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病房出來，她們見吳叔仍默坐在長椅上。思儀將電腦遞給他，禮貌地鞠躬道別。吳叔站起來，指著樓梯口說：“我們一起走吧。”

思儀有些驚訝。“您……不進去嗎？”

吳叔低頭瞧表，完好的右眼略顯笑意。“你們聊了這麽久，他的精神應該還可以。走吧，讓他好好休息。”

思儀開的是舅舅的寶馬，她把吳叔送回租屋後，再送靖珊回家。靖珊緊抱書包，緘默不語。思儀瞄了她一眼，繼續直視路況，隨手摸了張CD，塞進播放器裏。

車內流瀉出Beyond的經典老歌《情人》，靖珊不由得輕笑，“皓天顯然影響了你的音樂品位”。

思儀的嘴角微彎一下，“聽歌吧。”

盼望你沒有為我又再度暗中淌淚

我不想留低你的心空虛

盼望你別再讓我像背負太深的罪

我的心如水你不必癡醉

Woo 你可知誰甘心歸去

你與我之間有誰……

靖珊心中仿佛有些斷斷續續的點，漸漸連成一線：我的心如水——你與我之間，有誰——吳叔的那種眼神——背負太深的罪……

思儀將長發攏到耳後，略偏頭看她，“你一直不吭聲，是不是有話要問？”

靖珊遲疑道：“吳叔是什麽時候成為他繼父的？”

“嗯，大概在他十一二歲吧。不過，他們好像至今也沒結婚，皓天喊他爸爸，只是出於尊重和感情。”

靖珊暗自思忖：吳叔成為他繼父是那個時候？正是殷晴之父離家出走以後。他是為救皓天媽媽受的傷，那麽，他的臉以前應該是正常的。卷卷的頭發，正常的右眼炯炯有神，也是大眼睛，雙眼皮，外加略塌的肩膀……他並無明顯的南方口音，多半是北方人。皓天既然願意喊他爸爸，他卻為何不跟皓天的媽媽結婚呢？

思儀又道：“皓天說，吳叔受傷前挺帥的呢，沒想到啊……大概，這也算是天意吧。”停車等綠燈時，她朝靖珊擠擠眼，“愛有天意。”

剛開學時，皓天已完成又一輪化療，回到租屋休養。靖珊拎了些水果，獨自去看望他。開門的正是吳叔，開門前他刻意戴上口罩，只是這次沒戴帽子。

靖珊問好以後，瞥見門邊放著背包，將疑惑的目光轉向吳叔。他輕描淡寫地說：“我過會兒就走了。你坐吧。他媽陪他去附近散步，很快就回來。”

“您要回去了？”

“孩子看病需要錢。假期也結束了，我得回去打工。”吳叔轉身倒了杯水，放在書桌上。四顧之下，靖珊發現出租屋是狹小的一室一廳，約摸至多四十幾平。客廳光線昏暗，狹□□仄，擺不下沙發和茶幾，只有靠墻的舊書桌勉強能放東西，再有就是冰箱和兩張折疊椅。

她正欲發問，吳叔倒先開了口：“思儀……她真是皓天的女朋友？”

靖珊註視著他：他的眼神並無敵意，而是充滿疑惑和惋惜。靖珊不懂他的用意，亦不知是否該挑明真相，只猶豫地支吾道：“嗯。思儀那樣照顧他，大概也只有女朋友能做到吧。”

吳叔的眉頭微挑，兩人的目光交匯中似乎暗含許多意味。他輕輕擺手，“我沒別的意思，只是……孩子這種情況，不宜拖累人家，否則，我們只會更難過。你是她的好朋友，最好能勸勸她。”

靖珊脫口而出：“‘情之所至，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也許，不能完全以拖累不拖累來衡量，也不是旁人勸得動的。”

話音剛落，她便有些懊悔：說什麽‘生’啊‘死’的，怎麽竟往人家傷口上撒鹽？何況吳叔是長輩，我的話恐怕不大得體。他眼底驀然閃過一絲驚詫：不止是這次，皓天曾說，她似乎有些同齡人不常有的看法。這丫頭究竟想到了什麽？

她低頭羞赧道：“對不起，我不該那樣講話。請您原諒。”

吳叔微微搖頭。“沒事。你說的，也有些道理。那就，順其自然吧。”

靖珊扭頭看看背包。“有什麽東西，需要我幫忙收拾的嗎？”

吳叔仍舊搖頭。“也沒什麽，你要是不急，就坐下等等。”

靖珊將單手插入衣兜，悄然按下播放鍵。彩鈴聲響起，她從容地掏出手機，轉身走出兩步，佯裝去接電話。她凝視著屏幕，輕輕“嗯？”了一聲，似乎在辨認陌生的來電號碼，實則有意讓鈴聲多響一陣。

那是她早已準備好的兒歌。一、二、三……終於，耳畔傳來她等待的歌詞：

雖然沒有好花園

月季鳳仙常飄香

雖然沒有大廳堂

冬天溫暖夏天涼……

她忽然轉回身，仿佛按下接聽鍵，其實是關了音樂。她一邊將手機湊到耳邊，一邊留心觀察吳叔的反應。

吳叔霎時怔在原地，完好的右眼定定地望向靖珊，受傷的左眼似乎也努力睜大，想仔細打量她一番。她隨口“嗯”了幾聲，隨即例行公事似的“我知道了。那回頭聯系。”

在短短半分鐘內，她似乎從吳叔眼中讀出了許多交織混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懷念，有苦澀，似乎還有歉仄。

靖珊掛斷電話，對他淺淺一笑，“是不是我的手機鈴聲太幼稚，讓您見笑了？我特別喜歡這首兒歌，因為小時候爸爸經常唱給我聽。”

“是……是麽？”吳叔低喃著，躲在口罩後的聲音似乎更模糊了。

她篤定地點頭，“嗯，我最喜歡的一句，就是‘雖然沒有大廳堂，冬天溫暖夏天涼’。”

沈默落在兩人之間。半晌，吳叔聲音微顫道：“你……你是……可你不是……”

此刻，房門豁然洞開。

皓天在媽媽的攙扶下，拄著拐艱難地走進來。吳叔顧不得多說，趕緊過去扶他，沖他媽媽關切地問：“他腿疼，怎麽還出去那麽久？”

皓天忍痛笑道：“沒關系，是我堅持的，在石凳上坐了坐。”他跟靖珊互道問候，又簡單聊了幾句。她曾研究過白血病的資料，知道可能出現骨痛或關節痛的癥狀，眼見摯友受罪，心裏很不好受。她不願多作打擾，便欲告辭。

吳叔忽道：“我要去趕火車，正好送送你。”

他們走出一段路，靖珊問道：“您是廣東人嗎？”吳叔搖頭。

“您是北方人？”吳叔沈默。

她眉頭微蹙，兀自躊躇：我究竟該不該追問？如果他真是殷晴的爸爸，又因為某種原因不辭而別，離家出走，也許並不想被人認出來。

臨近岔路口，兩人正要分別，吳叔忽然開口：“我這次回去，不知何時再來。我來了，可能會加重皓天的心理負擔。不過，有這麽多朋友關心他，我很感激，也可以放心了。”

靖珊心念一動，深恐錯過最後的機會，便孤註一擲道：“我的室友殷晴也說要來看他。”

吳叔緩緩收步，轉身正視著她。“殷晴？你同學的名字，很特別……”

“她以前的名字也很特別，叫殷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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