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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五十七 不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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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躲閃, 沒有欺瞞,坦蕩到讓人折服。

景離從腰間拿出宋枝落丟失的玉佩,舉到她的眼下, “那他怎麽有這個?”

宋枝落垂眸從景離手心接過玉佩,唇角緩緩勾起, 眼睛未眨地轉身。

她走到三步之外的萬丈懸崖邊,手輕輕一松, 玉佩往下墜落,很快消失不見。

景離徹底怔住,沒有想到宋枝落會這般決絕, 看向她的眼眸又暗了幾分。

“從前我看見瓦楞上的雪, 就以為目睹了冬天的全部。可後來我知道, 不是每一年冬天都會下雪。”

宋枝落神色認真, 嫣紅的唇翹起不淺不淡的弧度。

“周時昱曾拉過我一把, 沒讓我走上一條不歸路。”

宋枝落從來不是良人,睚眥必報是她的信條。她曾想過墮入地獄,就此瘋魔。

不講律法, 不講世則, 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手段,報仇雪恨。

可周時昱握住她的手,搖了搖頭, “他們的血不值得臟了你的手。”

宋枝落面色冷清地朝懸崖邊走了幾步,目光所及是滎山背後的壯闊風景。

蒼翠欲滴的松林綿延至山腳, 雲霧繚繞,掩映著雲巔之下雕檐玲瓏的村落。

宋枝落低頭看著,心底有一股洶湧的情愫要把她吞噬。

山河低伏,唯她俯首稱臣。

有什麽比站在觸手不及的高度, 審判那些罪人,更痛快的呢?

景離支起身體走到宋枝落身邊,將她拉進懷裏,聲音又低又柔,“註意安全。”

宋枝落在景離的懷裏擡起頭,肆無忌憚地用赤烈的視線描摹景離的輪廓。

靜默了片刻,她問道:“王爺,將來你是要江山,還是要美人啊?”

一個落俗至極的問題。

可宋枝落就是很想聽一次景離的回答。

景離看著宋枝落嬌俏的臉,認真思考了一番,笑了笑,“當然是江山。”

宋枝落臉上的表情微不可見地滯了一瞬,卻聽聞景離未完的話。

“但若美人是你,我全都要。”

景離的聲音沈穩,尾音上揚,像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宋枝落聞言楞了一下,然後在他懷裏笑得明媚,“王爺也太貪心了。”

景離薄唇彎起,勾著宋枝落嬌嫩的下巴,不覆平日的冷淡,眉眼間刻畫著鮮活的張揚和桀驁,“江山為聘,美人為妻,本王說了算。”

蕭瑟的風吹起兩人的衣袍,無聲地拉扯著。

宋枝落側眸看著景離冷峻的線條,心神微漾。

她踮起腳,在景離唇邊輕輕印下。

柔軟的觸感像小貓撒歡,勾得景離墨眸一沈。

景離撫著宋枝落後頸,加深了這個吻。

兩人溺在彼此的呼吸中,誰也沒有發現不遠處一閃而過的人影。

日暮降臨之時,夏苗也接近尾聲。

景離因為受了傷,並無所獲,祁胤帝也並沒有怪罪之意。

景宣和景皓的獵物都不多,幾只野兔而已。

倒是景弈,讓宋枝落頗感意外。

青色錦袍在他身上空落落的,寡白的手背上有幾滴幹涸的動物血跡,紅得格外顯眼。

他腳邊是一只滿身灰棕的褐耳鷹,雄健的翅膀被打穿,還留著一支箭。

景弈太過淡然的脾性和脆弱的面龐,讓人很難相信這只褐耳鷹是慘死在他的弓箭下。

宋枝落第一次強烈地感覺到,景弈也許根本沒有看著那麽單純不爭。

“兒臣知曉鹿茸是名貴藥材,故今日特地獵捕野鹿一只,獻給父皇。”

說話的是景湛。

宋枝落垂下的手攥起,遠遠地睨著景湛命人呈上他射殺的梅花鹿屍體,面露笑意地向祁胤帝邀功。

祁胤帝摸著自己的花白胡須,笑得皺紋疊起,“湛兒好本事!讓朕刮目相看。”

而就在宋枝落收回視線時,卻越過人群,不期和景湛似笑非笑的視線撞上。

只一眼,宋枝落分不清景湛是不是真的在看她。

但她知道,這樣一張溫潤沒有攻擊性的皮囊下,是汙穢藏身的泥海,像屍荒的走狗般不擇手段。

回到京城後,太陽照常升起,日子如水般過去,但宋枝落嗅到了暗流湧動。

直到七月廿八,祁胤帝的壽宴如期而至。

禦道上鋪展著紅緞,大紅燈籠掛了一路,金穗子隨風飄動,在空中勾畫出漂亮的弧線。

宋枝落依照太醫院宮值安排,進宮待命。

她經過鐘粹宮門前時,看見那日守在淑妃床前的婢女端著一盒胭脂,迎面而來,身後還跟著個怯懦的小丫鬟。

手腳生疏,應該是個新進宮的。

眉心的紅痣讓宋枝落多看了一眼。

見到宋枝落,那婢女微微欠身,行了個禮,把胭脂往小丫鬟手裏一遞,吩咐道:“你先拿進去。”

“是,晴姍姐姐。”

宋枝落看著小丫鬟消失,莞爾關心道:“淑妃娘娘身體近來可還好?”

