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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我們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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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都已經到齊了》。

靖珊摩挲著書的封面。素聞臺灣作家張曉風的散文絕美以動人五內,激揚而令人奮飛。她隨手翻看,書頁翩然起舞,漸漸停在夾著檀木鏤花書簽的那一頁:“孤獨的高山,恍如虛懸空中,夢裏和你一起,醒來只有自己。星星都到齊了,你為何還遲遲不來……騎著駿馬奔跑,一定會到達終點。只要彼此相愛,一定會成為伴侶。”

星星許願瓶。

林戴禮將繡花錦囊中的許願瓶捧在手心,瓶中滿載著用碎花紙折成的小星星。她大概已看到那段話了吧?她不知我即將遠行,卻已為我許下美好的願望。最奇妙的是,我們竟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星星。這是我們的星星。這一刻,忽然好想見到她。星星都到齊了,為何你卻不在……

他不曾向她解釋選擇出國的原因:院內愈演愈烈的競爭,有時壓得他喘不過氣;人事的覆雜多變,院系領導的頻繁更替,都要求他時刻擺明態度;就連在朋友圈為領導同事評論和點讚都被密切關註,被認為是選擇陣營和站隊的風向標……他不願被任何勢力牽制,不願做出違心的決定,更不想趨炎附勢或隨波逐流,無奈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象牙塔也非清靜之所。

他雖視靖珊為知己,卻不能對其吐露全副心事。必須等她長大,至少要等到她畢業離校……如果那時,她仍願意和我在一起……

翌日,林戴禮坐火車先回老家,向父母辭行,然後將直飛英倫。半年前過春節時,他將以往的班級合影拿給母親看,在介紹靖珊時說:“這是我最值得驕傲的學生。”後又對她讚不絕口。

知子莫若母。林母是明眼人,從兒子的神情和語氣已聽出端倪,便心平氣和道:“學生有出息,做老師的固然值得高興。可她還是在校的學生,教書育人要有原則和底線,不可有任何逾越。”林氏向來家風甚嚴,這也是為兒子起名“戴禮”的原因之一。

在文科院校,女生資源異常豐富,壓倒性地多過男生。似他這般清新俊逸又風度翩翩的年輕老師,自然是眾人追捧的男神。可他是流言蜚語的絕緣體,雖待人謙和有禮,卻也保持距離,尤其是與女生。林母雖滿心期盼清高孤傲的兒子在而立之年早日成家,卻又不能接受他與在校生戀愛。

月朗星稀,夜沈似水。他凝望窗外,捫心自問:難道我遠離故土,就沒有更深層的目的嗎?不,當然有。大概我是刻意與她拉開距離,既是為了審視這段感情,也是想撇開我們同處校園的尷尬境遇。

想到正與她漸行漸遠,他不禁有些悵然,疑慮隨之襲上心頭:我與她本已有十年的歲月之差,如今又要加上萬裏之遙和八小時時差,如此愁煞有情人的時空阻隔,是否終將空留餘恨呢?

神思飄忽之際,他收到靖珊的微信:“如果你透過車窗仰望,看到繁星眨著眼睛,那是我註視你的遠行;如果你仰望卻不見星光,也請不要意外,那是我正雙手合十,閉目為你祈求心靈的寧靜。星星都已經到齊,而你,從未走遠。”

雖以他平素的氣定神閑,此刻心中也再難平靜。他快步走入列車過道,毫不猶豫地撥號。彼端傳來溫婉的應答時,他深呼吸了一下,勉強按捺住雲奔潮湧的萬千思緒,緩緩柔聲道:“沒有別的事,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英倫的時光,顯得格外漫長,卻又格外短促。他初次體會“日日思君不見君”的百轉愁腸,幸而有許多手續和事務要忙,白天倒也分外充實,只在偶爾閑暇時惦念她此刻在做什麽。

有一回,他手機充電,外出時沒隨身攜帶,回來看到她追過來好幾條信息。他心中暗笑:大概我平時回覆得太快,結果稍一手慢,就害她擔心了。

自十八歲讀大學起,林戴禮便遠走他鄉,父母深知他行事穩重,很少顧慮他的安全問題。他一個人在外面漂泊慣了,對突如其來的牽掛難免有些不習慣,但在心中將她的信息重溫過幾遍,仍是如飲瓊漿,回味無窮。

倫敦的陰雨連綿是出了名的,在北京幹爽慣了的人難免會不適應。有一次,帝都大雨傾盆,靖珊發來微信:“北京風雨大作,星星隱而不現。想來有趣,天外的星星也許永恒,但於人卻不可靠,時常是看不見的;內心的星星雖時隱時現,卻是我們可以把握的永恒。”

他心中柔腸百轉,但表達出來卻只凝結為八個字:“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冬至時,林戴禮發來的信息是:“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想來我們再相見時,就是明春了。如果心存信念,每天都是八十一劃後的第一天,面向明媚的春光;如果沒有信念,永遠只會停留在八十一劃的第一天,永遠守著無盡的嚴寒。”然而春天時,他卻因臨時有事,沒能回國。

他得知靖珊已通過碩士入學考試,並取得某知名英文雜志社的錄用通知,卻不知她會作何選擇。遙望故國的方向,他慢慢握緊拳頭,不斷拷問自己的內心:為何我要缺席她人生的重要階段?為何不在她身邊等到畢業?我的選擇究竟有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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