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執過後, 最終的結果是幾個人全都進了林琪的識海。“”

林琪性格素來溫和，識海空間也比常人要平靜許多，在一望無際的灰白色當中，林琪的身體靜靜地躺在正中央。

溟曄坐在他的身旁, 叩住手腕, 靜靜地感受著體內魂魄的狀態，果然還是一如既往。

依然是一片混沌, 依然在進行爭鬥, 只有一小半能看出稍微融合在了一起, 在魂魄中翻湧。

“來。”溟曄擡手向他的體內灌註力量, 然後說道：“我會開辟一條進入記憶的道路，只有將他迷失的意識喚醒, 才能讓他醒來。”

林子清幾人點點頭表示明白了，然後閉上雙眼, 將意識放空，隨著溟曄的引導, 逐一進入林琪的記憶之中。

一陣天旋地轉過後, 他們被拋散在記憶的各個角落。

這裏是一片接近混沌的空間，無數記憶的片段散落在各處，時間失序，空間顛倒，沒有人能說清楚究竟身處何處。

溟曄是第一個醒來的。

他睜開雙眼時, 眼前出現的是一片靜謐祥和得宛如世外桃源般的仙境。

流水潺潺，綠草如茵，溫柔的和風拂過臉頰, 帶來草木的芬芳。

溟曄猛地站起來, 迅速將整片仙境盡收眼底。沒有絲毫破綻, 沒有任何陷阱和偽裝的痕跡，這裏確實是一片從未受到侵擾的樂土。

而草地正中，正有一只雪白的貓崽在嬉戲玩耍，時而在草地上打滾，時而縱身躍起，向著花叢中的蝴蝶撲過去，然後卻沒有撲到，反而在草地上跌了個跟頭，直接咕嚕一圈四腳朝天躺在草地上，不再動彈。

溟曄下意識地想要上前，將那貓崽抱起，站在草地一旁的一位少年便已經走上前去，將貓崽抱在懷裏，盤腿坐下，然後輕輕拂掉雪白皮毛上沾的草屑。

少年帶給他一種似曾相識的錯覺，但溟曄剛想出聲說話，便驟然意識到自己是在林琪的記憶當中，而眼前所發生的一切都是林琪曾經經歷過的事情。

他既不能和其中的人和事物交流，也無法改變事件運動的軌跡。

溟曄只得繼續站在一旁，靜靜地觀察著記憶向前運動。

少年身著白衣，拂掉貓崽身上的草屑後，便更覺得貓崽潔白好似雲朵，幾乎要與雪白的衣襟融為一體。

“還是這麽調皮，”少年突然出聲說話了，他將貓崽拎起，放在胸前，接著道：“什麽時候才能化形啊，小懶蛋。”

貓崽只是輕輕地發出一聲嗚咽，在他的懷裏掙動一下，“嗖”地躥了出去，像是頑皮而不聽話的孩子，又撲進草叢中，一口咬住花莖，沾了一身草屑和花瓣。

少年搖著頭嘆了口氣，臉上卻明顯帶著笑意，“真是拿你沒辦法。”

貓崽顯然能聽懂他說的話，用爪子逗弄著盛放的靈花，然後一片一片地扯下來，叼在嘴裏，將頑劣二字發揮到了極致。

正在它玩得起興的時候，突然猛地躥了起來，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喵嗚聲，然後飛速退出了花叢，兩只前爪捂住鼻尖，一臉淒淒慘慘地蹭到少年身前。

原來是被花叢中的蜜蜂叮了一口鼻尖。

它喵嗚好幾聲，一遍比比劃劃，一遍用牙齒咬著少年衣服的下擺，好像是下擺當成那該死的蜜蜂，要把對蜜蜂的怨氣全都發洩出來。

它已經被那該死的蜜蜂叮了三次了！

“好啦，”少年彎腰將貓崽從地上撈起，仔細打量著腫起的鼻尖，愛憐又好笑地說：“誰叫你又去欺負族長養的花了，那一從花都快被你啃完了。”

貓崽不大服氣地又叫喚了幾聲，最終還是老老實實地窩在少年的懷裏，等他幫自己上藥。

溟曄下意識地想要跟上兩人的腳步，在剛剛踏出草地的那一剎那，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的景象便又變了樣子。

曾經的少年又長大了幾歲，身體抽條，已經有了青年人的模樣。而他的身邊，則站著個比他矮小半頭的漂亮少年，穿著一身天青白的衣裳，手裏拎著把劍，一邊耍劍一邊念念有詞，與林琪極為相似。