晴姍也付之一笑,“有勞宋醫士掛念,娘娘一切安好。”

“如此便好。”說完,宋枝落餘光瞥到她的身後。

幾人齊力擡著個四四方方的大箱子,步履沈重地慢慢向宋枝落走來。

領路的太監抽著拂塵,絮絮叨叨地說著:“這可是給皇上的壽禮,千萬小心,切莫磕著碰著。”

“要是碰壞了,十個腦袋都不夠你們掉的。”

聲音不大,但尖銳,足夠傳到宋枝落的耳中。

宋枝落擡眼看了看晴姍,嘴角揚起詭譎的笑,決定做個賭。

她和晴姍又寒暄了幾句,轉身要走,可就在走過鐘粹宮前的臺階時,不慎踉蹌了一下。

眼前是張牙舞爪的石獅子,而背後是極為重要的壽禮。

宋枝落不受控地往後倒去,太監避躲不及,但剎那間,一股力量牽住宋枝落,很快把她的身體穩住,避免了一場災禍。

只是那力量,快狠準,盡管收斂七分,仍帶著壓迫感。

“晴姍姑娘,多謝。”

宋枝落隱著得逞的笑意,對晴姍說道。

晴姍眼瞼低垂,面色平靜地回答道:“舉手之勞。”

可那份鎮定在宋枝落眼裏,全是徒勞。

一個時辰之後,便是卦象所示的吉時,壽宴熱鬧開場。

宴席設在永壽殿外,特意搭了個戲臺,請了宮外的戲班子來唱戲祝壽。

這是每年皇上大壽的流程。

不過巧的是,今年請進宮的,是雲城城南戲莊的班底。

宋枝落凝著戲臺中央那個驚艷眾人的花旦,想起了素末。

她應該早已在暮春時節被執行了死刑。

今時今日,興許已經喝下孟婆湯,投了個好人家。

而當酉時的鐘鼓聲響起時,永壽殿裏高朋滿座。

該來的,盡數到場。

前朝後宮分席而坐,等到祁胤帝落座在高臺的龍椅上,眾人皆起身,恭聲賀道:“祝皇上洪福齊天,壽比南山,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祁胤帝大手一拂,臉上掛著笑,心情為好,“今日就不必拘禮了。”

“謝皇上。”

姚未淺身為皇後,端坐在祁胤帝身邊,臉上也掛著淡淡的笑容。

一曲唱完,朝臣便開始一一獻上厚禮。

各色各樣的奇珍異寶悉數登場,大家打的主意不過異曲同工。

博祁胤帝歡心,雖然不至於平步青雲,但至少讓自己的仕途好過一點點。

不過祁胤帝自始至終都笑著,但沒有波瀾。

直到景湛從席上起身,拂著寬大的衣袖走到殿中,拱手說完萬年不變的賀詞。

然後他擡手,命人將自己的壽禮拿了上來。

是宋枝落在鐘粹宮前看到的那個紅木箱,足有一人高,上面蓋著一塊紅布,蒙住了裏面的東西。

神秘至極。

坐席上的人都竊竊私語,好奇著到底是什麽珍寶。

就連祁胤帝也耐不住疑惑,伸著脖子去看。

景湛親自上前揭開紅布,只一個角,就散出瑩潤的光芒。

紅布之下,是一塊雕成壽桃模樣的和田玉,剔透得沒有一絲雜質,從殿檐縫隙漏進的陽光打在上面,泛著光亮。

“父皇,此玉乃是兒臣尋遍天下所得,又請了這世間最好的匠手雕琢而成,特獻給父皇。”

祁胤帝看到後,笑意漸深,滿意道:“太子費了如此心思,朕很喜歡。”

坐在祁胤帝左手側的凝妃瞇著鳳眸笑了笑,扭頭對祁胤帝說:“怪不得皇上時常在臣妾面前誇讚太子孝順,就以這份盡心盡財的禮來看,還真是。”

宋枝落候在殿外也聽到了這番話,算是真正見識到凝妃的厲害。

好一個四兩撥千斤,明誇暗諷。

旁人聽不出其中的意思,祁胤帝不傻。

玉壽桃雖然討了祁胤帝歡心,但代價卻是勞民傷財,不該是儲君作風。

祁胤帝方才的笑沈了沈,只道了一句:“太子有心了,朕倍感欣慰。”

景湛被凝妃擺了一道,手捏緊了袖擺,退回席上,不動聲色地剮了景離一眼。

景離抿了一口酒,淡笑著回望過去,劍眉上挑。

他隨之掀袍而起,從秦晚那接過一只精巧的錦盒,走到祁胤帝面前。

錦盒打開,裏面安靜地躺著一條小葉紫檀手串,沈暗的質色,和那堆金銀珠寶格格不入。

更是和景湛的大禮形成鮮明對比。

“父皇,這手串由靈隱寺方丈開光,兒臣願其保佑父皇萬壽無疆,永駐我大祁王朝。”

一番話正中祁胤帝下懷,他笑著命趙無敬把手串拿來,細細端詳後,直接帶在了手上。

那句滿意,都無須出口,四下皆知。

穿堂風吹起宋枝落的裙擺,她低下頭緩緩扯起一抹笑。

景離的手段配得上他的野心,她從開始就知道。

所以孤註一擲,在景離身上下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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