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說微微嘆了口氣，摁熄了屏幕。

她擺正身子，正準備繼續削蘋果，不經意間卻對上了床上徐影的目光，看樣子她像是已經醒了一會兒了。

“媽，還有沒有感覺哪兒不舒服？想不想喝水，還是我去給你買早餐？”

徐影搖搖頭。

切了一小塊蘋果，徐說餵給徐影：“那吃點水果。”

徐影吃著蘋果，沒說話，只是看著徐說。

徐說知道徐影最近找這麽多工作是為什麽。

她原先讀的是公立七中，學費雖說不少，但不至於讓普通家庭承擔不了。可是徐影知道她在學校遭受的冷暴力和邢韶琪欺負她的事情後，怒不可遏，氣得要去學校大鬧一場，被徐說好說歹說勸住了，但當下就要給她辦轉學手續。

知道徐影給她轉去的是齊田後，徐說不由得大吃一驚。

以家裏的情況，讀齊田是很費力的。齊田高考成績確實全市有目共睹，比起七中來也毫不遜色，特別是在文科方面優勢很大。但因為是私立學校，學費比起七中來，自然也就多出不少。

和顧伯庸在一起時，徐影不搞矯情獨立那一套，兩個人的錢都是不分你我的。但是現在他們已經離婚了，雖然徐影不恨他，但說什麽都不會再接受他任何資金上的幫助了。

徐說又餵了一塊蘋果給徐影，視線自然地移到對方的嘴唇上。

她想到以前讀過的詩歌，把大地比作母親。那麽此刻徐影幹裂的嘴唇，就是風幹的大地上枯涸的裂縫，每一道都是飽受歲月洗禮的傷痕，無意間袒露出一個母親脆弱。

徐說緩緩吐出幾個字：“媽，我不想讀書了。”

徐影牽了牽嘴角，沒什麽笑意，卻也不惱：“不讀書了，然後呢？”

徐說垂下眼簾：“去掙錢。”

徐影咀嚼著蘋果：“怎麽掙？”

徐說再餵了一塊：“打工。”

徐影又吃了一塊：“然後像我一樣？”

徐說低頭看著腳尖。

運動鞋是初中的時候買的，盡管徐說再小心愛惜，但前頭的部分已經磨得破損了，下雨天回回都進水。大晴天少，就算有也不可能曬到鞋子裏去。南方的梅雨天氣卻很長，等她好不容易穿幹了，第二場雨又來了。

很長一段時間裏，就算不下雨的天氣，她好像也能感覺到那種若有若無的、潮濕的粘稠感。

生命很像是一場大雨。

“知道了。”徐說伸手餵給徐影最後一塊蘋果，然後又把果核扔進垃圾簍裏，“我會好好讀書的。”

徐說從小就懂事，也聰明，徐影知道她想得通透了，便也不再繼續說什麽。

“我這邊沒什麽事，你先回去上學吧，不用陪著我。”

“等你把今天的點滴掛完了我再回學校。”徐說說完便往外走，去樓道的衛生間裏把小刀洗幹凈，再裝好放進水果袋裏。又去醫院門口給徐影買了份口味清淡的蔬菜粥，守著她吃了大半。

上午第一節課是政治，第二節課是歷史，課間操還去跑了步，回到教室準備上第三節課的時候，班裏同學大部分都已經昏昏欲睡，只有極少數的幸存者勉強看著書。

許老頭搖著一把塑料扇子走進來。扇子中間是一顆張牙舞爪的深紅色大桃心，那把扇子他從軍訓就開始用，和他的形象搭配起來倒是怪搞笑的。

“同學們，為了順利開展中學生獻愛心回報社會活動，我們學校決定高三年級周五要去一趟城南的敬老院。大家分好小組，按照小組進行活動，把名單報給班長。”

“哦對了，季湉湉，你跟我來辦公室一下。”

班裏不少人聽到周五要出去，便來了精神，開始四處找人分組，倒像是要去郊游似的。

教室裏很快又變得鬧哄哄的。

對於整天念書已經學得快要瘋掉的高三來說，管他是去哪裏，反正只要不在學校裏上課就萬歲了。

“不是上課就萬歲”的頭號領軍人物季湉湉剛聽完許老頭的話，就興奮地掏出手機給徐說發短信。

下一秒又聽到對方點了自己的名字，嚇得趕緊把手機往抽屜裏一塞，屁顛屁顛地跟著許老頭往他辦公室走。

大課間有半小時，做了操跑完步，解散後離上課時間還有五六分鐘。

走廊裏的人來來往往。

“季湉湉，上次我給你說的那個作文大賽，你好好準備一下。我看了你的文章，挺不錯的。”許老頭來到自己的座位上，拉開抽屜，拿出一張紙給季湉湉，“報名表和註意事項，你拿回去好好看看。”

季湉湉高興極了，沒想到許老頭找她是為了這事兒，立刻興奮地接了過去，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好的，謝謝許老。”

季湉湉剛準備走，卻又頓住了腳步，有點試探著問：“許老，今天徐說沒有來上課誒。”

