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五十五 賜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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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胤三十一年六月廿二, 姚府。

宮裏太監捧著明黃的聖旨,抑揚頓挫地宣讀著,面前跪著一眾姚家家眷。

“奉天承運, 皇帝詔曰:茲聞宗正姚承允之女姚青蔓行端儀雅、禮教克嫻、溫良敦厚、品貌出眾,太後與朕躬聞之甚悅。今皇三子年已弱冠, 適婚娶之時,當擇賢女與配。值姚青蔓待字閨中, 與皇三子為成佳人之美,特將汝許配皇三子為王妃。一切禮儀,交由禮部與欽天監監正共同操辦, 擇良辰完婚。布告中外, 鹹使聞之。欽此。”

尖銳的聲音落下, 姚承允站起身, 接過聖旨, 恭聲道:“臣領旨。”

送旨的太監走後,姚青蔓也起身,嬌俏的臉上寫滿了震驚和拒絕, 扯著姚承允的袖子委屈巴巴地說:“爹, 我不要嫁給景宣。”

姚承允知曉自己的女兒心有所屬,可賜婚從來容不得商量。

天子之命,不得不從。

他拉著姚青蔓的手, 長嘆一聲,“蔓兒啊, 皇上定下此樁婚事前沒有任何風聲,如今聖旨在前,為父也無力回天啊……”

“爹……”姚青蔓急得眼眶濕潤,在原地跺了跺腳, “那我去找姑姑,她一定有辦法!”

姚承允阻攔未及,眼睜睜地看著姚青蔓跑遠。

坤寧宮的婢女見姚青蔓前來,有些驚訝,帶上內殿的門,規規矩矩地問道:“姚小姐是來找娘娘的嗎?”

姚青蔓頷首。

婢女給姚青蔓倒了一杯茶,輕聲道:“娘娘這會正在休息,姚小姐您先休息片刻。”

姚青蔓晃著腳坐在凳子上,餘光卻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她又驚又疑,放下茶杯走過去,“宋枝落?你怎麽來了?”

宋枝落也是一楞,打量著姚青蔓被風吹亂的發髻,才啟齒:“我替劉太醫來給娘娘開些補藥。”

“姑姑怎麽了?”姚青蔓後知後覺,這個點並不是睡午覺的時間,她被突如其來的賜婚急昏了頭,並無察覺坤寧宮的異樣。

“娘娘近日積郁成疾,氣血有些不順。”

姚青蔓聽聞宋枝落的話,思及最近發生的事,心中一鈍。

就在三天前,長寧公主跟隨使團,啟程去了曲蒼和親。

這一走,意味著長寧公主這輩子都要遠離故土,獨自面對陌生的一切,甚至可能要在異國他鄉顛覆自己的認知和信仰。

皇後曾放下面子哀求過祁胤帝,不要讓長寧公主去和親,可祁胤帝無動於衷。

姚青蔓又有什麽理由去請皇後說服祁胤帝收回成命呢?

因為比起和親公主,自己這點委屈又算得了什麽?

姚青蔓神色微動,擡頭看向宋枝落,“姑姑在休息,你先陪我去透透氣吧。”

宋枝落不置可否,囑咐了婢女幾句,跟著姚青蔓走出坤寧宮。

皇宮很大,處處透著冷清。

不知怎的,姚青蔓在雪梅閣前停下腳步。

宋枝落抿唇沒說話,擡眼看了看雪梅閣。

因為失過人命,所以鮮少有宮人在這裏逗留,這個地方一度成為禁地。

“姑姑從景琮出事後,寧可繞很長一段路,也不願經過這裏。”

姚青蔓仰頭看著,聲音有些悲淒。

宋枝落偏頭看姚青蔓的側臉,心中做了個決定。

她從姚青蔓身後走上前,試探地問:“皇後娘娘就這麽相信景琮是失足掉下來的嗎?”

姚青蔓有點怔,像是不懂宋枝落的話。

宋枝落也沒多解釋,兀自踩著有些松動的木梯上了閣樓。

紅檐上灰蒙蒙的一片,白玉柱子上或多或少有蟲蛀過的痕跡。

“你在看什麽?”姚青蔓好奇地循著宋枝落的目光看去,但沒什麽發現。

宋枝落指骨敲著及腰的欄桿,反問姚青蔓:“景琮早就不是三歲小孩,怎麽會那麽不小心失足摔下去?”

姚青蔓站在欄桿前往下看了一眼,被高度勸退,往後縮了幾步,嘟囔道:“就算不是失足,可閣樓上沒有第二個人啊。”

空氣靜默了一瞬,直到宋枝落輕飄飄的話傳來。

“是沒有,還是沒看見?”

姚青蔓順著宋枝落的聲音擡起頭,目光所及,是閣樓的三角形頂部。

縱然心思單純如姚青蔓,也察覺了一絲不對勁。

她剛想開口,就見宋枝落縱身點地,躍上了閣樓頂端。

宋枝落手撐在橫梁上,低頭覷著姚青蔓,聲音冷澈,“這種三角形的屋頂架構,中間凸起的地方剛好可容下一人,並且閣樓之下的人,永遠看不見。”

頓了頓,宋枝落鳳眸微瞇,“推下景琮的這個人,悄無聲息地藏在閣頂,並能在眾目睽睽之下逃脫,應該輕功了得。”

姚青蔓倒吸一口氣,轉身想下樓去告訴姚未淺,被宋枝落拉住手腕。

“說了能改變什麽?除了再戳一次皇後娘娘的痛處。”

姚青蔓腳步頓住,思量良久,無聲地妥協了。

兩人走到坤寧宮門前時,宋枝落叫住姚青蔓,眉眼認真,“師姐,你相信我嗎?”