“走咯，下山去咯——”漂亮少年一出聲，溟曄便意識到這是那只貓崽化形而成的小家夥，頑皮而天真的模樣一模一樣。

站在他身旁的少年則一臉無奈地笑了笑，轉頭向著站在身後的長者行禮說道：“族長，我們下山去了。”

“嗯，”長者雙手負在身後，點了點頭，囑咐道：“林琪頑劣冒失，我已經吩咐他，在山下一切都要聽你的話，多勞你費心了。”

“族長放心，我會照顧好林琪的。”

漂亮少年站在身旁聽著兩人念叨，直接打斷了他們的交流，“好啦好啦，我都知道啦，下山都聽容師兄的，絕不惹是生非，絕不亂跑。”

“快走啦走啦，再念下去天都要黑了。”

林琪扯著身旁人的衣角，就像他從前最喜歡叼著他衣角撒歡一般，揪著衣襟輕輕搖晃，貓兒般的圓眼睛註視著容師兄，目光中下意識地流露出懇求的表情。

少年寵溺而無奈地揉了揉他的頭，像往常一樣牽起他的手，另一手拎著劍，笑著說道：“走。”

溟曄這次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沒有再嘗試追上去。

這是林琪記憶中的一部分，而在這段記憶中，他很明顯是一只貓妖，貓妖變成了小少年，跟著師兄第一次下山。

他知道林琪確實有貓妖的血統，但這裏出現的地方，卻明顯不是他認知中所存在的任何一片土地，“容師兄”這個人，既給他一種熟悉而親切的感覺，又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一個人。

按理說，以他的修為和氣度，一旦進入修真界，必然會被世人所知，聲名遠揚，他絕不可能從沒聽說過。

溟曄心生疑惑，只是靜靜地等待著下一片記憶的到來。

而這一次的片段，卻明顯不同於以往的寧靜祥和。

他直接被重重地摔在地面上，擡手想要將身體撐起時，摸到的卻是一片幹涸龜裂的大地。

溟曄用力支撐起身體，擡頭望向四周，天邊陰沈而昏暗，不遠處層層疊疊積壓著厚重的陰雲，仿佛有什麽龐然大物躲在烏雲背後，給人極其危險又恐怖的感覺。

空中壓抑到了極點。

他張望四周，想要尋找林琪的蹤影，身旁卻只是四散奔跑著驚慌失措的百姓。

籠罩在耳畔的寂靜驟然破碎，驚惶的呼救和痛苦的呻-吟爭先恐後地灌入耳底。

“快跑——快跑啊——”

“就要……就要劈下來了。”

“這裏馬上也會變成地獄，都快跑啊——”

“我還不想死……”

哭聲混雜在其中，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著驚恐，仿佛有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高高懸在頭頂，隨時都會劈下來。

“救命……誰來救救我，我真的跑不動了。”那是一個孩子發出的哭嚎聲，混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向前，膝蓋早已跌破，淌著鮮血，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奔跑。

天災面前，尚且不足以自保的人們哪有精力顧及一個孩童，全都爭先恐後地向前奔跑，幼童很快就跑不動了，猛地絆倒在地，狼狽地在地上翻滾了一圈，才氣息奄奄地趴在地上，掙紮著爬起。

溟曄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將那孩子抱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身著白衣的少年從天而降，將孩童抱起，白衣被那孩童身上的臟汙弄臟也沒有絲毫介意。

溟曄這才收回手，註視著長大後的林琪。

他有一種預感，已經觸及到了核心的記憶之中。這段聞所未聞的可怕天災，也許就是林琪記憶混亂的根源。

自他有記憶以來，從未經歷過如此恐怖的災禍，只在典籍上聽說過數百年前發生過的一場災禍，最終是被當世兩位大能以獻祭自身為代價強行終結的。

林琪的記憶……與那場災禍有什麽關聯嗎？

他還記得那場災禍牽扯出了修真界一個巨大的醜聞，造成了無數生靈隕落，大地龜裂，山海顛倒。災禍過後，知情者卻被迅速封口，只有冥界殘留的典籍中還稍有涉及，其他地方早就將那場災禍當成上古傳說，極少談論了。

難道這段記憶就是當時發生的一切嗎？

溟曄跟在林琪的身後，註視著他懷抱幼童縱身躍起，與另一位青年匯合，並肩站立。

“你還是這麽善良，可人是救不完的，你的力量也會有盡頭啊。”容璨方才與林琪並肩前行，看著林琪突然沖向人群之中，又抱著個幼童回來，嘆了口氣。

“見到一個救一個罷了，師兄，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呀。”林琪一身疲憊，卻依然笑得灑脫，“誰叫我比他們強呢。”