許老頭把桌子上亂七八糟的東西摞成一疊，聽到季湉湉的話，頭也沒擡，隨意的回答：“哦，徐說啊，她媽媽好像生病了，她在醫院裏照看著呢，說是下午回來。”

季湉湉覺得有點奇怪，一時半會兒又有點想不出哪裏不對勁，只得傻裏傻氣地“噢”了一聲。

許老頭一邊整理著桌子，嘴裏一邊念念有詞：“哎喲，現在的人啊，不鍛煉，壓力又大，動不動就是身體不好，生病住院。看我，一大把年紀了，但是好幾年都沒吃過什麽藥。還有啊，大人生病小孩子跑去照顧什麽呢，家裏沒別的大人了？當前可是最緊張關鍵的高三啊……”

季湉湉真是怕了許老頭的嘮叨，還沒仔細聽，就趕緊丟下一句“那許老我先回去準備上課了”，說完便急急忙忙往辦公室外面走。

許老頭擺擺手，又整理了一會兒桌面，扯著嗓子沖裏面喊：“小張，我們班上次模擬考的成績表你還有沒，借我看看。”

張媛的辦公桌在最裏側的右手邊，中間隔著一個巨大的盆栽。

過了一會兒，沒人答。許老頭偏著身子往盆栽外探出腦袋，只見桌子旁邊站著個男生，聽到他的大嗓門兒，也正好往他望過來。

許老頭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鏡，看清男生的樣貌後笑著走過去：“小宋啊，又來罰站呢。”

宋一別懶懶掃一眼許老頭，又低下頭去。

“你也少惹張老師生氣嘛，都變成咱們辦公室的常客了。你每次闖禍了，她比徐主任都更著急呢，就算你家裏沒人來，她也堅持給你爸打電話。像她對學生這麽負責有耐心的老師，可真是不多見了。”

許老頭早就習慣了他這副樣子，也不惱，邊說話邊往張媛桌子上找，看有沒有成績表，嘴裏還不忘叮囑宋一別，“你以前成績多好啊。這證明什麽？你是聰明的，現在努力不遲。”

不知是聽到了哪句話，宋一別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找了一會兒，許老頭眼尖地看到壓在一堆作業本下面的成績表，一把抽出來，語氣愉悅地沖宋一別說：“你也覺得我說的沒錯吧。”

宋一別餘光瞥見成績表最頂頭徐說的名字，眸光深了幾度：“您該也是對學生很負責吧。”

“負責”兩個字咬得有些重了，但許老頭卻沒聽出這話的諷刺之意，樂呵呵地說：“那當然了，不過還是不及小張啊。”

宋一別看著許老頭坐回旋轉椅上，忽然覺得有些無趣。

他也不等張媛回來了，直接往門外走。

第三節課已經上了大半會兒，宋一別倒是不著急，晃悠悠地往教室走。經過五班的時候，他往裏面看了眼。

徐說的位置在第一排最靠邊的地方，此刻顯眼地空了出來。往六班走的腿一轉彎兒，宋一別拐進了樓道，順著樓梯去了天臺。

手抵著欄桿，宋一別掏出手機。

“我靠，又幹嘛啊宋一別，我上課呢。”越海看了眼講臺上講得正激動的地中海，壓低了嗓音，學著上次張媛的樣子，有幾分陰陽怪氣地說，“有些同學啊，不要自己不學，還影響別人學。”

末了又有點好奇地問：“張主任好像被臨時叫去開會了，你不回來上課，又跑哪兒野去了？”

宋一別沒理他，只是口氣淡淡地問：“你把上次那個女生的號碼留下來了嗎？”

“哪個女生？”

越海被這突如其來的發問搞得莫名其妙，自己要過電話的女生多得可以出一本小冊子了，他怎麽知道宋一別說的是哪一個。

再說了，平時都是女生要宋一別的號碼，什麽時候輪到他來要女生的了？

“就是打你手那個。”

越海提到這茬兒就想發火，可仔細回味了下，忽地眉心一跳，一個大膽的想法閃進腦子裏：“宋一別，你這是終於開竅了？”

要說越海成績差得沒底，可是對於談情說愛這方面，那就是行家了。他皺著眉頭再想了想，頓時就想通了上次宋一別無緣無故的“看他不爽”。不過這小子也藏得夠深，他還一直沒看出來呢。

越海笑嘻嘻地說：“終於忍不住了？”

“有沒有？”宋一別不耐煩地問。

“有有有，就算沒有也得給你搞到啊。”越海笑瞇瞇地翻了一會兒抽屜，在一堆書和本子中間終於找到了他的神器。

越海拿出小冊子，挨著找了幾頁，“掛了，給你短信發過去。”

宋一別握著手機，沒一會兒，便進來了一條短信。他點開，盯著那串數字看了數秒，才存進了手機。

“考慮得怎麽樣了？”

屏幕上顯示出“發送成功”幾個大字，宋一別愉悅地勾了勾嘴角。

兩個人，總有一個要先給個臺階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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