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寒假時，思儀打電話給靖珊，語氣低沈道：“皓天的狀態不好，春節要在醫院度過。我知道，大過節的請你來醫院，的確是不情之請。但紀錄片還要修改，他想當面……跟你談談……”說到最後，她已聲音哽咽，斷斷續續。

“沒問題。只要他可以，我什麽時候去都行。”靖珊不假思索地應承下來，後又寬慰了她幾句。掛斷電話，她收拾起筆記本電腦，把書包往肩頭一甩，跟父母打過招呼，就一溜煙地出了門。

她的父母向來比較開明，不多過問她的行蹤。不知怎的，她搭乘地鐵時，忽然想到林老師。如果是師生戀的話，不知父母會作何感想？想到此處，她不由得使勁甩甩頭：你想多了啦，他那種俊雅灑脫的人，不像是會跟自己的學生談戀愛的。他對我的確多有照拂，大概只因為我是他的學生，不對，是曾經的學生……

不經意間，地鐵已駛入她學校附近那一站。兩個學生模樣的人下了車，又零散上來幾人。靖珊的目光猛然被攫住，再難移開。那個人！難道就是晴兒描述的——父親？車門右側立著一個拎公文包的昂臧男子，鴨舌帽下露出的卷發已經斑白，右肩略向下塌。

靖珊緩步挪到車門左側，將臉向右微偏，偷眼斜睨著他。

乍看之下，她吃驚不淺，原本想掏出手機，比對他與照片的相似度，卻發現無此必要。他的左半邊臉簡直慘不忍睹：左眼被嚴重擠壓，只餘一線縫隙；嘴角不自然地上翹；面部呈浮腫狀，膚色晦暗得近乎怪異。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不禁替這個可憐人惋惜：怪不得車廂裏那麽空落，他卻緊貼在門邊的角落裏。若是單看他的身材，倒是頗為健碩挺拔，難道是被毀容了麽？

大概是察覺到身旁有人，男子從兜裏掏出口罩戴上，又向下壓壓帽檐。這個動作好熟悉，靖珊驀地想起皓天。哎呀！糟糕，差點忘記下車。車門一開，那男人竟先擡腳下了車。

靖珊好奇心起：真巧，可不知他要去哪裏？先跟在他後面好了，我到醫院總要停住，不知能跟多遠……

他的步履從容篤定，顯得熟門熟路。靖珊始終與他相隔三米左右，發現他出地鐵口後果然向醫院方向走去。她亦喜亦憂：目的地一致，方便我跟蹤。可是，殷晴見到的背影真是他麽？恐怕她多半要失望了。

男子走到住院部，擡腕看看表，隨即上了二樓，跟值班護士打個招呼，徑直來到207病房門口，透過玻璃窗向裏張望。

靖珊驚疑不定：皓天也住207，怎會有如此巧合？她忽覺肩頭被人一拍。“發什麽呆，怎麽不過去？”

靖珊扭頭見思儀眼眶微紅，手持塑料盆。若不是親眼目睹，她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堪稱經院第一美女又向來嬌養的思儀竟會給人刷盆。

“皓天又吐了？”

思儀微微點頭，低聲說道：“進去吧。”

令靖珊目瞪口呆的一幕發生了：思儀向門口的男人禮貌問好，他向思儀微微頷首，簡單聊了幾句。她轉身對靖珊介紹：“這是皓天的爸爸，你可以叫他……吳叔。”

兩人四目相對，這種感覺既奇異又駭然。他已認出這是地鐵上站他旁邊的女孩，卻沒料到竟是皓天的同學。而靖珊驚詫的是，此人竟是皓天的爸爸！可他與皓天並不同姓，難道皓天是隨母姓？

他們三人像被施了定身法，都呆立原地不動，唯有目光的交匯，尤其是吳叔戴著口罩，更瞧不出任何表情。

靖珊回過神來，連忙低頭問好。吳叔點點頭，態度溫和道：“謝謝你來看望皓天。”他把公文包交給思儀，“人多，我就不進去了。你帶給他吧，D盤文件夾，他的名字。”他躲在口罩後面，聲音有些發悶，但靖珊分辨得出，他的聲音原本悅耳動聽。

在病榻旁，靖珊低頭凝視皓天：由於發燒，白凈的臉上透著不自然的紅暈，眼中布滿血絲，大概是徹夜難受，睡不安寢。

“皓天……”她只說出兩個字便哽住了，只得強忍淚水。

皓天淡然笑道：“過節還讓你過來，對不住……”

靖珊趕緊搖頭。思儀默默將病床搖起來一些，無需多問便已調節到最適宜的高度。

她們湊在皓天床邊，輕聲討論要修改的內容。原來，皓天請爸爸將之前剪輯的另一個版本帶來，兩相對比以商定更優方案。他精神本不甚好，但談起紀錄片來，眼中漸漸閃出微亮的火花。

靖珊發現，皓天思路清晰，雙眸生輝，語調雖低卻很沈穩，儼然不似罹患重病之人。他對片中的每一個字、每一個音、每一種色調都反覆推敲，他的生命流淌在音樂間，他的脈搏與樂曲的律動同在。在這個世界上，有許許多多的人在揮霍青春，虛擲光陰，卻也有如皓天者，只爭朝夕，惜時如金。

靖珊忽覺鼻子酸澀難耐，生生掉下一滴淚，恰落在他枯瘦的手指上。

那根手指反射性地微顫，晶瑩的淚珠亦隨之滑動。他下意識地將手指湊到唇邊，吮了一下。此時，思儀出去接了個電話，靖珊卻猶自尷尬，他半開玩笑地緩和氣氛：“無根水，據說能做藥引子。”他看向垂眸不語的靖珊，知她是為自己難過，便停下手頭的工作，琢磨了一會兒才問：“你見到我爸了，對嗎？”

靖珊不懂他要說什麽，輕輕“嗯”了一聲。

“其實，他是我的繼父。他臉上的傷，是為救我媽留下的。我曾在無意間聽到他倆的談話，我媽問他為何想到出手相救。你猜他怎麽回答？”

靖珊搖搖頭。

“他說，不是‘想到’，而是根本沒來得及去想，就已經出手了。人生在世，許多時候，許多事情，都不以自身意念為轉移，比如奮不顧身地救人，再比如……得病。想與不想的，又有什麽用呢？我只有盡力做到不懼將來，不負當下。”

靖珊清清嗓子，努力保持著微笑。“說得對。我們繼續吧。”

前面三部分基本敲定，皓天遲疑地問：“你和他們談過麽？”

靖珊知道他指的是小王子和殷晴，但想到舒然以往的態度，加之殷晴與父親團圓的渴望，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皓天長睫略垂，嘴角微動。良久，他異常平靜地說：“我的時間大概不多了，否則繼父不會過來。”

思儀趕忙插話：“不是這樣的！他是為了陪你過節才來的。這種時候，一家人難道不該在一起嗎？他從廣東趕過來，還幫你整理視頻文件。所以你要珍惜，而不是嘆息，你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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