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30日。畢業特別紀念晚會前。殷晴正低眉調琴，見到白色裙擺曳地走近，便擡眼微笑。“準備就緒了嗎？”

思儀伸手輕撫琴身，心中無限感慨：是皓天的琴。久違了，老朋友，老搭檔。整整一年過去，你還好嗎？

殷晴對她會意地一笑，小心地將琴遞給她，轉身去找靖珊確認當晚的音效設備。

靖珊坐在控制臺後面，纖長的手指停在鍵盤上，凝視著電腦屏幕：皓天，你知道嗎？今天，你的紀錄片要在全校公演了。

殷晴深知，靖珊和思儀為此下足了功夫，該片不僅凝結著她們的心血，更融入了與皓天哥哥的友情。為了爭取到公演的機會，她們求助過很多人，遠在英倫的林戴禮也幫忙聯絡，最終才得到學校領導的認可與支持。

靖珊留意到有人走近，趕忙輕拭雙眸，轉頭時唇角微揚。“晴兒，你要的樂譜我帶來了。思儀……她應該沒問題吧？”

殷晴拍拍她的肩，“她還好，放心。”

靖珊遙望觀眾席，輕聲問道：“殷叔叔和陳阿姨已經到了？”

“嗯，昨天到的。思儀和我開車去接，現在就住她家。他們本來特別過意不去，卻拗不過思儀。她說家裏基本沒什麽常住人口，他們到了，才有家的感覺。”

“激揚的青春不散場，特別紀念晚會現在開始！”思儀和劉炫以清亮有力的聲音宣布。臺下座無虛席，全場回蕩著熱烈的掌聲。

思儀身著素雅的白色連衣長裙，雲鬢高高挽起，未加任何裝飾，淡妝若有似無。劉炫則穿著藏青色西服套裝，一改往日演出時的牛仔形象，少了紈絝的浮誇，多了挺拔的英姿。

柔和的曲聲漸起，是皓天最後一次登臺演唱《無悔這一生》的背景音樂。劉炫滿懷深情地說：“今夏，我們2011級同學即將揮別母校，結束難忘的大學生活。四載寒暑，忘不了曾經的歲月點滴，忘不了共同的淚水歡笑。”

開場致謝詞後，思儀深深吸氣，緩緩開口：“曾有這樣一個人，他與我們一同入校，同窗共讀。他經常登上這個舞臺，用激昂振奮的歌聲為我們帶來向陽而生的勇氣與力量。一年前的今天，他在頑強抗擊病魔之後，永遠地離開了我們。我們想念他……”淚水順著她腮邊滑落，臺下傳來唏噓陣陣，陳啟娟開始拭淚，殷志也不禁動容，輕柔地握住她的手。

劉炫擔憂地看向思儀，她略頓了頓，迎著觀眾關切的目光，雖聲音哽咽卻仍語氣平穩。“我們想念他，不只因為他的歌聲動人心魄。當疾病和憂愁折磨著他，他卻仍像堅忍與信念的化身，勇敢地面向命運微笑。”

這是靖珊套用《第十二夜》戲文寫成的，思儀在臺下練習時，每每念到此處，都會憂戚良久。聽到這句話，靖珊在心中一遍遍默念：思儀，堅持。

思儀不負所望，凝神繼續道：“在某種意義上，他是個英雄。英雄不一定要戰勝別人，卻必定要戰勝自我。英雄雖已離去，但他的理想從未遠去，那些照亮過我們、感動過我們的光芒與真情，在漸行漸遠的時光深處，仍如月皎斜照，戀戀不散。”

思儀和劉炫身上的追光漸暗，原本漆黑的大屏幕逐一打出閃亮的字母:M_SIC：All I need is U。所有字母漸漸消融，紀錄片的標題清晰可見——皓月中天，樂者無悔。這是靖珊在他去世後添上的，原本只有“樂者無悔”四字。

全片分為四個篇章。開篇是白衣少年在地下室練吉他，十四歲的皓天儼然影片《情書》中的柏原崇，俊眉朗目，微透憂郁。晦暗的光線與他的白衣形成鮮明對比，更襯得他周身素潔，蕭索幽靜。

