好，我是高三五班的徐說。”
“宋一別同學是因為我才出手的，當時我被嚇到了……”話還沒說完，一直站在旁邊默默無聲的宋一別忽然把手從兜裏伸出來，拉住還在說話的女生，快步地走出門去。
林母的叫罵聲和校長好言好語的再三勸說慢慢落到腦後，徐說微微擡頭看一眼宋一別，男生的側臉繃成挺直的輪廓，嘴唇抿成一條線。
“怎麽了，我還沒說完啊。”徐說掙開對方的手。
“我不想你擔心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宋一別的手又伸過來，不過這一次換成了牽手，“你只管好好學習，別管我。”
“你不是都要被停課了？”徐說已經顧不得手被宋一別牽住，著急地問。
宋一別的表情終於緩和下來，看著徐說，慢慢露出一個笑：“原來你這麽關心我啊。”
“宋一別！”徐說的表情嚴肅起來，“我在跟你說正經事。現在都高三了，記大過會影響以後畢業考試的。而且這件事是因為我，你……”
“打住。”宋一別比劃一個暫停的姿勢，揉了揉徐說的腦袋，“林森看我不爽很久了，就算這次沒你的事，下次也會是別的事。你不用想太多，我打過的架還少嗎，你看我哪次……”想了想，好像從來沒管過記不記過。而且因為宋褚的關系，自己再怎麽鬧騰，也沒像現在這樣被要求停課過。
話到嘴邊猛地轉了個彎兒，“總之我會搞定的。”
“對了，還有你被他威脅的事情，我不會讓他有機會說出口的。”
徐說還想說點什麽，宋一別把她往五班的教室那邊推：“快回去上課。”
徐說走幾步，又回頭看他一眼，男生站在光線慘淡的樓道口，瘦削的肩膀上塗抹著泛藍的陰影，很久未有粉刷過的白墻像石灰質的荒地。
本來想讓他服軟，然後她再幫他道個歉。可不知道為什麽，腦子裏忽然冒出那天他說的一句話，“有我在，你可以害怕”。
她咬了咬牙，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他讓她相信她，那麽她就試著相信一次吧。
“我去他大爺的，林森這兔崽子，要是被我堵到，非把他鼻子給徹底打折了。”越海在電話裏使勁嚷嚷著，“那你怎麽辦啊，就這麽停課下去？他爸好像給校長打了招呼，說你不親自道歉，就一直把課停下去。”
“你等個兩三天就來吧，你來他還敢把你趕出去不成。”
宋一別把手機換到另一邊，“隨他唄，在家一樣自學。”
“真不是個人，自己對姑娘家動手動腳的，還惡人先告狀了。”
“這事兒別跟別人說。”
“知道了，就護你家那位吧，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窩囊。”
“你懂個屁。”
“得得得，一個個情聖，我是不懂。”越海哼一聲，“掛了。”
“嗯。”
宋一別把手機甩到沙發上，大力揉了幾下頭發，才嘆出一口氣。
那橫行霸道的幾年裏，他好像是拼了命一樣傷害自己。沒有遇到徐說之前，他獨身一人，像是武俠小說裏行浪江湖的俠客，根本沒有怕的。可是遇到徐說之後就不一樣了，他不再是一個人了，他有了要去守護的東西。
那很多事情就會變得覆雜起來，他也不能再用以前的方式解決問題。
只能想到那個他一直都不願意再見到的人。
不過宋一別沒想到的是，第三天的時候，就接到了張媛的電話，叫他回去上課。
“不用道歉了？”宋一別遲疑地問。
那頭嘆了口氣，張媛看一眼對面的男人，把手裏的茶杯放到辦公桌上：“宋一別啊宋一別，快來學校吧。”
宋一別帶著疑惑到學校的時候，才猛然反應過來。
校門口停著宋褚最喜歡的那輛騰輝，他走近，車窗降下來，後座的宋褚不動聲色地看著他。
宋一別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司機適時地下車接電話，車上只剩下宋一別和宋褚，兩個人沈默地並坐。
時光像是倒流回很多年前的客廳沙發，他們坐在一起，一言不發地看一部二戰時期的電影。戰爭無情，還只有八歲的宋一別哭得滿臉鼻涕和眼淚。宋褚沒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雖然我們現在生活於和平年代，但仍舊會面臨像戰爭一樣類似的壓力，要做精神上的戰士。”
那個時候宋一別總是想，自己那麽幸福，有什麽值得煩惱和悲愁的呢。多好的世紀，人人都寫讚美它的詩歌。
可是後來他才明白，不同年代的人，有不同年代的悲哀。任何一件小事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把他壓垮，他根本不配做一個合格的戰士。
車裏漫溢著淡淡的海洋檸檬香薰，是母親生前喜歡的氣味。
宋一別悶悶地開口：“謝謝。”
宋褚的視線從他上車開始就沒再落到過他的身上，此刻只看著前方，聽到宋一別的道謝，他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糾結半晌，宋一別還是微微側過腦袋，硬著頭皮問了出來：“還有，他兒子可能知道一些……”
