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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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說再坐回去時,宋一別倒是老實了不少,只是坐在旁邊靠著沙發安靜地聽他們唱歌。

徐說也不說話,只是坐著,腦子卻像一團漿糊一樣思考不了任何事情,只是挑揀了一些沒有關聯的影像隨機播放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再去看宋一別,發現他閉著眼睛,面色酡紅,像是醉酒了在睡覺。

她思忖半晌,站起身,往門外走去。

徐說剛走,宋一別就睜開了眼睛。

“她走了?”

“肯定還會回來的。”越海意味深長地笑著用眼神示意沙發一邊的包,又善解人意地說,“我先把這堆燈泡趕走了。”

宋一別看著那個醜不拉嘰的墨綠色大包,眼神忽然變得柔軟下來。

很快人就全都走了,宋一別緊繃的神經一下子松了下來。他們點的歌唱完了,屏幕上是隨機播放的老歌,鄧麗君穿著裙子安靜地唱著,讓他想到母親坐在沙發上聽她的CD,墻上的歐式掛鐘昏昏沈沈地走動。

宋一別笑了笑,熱鬧過後的空虛感前所未有地強烈。

徐說買了瓶礦泉水,去了趟衛生間後再回包廂時,只剩下宋一別一個人坐在沙發中央了。

如果那張沙發再短一點就好了,不至於把宋一別顯得如此落魄。在徐說的認知裏,他該是無往不利,求仁得仁的,就算要不到什麽也不放在心上,那股傲氣是股子裏的。

可此刻他頹廢地躺在那裏,裏裏外外都被均勻地塗抹上陰影字。

徐說走過去,把手裏的礦泉水遞到他眼前。

宋一別沒接,仍舊微微低著頭。

徐說的自愈功能是被從小鍛煉出來的,可安慰人的話卻實在是不會,也不知道此刻該說些什麽好,索性只是沈默。可當宋一別擡起頭看向她時,那通紅的眼叫她半張臉都開始發麻。

包廂裏沒有開燈,大屏幕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到灰白的墻面上。她站著,而他坐著,因此顯得他比她矮上很長一截。那身形被映得模糊而蜷縮,像極了某種受傷的小動物。

徐說盯著那塊墻面看得眼睛都酸了,最後終於在宋一別的目光中緩緩地擡起手,抱了抱他的影子。

宋一別忘了後來自己是怎麽回到家裏的,他只覺得他可能這輩子就要栽在徐說手裏了。

那天晚上很久沒做過夢的他做夢了。

夢裏回到小時候過年,很少碰面的宋褚也回了家。

母親在廚房裏做菜,宋褚在沙發上看報紙,宋一別把收集起來的彩色糖果紙剪成各種各樣的窗花貼到玻璃上,偶爾偷吃一個飯桌上擺著的母親做的桂花糕,舌尖輕輕觸碰到的瞬間就在口中化開,是軟軟的甜。

那是一種縱使後來生活再苦,宋一別也沒忘掉過的甜。

第二天醒來時,已經是中午了。

宋一別因為喝了不少酒,整個腦子都頭痛欲裂。趿著拖鞋跑去衛生間洗漱過後,他倒了杯牛奶,隨手拆開桌子上的一包蛋糕,吃著吃著,忽然看見茶幾上擺著的一瓶礦泉水。

他停下準備撕開第二個蛋糕的手,走過去,把蛋糕袋叼在嘴裏,小心翼翼地拿起了水。

這可能是自己喝過最甜的水了,宋一別想著,走進臥室,巡視了一圈過後,鄭重地把瓶子放到了床頭櫃的最裏面。

要好好珍藏起來,這是他的第一個念頭。

對於徐說來講,假期生活和平時也差不了太多,只是學習的地方從學校變成了家裏。

昨天回家晚,可徐說今天還是一大早就起了床,做完一套英語聽力的卷子,再背完一單元的單詞,便下樓去買了早點來吃。可回到家門口的時候一摸口袋才發現,自己出門忘了帶鑰匙,身上又沒錢,電話也沒帶。她只得一邊嘆著倒黴,一邊跑到餛飩店,問張叔借了電話來打。

“我中午十二點才得空,你過來一趟拿下鑰匙吧。”宋褚還在休息,那頭的徐影壓著嗓音說。

“不用了,我等你回來。”默默算了算車費,徐說站在店門口,低著頭用腳一下下地蹭著地面,“你晚上下班了再過來,我先去同學家。”

“這才八點多,你去哪個同學家?”徐說的性格徐影又不是不知道,以前在學校就沒有交過什麽朋友,這會兒能上哪個朋友家去。

徐說倒是不再給徐影拒絕的機會:“就這樣吧,我掛了。”

徐說把電話還給張叔,慢慢地踱步回了樓道,在臺階上坐了下去。她還穿著沒換的睡衣,想起兜裏隨身帶著的單詞本,便掏出來背。

這一坐便是三個鐘頭。

手裏的單詞本翻來覆去背了兩三遍,徐說正用手扣著上面的線圈,就感覺到頭上的一片陰影。

“沒帶鑰匙?”

