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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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很快就過去了。

因為要清理各科作業,交收費回執單等等各種雜物事,所以返校是在周日晚自習,周一早上才開始零診考。

徐說坐在座位上數著自己各科的作業。

季湉湉把他們這組的數學作業清點好後戳了戳徐說的後背:“給,徐說,齊了。”

徐說點點頭,說了聲“好的”,正準備轉回去,卻又聽見季湉湉說:“徐說徐說,你考完試那天晚上沒事吧?”

“沒有吧,怎麽了?”

“你一定要來看我們班的節目哦!”

徐說想到上次她還吐槽林窈,這會兒怎麽這麽積極了。

讀出了徐說的疑惑,季湉湉有點兒難為情地幹笑幾聲:“那個……林窈後來在群裏說,覺得自己一個人表演不太好,就說要不排話劇吧,群眾參與度高。”

“她還說我作文好,讓我改編了下,寫了個劇本。”季湉湉的臉更紅了。

“話劇?”徐說挑了挑眉,不會是哈姆雷特吧?

“是《安魂曲》啦,我一直挺想看,但是都沒來得及,幸虧林窈說排這個,我還順便把書給看完了呢,哈哈哈。”

徐說整理作業的手頓了頓,一個奇怪的念頭在腦海的一閃而過,過了一會兒才露出一個笑:“挺好的,我也喜歡這本書。”

這次零診考因為是全市統考,需要照顧一下其他學校,出的題對於齊田的學生來說還是比較簡單的。

就連越海考完過後都一掃平日裏的垂頭喪氣,興高采烈地嚷嚷著要和宋一別通宵網吧,決一高下。

宋一別懶懶地拍開對方的手:“今晚有事,不去。”

“我靠,宋一別,你又有什麽事了?最近找你玩你總是推三阻四,是不是我胖虎拿不動刀了?”越海一把跳起來展現出鎖喉功。

“晚上藝術節。”

“那有啥看頭,你哪次認真看過啊。”

宋一別懶懶地遞給越海一個眼神。

“行啊,你個有異性沒人性的男人。”越海想了想,立馬頓悟,有點惋惜地說,“自己養的豬,早晚得去拱別人家的白菜。”

“滾吧你,找丁辰去。”

“呵,丁辰還不是同理,追那個什麽女生追得六親不認,他媽怎麽就生了這麽個癡情種啊。”越海砸吧著嘴表示不能理解,“女朋友這東西,多嘗試一點不是更好嗎,真不懂你們這些非要在一棵桃子樹上吊死的人什麽腦子,最後桃子沒吃成,渴也解不了。”

“男人嘛,最好的還不是自由。”

越海還在嘰嘰喳喳,宋一別卻兀自笑了。

不是的,她比自由美麗。

他們不懂的。

人人都歌頌的主義裏,她比自由更美麗。

宋一別沒再理越海,邁開長腿就往五班走。

這個時間離藝術節開場只有二十多分鐘,大家都入場得差不多了。不過宋一別猜徐說肯定還在刷題,臨近開場才會去。

果然,空蕩蕩的教室裏,只有徐說一個人埋頭算題。

宋一別也不打擾她,在她旁邊隔著走廊的位置坐下,趴在桌子上歪頭盯著她看。

徐說也未分心,只是安安靜靜地又算了幾道題,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便起身往大廳走。宋一別慢悠悠地跟在後面。

前排的位置已經坐滿了人,徐說除了和季湉湉比較熟,班級裏也不認識什麽同學,便自己坐到後面去了。宋一別也跟著坐在徐說旁邊。

“你跟著我幹什麽?”徐說終於搭理他了,不過第一句話就是趕人的。

“我們班沒什麽人來啊。”宋一別說得理直氣壯。

兩個人不再說話,可宋一別就是莫名地覺得現在的氛圍可真好。

不過他沒開心太久,就看到一個戴眼鏡的女生跑向徐說:“徐說你怎麽坐在這兒啊,我差點沒看到你。湉湉說讓你幫她去教室抽屜裏找一張紙,好像是單獨寫了旁白的臺詞。我現在有點事兒走不開。”

徐說點點頭就往教室跑,宋一別倒是沒再跟著了。

徐說拿了臺詞往後臺去找季湉湉,一走近就聽到李天成的大呼小叫:“她怎麽這麽不小心啊,現在好了,誰來演啊?”