宋褚打斷他：“我都處理幹凈了。”
宋一別瞬間頓聲。
這才是他最懊惱的地方。
宋褚的頭發染上銀絲，昔日裏高大的父親此刻就像校園花臺裏那棵歷經風雨的銀杏，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他又想到宋姨拉著行李箱的背影，他身邊的人，好像都在一個個老去。
他最懊惱的地方在於，他不喜歡宋褚那些官場上的爾虞我詐，卻最終還是要仰仗那些東西的庇護。他一直痛恨宋褚對母親的疲於關懷，卻又在痛恨他的同時不由自主地想要擁抱他，像無數個日日夜夜，他抱起繈褓中熟睡的自己。
“謝謝。”除了不斷重覆那一句，宋一別想不到其他可以說的話了。
那天夜裏，宋一別又做了一個夢。這是自從上次母親忌日後，他第二次夢到宋褚。
這一次只有他和宋褚兩個人。
是一個單調而重覆的場景。他們沿著一條公路走，腳的右邊是一條半膝深的水溝，他們一直走，水一直往後流。
他們沈默著未有說話，空氣裏只有汩汩的水聲。水流裏掉落著說不出名字的淺粉色花瓣和纖纖的草屑，遠處有草坪、鐵灰色的甬道和反射刺眼陽光的鐵軌。
後來一段路，宋褚不停地弓著身子咳嗽。
而宋一別忽然覺得，自己欠他一句話，可是怎麽也說不出口。
所以他們只能一直不停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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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季湉湉瞪大了眼睛，又有點懷疑地說，“他平常鬧到天上去不也沒事兒嗎，他爸這是進局子了？”
“我聽說是打了他們班上那個最近風頭很勁的林森，他爸這陣子不是一路升官呢嘛。”
李天成神秘地搖搖頭，“而且這二世祖好像是被打得鼻骨輕微骨折了，他媽找到校長辦公室去鬧了呢。”
剛接完水的林窈坐到座位上，聽到李天成的話，眉頭一皺，剛想起身，下一秒就看到一個更快的身影從眼前跑了出去。
她看著那個背影跑走的方向，捏緊了手裏的水杯。
“餵，徐說，馬上就上課了，下節課還是許老頭的課誒，你跑哪裏去？”季湉湉看著風一樣卷出去的徐說，大聲地喊。
林窈又坐回椅子上，剛接的熱水滾燙，松開後的掌心是一片紅。
校長辦公室裏。
“我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只要向我們小森道個歉……”
宋一別手抄在兜裏，聞言冷笑了一聲。
林母話頭猛地止住，生氣地指著宋一別，對著校長說，“吳校長，你看看，現在不是我們不和解，這個態度，像是打人的樣子嗎？我們小森現在還躺在醫院呢。”
“誒，林媽媽，別生氣，冷靜冷靜。”校長連忙賠著笑臉安撫情緒，一邊向宋一別使眼色，“宋一別，快給人道個歉，這事兒就當翻篇兒了啊。”
“我又沒錯，道什麽歉。”宋一別扯了扯嘴角，“林阿姨，你還是回家好好管管自己的兒子吧。”
林母聞言怒火中燒，瞪圓了眼睛大聲地吼，“翻篇兒？我給你說，這事兒沒完！必須停課，齊田這是什麽風氣？居然還無緣無故打人，打到鼻骨骨折，要是再嚴重點，那可是要吃牢飯的！”
兩邊都得罪不了，吳校長左右不是人，正愁著怎麽送走這兩尊大佛，辦公室的門忽地就被推開了。
一個女生握著門把手，微微彎著腰喘氣，目光往辦公室裏巡視一圈，然後站直了身子走進來：“校長好，我是高三五班的徐說。”
“宋一別同學是因為我才出手的，當時我被嚇到了……”話還沒說完，一直站在旁邊默默無聲的宋一別忽然把手從兜裏伸出來，拉住還在說話的女生，快步地走出門去。
林母的叫罵聲和校長好言好語的再三勸說慢慢落到腦後，徐說微微擡頭看一眼宋一別，男生的側臉繃成挺直的輪廓，嘴唇抿成一條線。
“怎麽了，我還沒說完啊。”徐說掙開對方的手。
“我不想你擔心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宋一別的手又伸過來，不過這一次換成了牽手，“你只管好好學習，別管我。”
“你不是都要被停課了？”徐說已經顧不得手被宋一別牽住，著急地問。
宋一別的表情終於緩和下來，看著徐說，慢慢露出一個笑：“原來你這麽關心我啊。”
“宋一別！”徐說的表情嚴肅起來，“我在跟你說正經事。現在都高三了，記大過會影響以後畢業考試的。而且這件事是因為我，你……”
“打住。”宋一別比劃一個暫停的姿勢，揉了揉徐說的腦袋，“林森看我不爽很久了，就算這次沒你的事，下次也會是別的事。你不用想太多，我打過的架還少嗎，你看我哪次……”想了想，好像從來沒管過記不記過。而且因為宋褚的關系，自己再怎麽鬧騰，也沒像現在這樣被要求停課過。
話到嘴邊猛地轉了個彎兒，“總之我會搞定的。”
“對了，還有你被他威脅的事情，我不會讓他有機會說出口的。”
徐說還想說點什麽，宋一別把她往五班的教室那邊推：“快回去上課。”