思儀雖已看過多次，仍不禁感慨：幸而皓天的啟蒙老師有心留下珍貴的影像，否則就不會有這部片子。皓天拍攝紀錄片的想法大概也得益於此吧。

畫外音輕聲提點著撥弦要領，皓天依言反覆嘗試，毫不厭倦。忽然，畫外音的清亮男聲問道：“你覺得，怎樣彈琴才能打動聽眾？”少年回眸望向鏡頭，定了兩秒，又羞澀地垂下視線，“先要感動我自己。至少，讓我彈完覺得沒有遺憾。”

“嗯。”鏡頭中出現一個身姿挺拔的男子，但只有朦朧的背影。他手持小提琴，向少年頷首道：“一起來。看能不能感動自己。”

提琴與吉他合奏的《查爾達什舞曲》響起，第一部分的“拉紹”如泣如訴，動人五內；之後的“弗裏斯”明艷熾熱，令人欣快。演奏者隨旋律或快或慢地搖著，二人相互呼應，默契如一。室內漸漸灑滿春日般的柔光，他們的身影隨之淡去，若隱若現，而樂曲卻延綿不絕，餘音繞梁。

畫風轉換之際，臺下掌聲雷動。屏幕上，皓天與王老師合作演出前在後臺交流。皓天依然是白衣翩翩的俊美少年，王老師手持錄像機，對鏡頭驚鴻一瞥，隨即轉向自己的學生，“公演緊張嗎？”

面如冠玉的少年微微點頭，隨即羞澀地笑了，目光轉向鏡頭，又倏地滑過去。老師輕拍他的肩，“都一樣。第一次上臺時，我也蠻緊張的。”

“那時你幾歲？”少年似乎稍感釋然。

“十歲。忽然就感覺我什麽都沒學會，先學會緊張了。”老師輕松地自嘲道，“下臺以後，別人拍著我的後背：嗨，你的汗漬剛好是一個大大的心形哎，你真的有用心在演奏。”

皓天仰頭笑出聲，一臉燦爛的陽光。

“加油！”老師也拍拍他的後背。

“伴奏帶要是停了怎麽辦？”少年擔心地發問。

“沒問題，有我在。我給你伴奏，你也給我伴奏嘍。拍檔就要互相依靠的嘛，是不是？”

舞臺上，師徒二人以小提琴和吉他合奏《梁祝》之《化蝶》選段。紀錄片播出前，大家只知皓天酷愛流行音樂，此番卻領略到他對傳統音樂的理解與癡迷絕不亞於被譽為“提琴小王子”的王岳舒然。

在後臺，殷晴扭頭看向陪在身旁的舒然，他若有所悟，眼角不由自主地濕潤了。他擡眸看向操控室中的靖珊，她朝他點點頭，露出隱著苦澀的微笑。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希。你們本該成為知音，遺憾天人永隔後，今日才以這種方式相知……

伴著感人至深的樂曲，畫外音是靖珊對皓天的訪談：

“剛才鏡頭中出現的，是你的音樂啟蒙老師，對嗎？”

彼時已患病的他略顯中氣不足，卻仍飽含深情，“是。雖然只在我們縣中學教音樂，但他是個了不起的音樂人。他對音樂的熱愛，深入骨髓，甚至可以為了知音……獻出生命。”

“他對你的影響是什麽？”

皓天清清嗓子，“跟他學琴時，我更加懂得什麽是愛，學會了反觀內心。投入足夠的情感，每首樂曲都能講述我們自己的故事。”

“小提琴是他的最愛嗎？”

“算是。他也彈鋼琴、吉他。我選擇跟他學吉他，第一把琴也是他送的。”

“對你而言，音樂是什麽？”

一段文字出現在屏幕上：“音樂是空氣，是暖陽，是柔光。它是鳥兒的鳴唱，是花朵的芳香，是游魚的徜徉。它是停在肩頭的風，是凝在唇邊的笑，是藝術獻給心靈的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