容璨搖搖頭，感嘆他確實是長大了，而且難得珍貴的是依舊保持著赤子之心。

“走吧，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林琪輕輕點頭，縱身飛躍而去。

兩人很快便消失在溟曄的視野之中。

溟曄在兩人離去，依舊註視著眼前驚惶的人群，這群人手無縛雞之力，在天災面前無力掙紮，只能竭盡微薄的力量為自己換取一線生機，卻依然前路未蔔。

他就這麽靜靜地站在原地，直到視野再一次變得模糊，周圍的人和事物慢慢淡去，進入一片混沌之中。

又要換場景了麽。

溟曄靜靜地等待著眼前再一次亮起，只是這次轉換的時間似乎格外漫長，身體如同失重一般，漂浮在灰黑色的混沌態之中，分不清白天黑夜，也不知道身處何處。

他這才緊張起來，意識到自己狀態不對後，猛地站直身體，才發覺魂魄表面已經被混沌悄悄開始侵蝕，若是再失神一會，恐怕魂魄就要融化在混沌之中了。

在溟曄奪回身體的控制權後，身旁的混沌也開始發生變換，靜止態的灰白色不斷拉長又縮短，攪動成一團不均勻的黑與白，最終變成一道旋渦，直接將溟曄吸入其中。

經過漫長的失重後，終於又踏上了堅實的地面。溟曄長出一口氣，睜開雙眼，終於又見到了久違的陽光。

他還沒來得及觀察四周，空氣發生一陣扭曲，隨即又掉進一個人來，正是先前與他們走散的離諦。

沒來得及上前詢問情況，緊接著，龍堙、顧雪嶸和林子清也掉了進來，頭暈目眩地躺在地上。

竟然都被匯聚到了這裏……

看來此處就是記憶中最重要的片段了，一切的終點全都指向這裏。

沒等人全都清醒過來，這段記憶已經開始向前發展了。

林琪和容璨同上次見到時相比，顯得更加疲憊了。

他們似乎被一群修士包圍了，為首者面前正擺著一面熟悉的水鏡。

溟曄湊近了些，聽清了他們的爭吵聲。

“仙君，二位修為強悍，區區天災不足掛齒，只是卻苦了我們普通修士，許多人已經在雷劫下殞命。”為首的老者看似一身正氣，卻掩蓋不住雙眼中透露出來的貪婪目光。

“是啊是啊，追求天道乃是我等修士畢生所願，仙君所言倒是輕描淡寫，只是讓我們苦修數十年的努力化為泡影罷了。”身後一個修士同樣抱怨道。

“……”

林琪看著圍攏在身前的一群人，目光愈發冰冷。

這片天地的靈氣早有衰竭之相，隨著飛升的人越來越多，消耗的靈氣也越來越多。只有消耗，卻沒有補給，遲早有枯竭的那一天。

而這群人，不知是從哪裏尋到了邪法，擅自抽取地脈中的靈力，以作修煉。就這麽抽取了數十年，許多地脈都已耗竭，根本不足以再維持這片天地的穩定運轉。

而這降下的浩蕩天劫，便是對他們的警告和懲戒。

天道無情，天劫之下，眾生平等。

一切生靈都會化為彘粉，重歸於天地之間，作為靈氣反哺地脈，支撐這片天地的正常運轉。

只要將靈氣補足，便能夠終結這次浩劫。

林琪和容璨經過多番查證，終於確定了暗中使用邪法抽調地脈靈氣之人。還沒找上門，這群人卻先聽聞了動靜找上門來，想要倒打一耙。

“多說無益，林琪。”容璨攔住怒氣越來越盛的林琪，向著身前這群人說道：“你們若能悔改，填補靈氣空缺，並且做到不再犯，還可以放你們一條生路。”

老者顯然不會就這麽放棄一身靈力，他離飛升只剩一步之遙，成仙已經擺在眼前，倘若放棄，身體只會迅速衰竭老去。

這群使用了邪法的人早就心術不正，也根本沒把天災放在心上。以他們的修為，躲過雷劫輕而易舉，大旱和疾病也波及不到他們，只等躲到死去的平民足夠填補靈氣空缺後，便會繼續過自己的逍遙日子。

想要和平解決，絕無可能。

談不攏，便只能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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