徐說走幾步，又回頭看他一眼，男生站在光線慘淡的樓道口，瘦削的肩膀上塗抹著泛藍的陰影，很久未有粉刷過的白墻像石灰質的荒地。
本來想讓他服軟，然後她再幫他道個歉。可不知道為什麽，腦子裏忽然冒出那天他說的一句話，“有我在，你可以害怕”。
她咬了咬牙，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他讓她相信她，那麽她就試著相信一次吧。
“我去他大爺的，林森這兔崽子，要是被我堵到，非把他鼻子給徹底打折了。”越海在電話裏使勁嚷嚷著，“那你怎麽辦啊，就這麽停課下去？他爸好像給校長打了招呼，說你不親自道歉，就一直把課停下去。”
“你等個兩三天就來吧，你來他還敢把你趕出去不成。”
宋一別把手機換到另一邊，“隨他唄，在家一樣自學。”
“真不是個人，自己對姑娘家動手動腳的，還惡人先告狀了。”
“這事兒別跟別人說。”
“知道了，就護你家那位吧，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窩囊。”
“你懂個屁。”
“得得得，一個個情聖，我是不懂。”越海哼一聲，“掛了。”
“嗯。”
宋一別把手機甩到沙發上，大力揉了幾下頭發，才嘆出一口氣。
那橫行霸道的幾年裏，他好像是拼了命一樣傷害自己。沒有遇到徐說之前，他獨身一人，像是武俠小說裏行浪江湖的俠客，根本沒有怕的。可是遇到徐說之後就不一樣了，他不再是一個人了，他有了要去守護的東西。
那很多事情就會變得覆雜起來，他也不能再用以前的方式解決問題。
只能想到那個他一直都不願意再見到的人。
不過宋一別沒想到的是，第三天的時候，就接到了張媛的電話，叫他回去上課。
“不用道歉了？”宋一別遲疑地問。
那頭嘆了口氣，張媛看一眼對面的男人，把手裏的茶杯放到辦公桌上：“宋一別啊宋一別，快來學校吧。”
宋一別帶著疑惑到學校的時候，才猛然反應過來。
校門口停著宋褚最喜歡的那輛騰輝，他走近，車窗降下來，後座的宋褚不動聲色地看著他。
宋一別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司機適時地下車接電話，車上只剩下宋一別和宋褚，兩個人沈默地並坐。
時光像是倒流回很多年前的客廳沙發，他們坐在一起，一言不發地看一部二戰時期的電影。戰爭無情，還只有八歲的宋一別哭得滿臉鼻涕和眼淚。宋褚沒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雖然我們現在生活於和平年代，但仍舊會面臨像戰爭一樣類似的壓力，要做精神上的戰士。”
那個時候宋一別總是想，自己那麽幸福，有什麽值得煩惱和悲愁的呢。多好的世紀，人人都寫讚美它的詩歌。
可是後來他才明白，不同年代的人，有不同年代的悲哀。任何一件小事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把他壓垮，他根本不配做一個合格的戰士。
車裏漫溢著淡淡的海洋檸檬香薰，是母親生前喜歡的氣味。
宋一別悶悶地開口：“謝謝。”
宋褚的視線從他上車開始就沒再落到過他的身上，此刻只看著前方，聽到宋一別的道謝，他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糾結半晌，宋一別還是微微側過腦袋，硬著頭皮問了出來：“還有，他兒子可能知道一些……”
宋褚打斷他：“我都處理幹凈了。”
宋一別瞬間頓聲。
這才是他最懊惱的地方。
宋褚的頭發染上銀絲，昔日裏高大的父親此刻就像校園花臺裏那棵歷經風雨的銀杏，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他又想到宋姨拉著行李箱的背影，他身邊的人，好像都在一個個老去。
他最懊惱的地方在於，他不喜歡宋褚那些官場上的爾虞我詐，卻最終還是要仰仗那些東西的庇護。他一直痛恨宋褚對母親的疲於關懷，卻又在痛恨他的同時不由自主地想要擁抱他，像無數個日日夜夜，他抱起繈褓中熟睡的自己。
“謝謝。”除了不斷重覆那一句，宋一別想不到其他可以說的話了。
那天夜裏，宋一別又做了一個夢。這是自從上次母親忌日後，他第二次夢到宋褚。
這一次只有他和宋褚兩個人。
是一個單調而重覆的場景。他們沿著一條公路走，腳的右邊是一條半膝深的水溝，他們一直走，水一直往後流。
他們沈默著未有說話，空氣裏只有汩汩的水聲。水流裏掉落著說不出名字的淺粉色花瓣和纖纖的草屑，遠處有草坪、鐵灰色的甬道和反射刺眼陽光的鐵軌。
後來一段路，宋褚不停地弓著身子咳嗽。
而宋一別忽然覺得，自己欠他一句話，可是怎麽也說不出口。
所以他們只能一直不停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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