姚青蔓短暫的思忖後,點了點頭。

直覺告訴她,宋枝落不是壞人。

宋枝落對姚青蔓的反應很滿意,她勾起唇角,盯著姚青蔓的眼睛說:“那今天我們沒有去過雪梅閣,好嗎?”

姚青蔓回望著宋枝落水黑的瞳孔,緩緩應道:“好。”

最後,姚青蔓沒有去打擾皇後,宋枝落目送她消失在了宮門前,折身走進坤寧宮。

玉雕的香爐裏白煙裊裊,卻讓宋枝落感到一絲壓抑。

姚未淺倚靠在床頭,寡白的臉上掩不住的疲色,面容瘦削但並沒有刻薄之相,反而一顰一笑是骨子裏透出來的溫婉端莊。

是一國之後,也是一只被折了翅囚於深宮的鳳鳥。

宋枝落福身行禮,手搭上姚未淺的脈搏。

一下、一下,跳得很輕,卻又沈重。

“你就是宋枝落吧?”姚未淺極弱的聲音傳來,宋枝落有些訝異地擡眸,姚未淺言笑晏晏地看著自己。

像是看出宋枝落的疑惑,姚未淺又抿唇笑了笑,“蔓兒那丫頭,跟我提過你。”

宋枝落眼瞼低垂,“回皇後娘娘,臣是。”

姚未淺探究的目光停在宋枝落身上,卻並沒有讓她感到不適。

“本宮聽蔓兒說你進太醫院一月有餘,便具醫士之格了。”

這話若是換成宮裏其他妃嬪說,宋枝落都能想象到話裏話外的隱諷。

可偏偏姚未淺的沒有。

“回娘娘,臣自幼習過醫書,恰巧有些根底在。”

其實剖死人和醫活人,說到底都離不開人的五臟六腑,七經八脈。

所以《醫經》的內容,她都曾在《屍鑒》上涉獵過。

“看面相,你該是個聰伶的姑娘。”

宋枝落一怔,目光波動,仿佛透過姚未淺看到了姜添月。

彼時的姜添月抱著宋枝落在院裏乘涼時,輕柔地捏著她的臉蛋說過,“落兒長得水靈,將來肯定是個聰明善良的大美人兒。”

宋枝落睫毛微顫,斂下翻湧的情愫,扯起一抹得體的笑容,“是娘娘擡舉我。”

走在回太醫院的路上,初夏的風迎面拂來,吹開宋枝落的思緒。

若荀秉發現了景琮之死的真相,那殺他滅口的是賢妃背後的岳家,還是淑妃背後的王家呢?

只怕兩個都脫不了幹系。

這後宮裏的爾虞我詐,一點不比前堂少。

又有多少生命無辜葬送在了不見天日的宮裏呢?

但還是有人前赴後繼,走進權力的漩渦中心,為的就是賭有朝一日,能成為人上人。

而一切思緒在見到簡珩後,被打斷。

幾日未見,那張清俊的臉上竟生了點點青茬,杵在宋枝落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簡珩進一步,宋枝落退一步。

宋枝落盡量心平氣和地擡眼看他,“有事嗎?”

簡珩身高體長,氣息間壓著侵略性,“你這些天去哪了?”

宋枝落皺著眉,簡珩審問般的語氣激起她的反骨,“你以什麽立場問我?”

“重要嗎?”

“如果是同門之間的問候,那我會說。如果不是,那恕我無可奉告。”

這話出口,簡珩也感受到了宋枝落豎起的刺,聲音訕訕,“對不起,是我有點唐突了。”

自從宋枝落在杏林館前對他說了那番話後,簡珩的心像被一根繩提著,沒有歸處。

再加上宋枝落突然失了蹤跡,簡珩的情緒有些失控。

宋枝落和簡珩隔開一段安全距離後,聲音平淡地說:“家父身體突然抱恙,我回了趟長安。”

算給簡珩一個交代,也算給這句謊言加塊磚。

倘若可以,宋枝落甚至希望謊言成真。

好人不長命,壞人活千年。

姜添月無罪無過,半生吃齋念佛,卻沒有一個好的下場。

反倒是宋聘,活得風生水起。

可簡珩臉上表情一滯,閃過一絲懷疑,“令尊身體硬朗,怎麽會……”

宋枝落冷然掀眸,“你不信我?”

“我信。”

“可以讓我走了嗎?”

宋枝落垂下眼皮,示意他讓路。

“劉太醫讓我轉達你,定在七月初十的夏苗,你也要跟著去隨診護駕。”

宋枝落應下後,快步離開。

簡珩盯著宋枝落的背影逐漸凝成一個黑點,眸色漸深。

宋枝落,我不會放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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