“馬上就到我們了,一時半會兒背這些臺詞不太現實,剛才蔣麗不是去問了嗎,看看誰還讀過這本書,臺詞差不多能記得就行。”林窈在一邊安撫情緒。

季湉湉看見徐說,慌忙地接過臺詞,沖她道謝。

忽然,季湉湉一把拉住徐說:“徐說,我記得上次你說你也喜歡這本書?”

徐說猶豫了幾秒鐘,慢慢地開口:“你們差哪個角色?”

舞臺上。

李天成扮演的是和她對戲的老人,而徐說頂替的是母親的角色,那是她最喜歡的《安魂曲》第十場。

老人:“你是個人,你有自己的頭腦,你有自己的願望,你怎麽對待這些呢?”

母親:“我活著,先生。”

老人:“你從沒有站在哪個十字路口嗎? ”

母親:“沒有,先生。”

老人:“你從來沒說過:喏,我要走這兒,不要走那兒?”

母親:“沒有,先生。生活帶著我走,我就走。”

老人:“這是什麽生活呀,孩子!……”

像是話劇與現實重疊,所有情緒都無比清晰地洩露在聚光燈下,紅色的絲絨布前。

好像有什麽東西破土而出了。

徐說費了很大的勁兒才抑制住了自己,顫聲念出了那句已經被她在心裏默念爛了的句子——

“跟所有人的生活一樣,先生。我站在長長的隊裏領我那一小把糖,隊很長,我沒排到。”

等話劇結束,徐說換了衣服坐回位置上,宋一別遞過去一瓶礦泉水。

“想不到你平時看上去沒什麽表情,演起戲來還不錯啊。幹脆以後去當演員好了,反正你也長得這麽好看。”

頓了頓,宋一別的聲音忽然慢慢地小下去,嘟囔了一句:“還是算了,要是你出名了,微博下那得多少人沖你‘老婆’來‘老婆’去的啊。”

這個節目正好是街舞,觀眾都嗨了。周圍很吵,徐說沒聽清,一邊仰頭喝水,一邊“嗯?”了一聲。

宋一別不自覺地吞咽一聲,搖了搖頭。

晚會結束過後,宋一別也不管徐說同不同意,非要送她回家。

“你不是問我,為什麽是你嗎?”長長的清冷的街道上,他忽然開口。

“你知道嗎,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某個早晨,我救了一個想要自殺的女人。我看到了,你離得更近,但你猶豫了。那個時候我就想,你和我是同一種人。我能感覺到,你和我一樣,身體裏那股想要砸碎這個世界、甚至和它同歸於盡的沖動。”

徐說輕笑一聲:“所以你是在尋找同類嗎?”

“真可惜,宋一別。那或許是十歲時候的我。現在我只想好好活著。死很容易,但是活卻很難。”

“你知道我為什麽猶豫嗎?因為那個女人,她住在我們那條巷子裏,整個小區的人都知道她家裏的事情。你知道她為什麽要自殺嗎?因為她長年經受家暴。”

“世界上根本沒有‘一國’這個說法的。”

“宋一別。”徐說的腳步忽然慢下來,沒走幾步就停住了,她口頭的話也跟著頓住,似乎是經過了幾秒鐘的思考,才緩緩地開口,“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她的話落進忽明忽滅的交通信號燈裏,很快就被風吹散。

宋一別神色不變,“後來我卻覺得,你和我想象中不一樣。”

一種讓他生出“我也想要好起來”的念頭的不一樣。

“生活太苦了,每個人都費勁兒地努力,想讓自己過得快活些。”

昏沈沈的夜色裏,宋一別輕輕的聲音混著夜風一起刮進她的耳朵,廓清的,低迷的。讓她想到那天哄鬧的ktv裏,隔著嘈雜人群他望向她的眼神。他只有喝醉了酒才會那樣看她,眼睛像被九月的湖水洗過,啟明星一樣亮。他那個時候吻過她,連牙齒都帶著月光。

“這話可是你說的,徐說。”

“我喜歡你,只是想讓自己過得快活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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