是上次巷子裏的那個女生。她穿著寬大的長T剛好罩住臀部,留下一雙筆直修長的腿裸露在外,左手提著購物袋,右手扶了扶鴨舌帽的帽檐,把臉亮出來。

徐說點點頭。

“去我家坐坐?”

“不用了,我媽媽很快就回來了。”徐說站起身,禮貌地拒絕。

看出對方沒什麽想要繼續交談的欲望,單雨也不再勉強,剛準備走,卻陡然聽到一聲無比響亮的“咕~”。她略微遲疑地回過頭去,徐說臉上不自在的尷尬完完全全地印證了她的猜測。

單雨笑了笑:“我買了東西,一起吃頓午飯吧?”

徐說咬了咬唇,起身跟了上去。

單雨家原來就在她家旁邊那棟樓。徐說有些好奇,明明之前都沒見過她。

大概是看出徐說的疑惑,單雨邊扭鑰匙邊說:“我以前住校,很少回家,你可能沒見過我。”

徐說“噢”了一聲,穿上單雨遞給她的拖鞋,有些拘謹地關上門,跟著進了屋。

“抱歉,家裏只有泡面。”單雨從購物袋裏拿出兩桶,問徐說,“你要哪個味道?”

徐說噎了噎,沒想到對方說的午飯就是這個,猶豫了幾秒,指了指紅燒牛肉味的。

“行,我去泡。”單雨拿著方便面進了廚房,徐說這才開始打量了幾下客廳。

和徐說家差不多,或許還要小一些,基本上沒什麽多餘的裝飾,相比起自家裏的溫馨味道,顯得冷清多了。只飯桌前的墻上掛著一張全家福,男人和女人坐在前面,後面站著單雨和一個男生,大概是她的弟弟。

單雨端著泡面出來,順著徐說的視線望過去,就看見了那張全家福。

那是她初中時候照的。那個時候單賀剛生了一場大病,花掉家裏大部分的積蓄。單秋又在學校裏鬧事,被勒令留校察看。秦丹藍一下子像是老了好幾歲,在單賀出院那天硬是拉著一大家子人去照相館,說要洗一張全家福出來掛在家裏,好沖沖晦氣。

只可惜彼時人人心裏都有煩心事,就算再強顏歡笑,仍舊是面目寡歡。

人很多時候都在想盡辦法安慰自己,卻也只能是自欺欺人。

徐說註意到單雨出來,連忙收回目光,接過她手裏的泡面,說了聲謝謝。

兩個人安靜地吃了起來。

徐說一邊吸溜著面條,一邊想著自己居然還真的就跟著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陌生人去了她家,還和她一起坐在沙發上吃泡面,並且還真的是那種沒有雞蛋也沒有火腿的貨真價實的“只有泡面”。

兩個人吃完了,徐說琢磨著自己該走了,卻聽到單雨說:“再坐會兒吧,外面太陽太大了。”

“那就麻煩了。”

沙發上幹坐了一會兒,徐說問:“你帶課本回來了嗎,我能不能看一看。”

單雨點頭,帶她進臥室:“要哪一科?”

她的臥室比客廳還要幹凈,書桌上放著一個書包,旁邊有一本書,書旁邊挨著的是一顆彈珠。

單雨走過去翻書包,徐說也跟著走近,瞧見桌子上的書居然是《金色夢鄉》。她實在想不到單雨居然也會讀文學類的書籍,但還是很欣喜:“你也喜歡伊阪幸太郎?”

單雨勻出餘光掃了一眼,拿課本的手僵了僵,聲音沈了幾分:“一個朋友送的。”

“我可以看看嗎?”

“嗯。”

徐說剛拿起書翻了幾頁,一張照片便落了出來。她蹲下身去撿,是一張合照。等看清畫面後,她猛地一楞:“你認識小辛?”

單雨終於停下了找書的動作,把徐說手中的相片捏在手裏,眼神落在女孩略微羞澀而又生動的笑容上,低低“嗯”了一聲。

“真是想不到啊,世界太小了,你們是同學嗎?我已經好久沒有見到她了,聽說她打算考到上海去,也不知道錢存得怎麽樣了。”徐說想到以前一起發傳單的日子,雖然次數不多,可是她對小辛是真的欣賞。

“她去世了。”單雨垂著眼,把相片重新夾回書裏。

“什麽?”徐說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前段時間,跳樓自殺的。”

“像我們這種人,活著只是靠一種慣性。一旦那股力量消失了,人也就完了。”單雨扯了扯嘴角,伸手輕輕彈了一下彈珠,彈珠開始慢慢地滾動。

“走下坡路的時候看上去是沒問題的。所以再怎麽難,再怎麽受譴責和冷眼,也得走下去。可有的人不願意,換到了平地上,就很難繼續了。更何況如果前面是上坡路的話,基本就等於沒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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