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館沒事，你還不知道咱們那片兒天天有人傳八卦，今天張家明天李家，過幾天就煙消雲散沒人記得了。”

張大強吐了一口煙沫子：“現在我那又雇了個人，草，一比較才知道差距多大，你嫂子天天把你掛在嘴邊當標桿呢。”

小夥計扯著嘴角牽強的笑了一下，他很想問張大強有沒有閆寬的消息，但他不敢，剛才那股子勇氣煙消雲散，他怕聽到不如意的回答，打破他自欺欺人的想法。

“你……最近怎麽樣？”張大強用腳搓了搓地，“還等著寬子呢？”

小夥計低下頭，輕輕的“嗯”了一聲：“等著，他讓我等他。”

“他家裏……還好吧？”終於還是問了出來。

話一出口，便是忐忑。小夥計脊背繃得很直，清晰的感到自己顫抖的如一枝風中的細竹。

張大強的煙抽的似乎有點急，低低的咳嗽了兩聲：“不太好，他媽上吊被人救了下來，沒死，就是有點魔怔了，看寬子看得很緊，手機號碼……都給註銷了。”

“怪不得，電話打不通。”年輕人的聲音很低很輕，剛一吐出就破碎在風中。

“後來，寬子一直勸說他媽，他媽似乎也有了緩和的跡象……”

小夥計猛然擡頭，眼中閃著又驚又喜的光芒。

張大強見不得那光，他別過臉：“可，不知寬子他媽在哪裏又聽到了風言風語，說……兩個男的在一塊是要得病的，那種……不治之癥，她就又強硬起來，說什麽也不同意你們的事。閆寬給她跪了三天，可……”

“可怎樣？”小夥計眼中的光芒剪碎了，濕濕淋淋蒙了一層霧。

“寬子跪到第三天……他媽割腕了，寫了遺書，以死相逼。”

小夥計腳下踉蹌了一下，身子靠在了後面的墻上，他的嘴唇抖了幾下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話：“伯母……沒事吧？”

“聽說血淌了一地，搶救了兩天才救回來。”張大強將煙屁股按在斑駁的墻上，嘆了一聲，“小謝，你聽大強哥一句勸，你還年輕，得往前看。”

“不！”年輕人嘶吼，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為什麽？為什麽這麽難！我們只不過是互相喜歡，和全天下所有愛人一樣，沒有分別，可為什麽我們這麽難！”

他站直身體，抹去臉上的淚，神情決然：“我要去買票，我要去找他，我要和他一起面對，我要保護他……”

年輕人顯然已經有點魔怔，踉踉蹌蹌的往前走，不斷的加速。

“謝景天！”張大強大喊。

他不顧來往的行人異樣的目光：“閆寬……要結婚了！”

……

小鎮的清晨灰蒙蒙的。

不算澄澈的天空，噴著白煙的高聳煙囪，沿街早餐鋪子蒸屜上鼓動的熱浪，讓這四四方方的小城變得渾濁暗淡，它正以亙古不變的面孔告訴人們平淡乏味的一天，又開始了。

即便淩晨四點半，小鎮上永遠有比你起得更早的人。

穿著橙紅色衣服的環衛工人在清理路面的汙水，他清理的並不太認真，卻與路邊支著早餐鋪子的攤主發生了口角。

可能是因為攤主沒有及時繳納清潔費用，又似乎因為環衛工人工作敷衍了事，雙方誰都不肯退讓一步，情急之下的後果就是一桶汙水被打翻，淋濕了過路人褲腳。

兩個人停下爭執，有些惴惴不安，但令他們驚訝的是那個路過的年輕人似乎並沒有留意他們的紛爭，也沒有發覺自己的褲管已被淋濕。

他走得很急，可有時又會猶豫，站在街口一動不動，像是一個近鄉情怯的旅人。

郭鬼子打開門，將一個塑料燈箱搬出了屋子，那燈箱做得極其簡易，上面只有兩個字“旅館”。

一擡頭，他看見了一個年輕人站在路旁，拎著一個手提包直勾勾的看著對面的樓房，他順著那目光看了看，老舊的樓房、斑駁的窗子，沒什麽特別的。

剛想回屋，那年輕人應該是聽到了動靜，他轉過頭看向自己，郭鬼子瞇著眼睛打量了一番，挺精神，像掛著晨露的青松。

他走了過來：“您是老板嗎？我住店。”

奇怪的年輕人住進了店裏，要了一間靠窗的房間。

郭鬼子除了看店，無所事事。有時他會想，那個挺精神的小夥子一天沒出門了，不餓嗎？

小夥計從提包中翻出餅幹，用一次性杯子去衛生間接了一杯自來水。

對著那扇窗，年輕人坐了下來。他一整天沒離開那裏了，身後的影子從短到長，現在投在墻上，終於能和前面的人做個伴兒了。

餅幹有點硬，每咬一口都會落下一些渣子，小夥計低頭將一個個細小的渣子拾起放入口中，眼睛習慣性的向窗外看了一眼。就這一眼，他驀然僵住，小渣子從指間滑落，重新落在了胸口。

“哥~”年輕人將手扒在窗臺上，臉幾乎貼在了玻璃上。

窗外的街對面，一個男人從破舊的老樓中走了出來。因為個子高，跨出單元門的時候微微彎著腰，直起身時露出那張讓人朝思暮想的臉。

瘦了很多。輪廓顯得更加深邃，下頜也更加淩厲。

他穿著一件黑色連帽服，蹬著一條黑色牛仔褲，應該是以前的衣服，卻沒再穿出青春盎然的感覺。

煩躁、戾氣、疲憊、憂郁同時出現在那張臉上，他塌著肩，不再像原來那樣脊背永遠是挺直的。

男人站在單元門口，慢慢摸出煙放到嘴裏，他的眼神很空，似乎有些憂傷，半天才用打火機將煙點燃。

小夥計在玻璃上摩挲著那個人影，貪婪的，悲傷的。

“哥，閆寬。”

生銹的窗戶把守就在面前，年輕人摸了上去。只要他打開窗，大喊一聲，對面的男人就會看到他，就會奔向他，就會擁抱他……

鐵質的把守摩擦時發出刺耳的聲音，“啪”窗戶開了，溫暖的春風從縫隙中湧了進來，還有一個倉惶的聲音。

“寬子！”

隔著一條馬路，小夥計也聽清了那聲顫抖的召喚。

是閆母，她從對面樓中跑了出來，跌跌撞撞，緊張萬分。

她看到閆寬好似長舒了一口氣，拳頭打在兒子的肩頭，卻不是過年時的寵愛，而是抱怨、是埋怨。她拉著他往樓裏走，似外面有洪水猛獸。閆寬無奈嘆息，扔了煙隨了女人。

轉身之前，他的眼神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緩緩的在街路上掃過，落在每一個路人的臉上，落在每一處陰暗的角落。

目光掠過旅館的時候，年輕人屏住了呼吸，他挺直脊背，像是要接受最神聖的洗禮。而終當目光投過來的時候，他卻迅速的躲在墻壁後面，大滴大滴的眼淚無聲的落下，洶湧兒情緒破繭而出。

而對面，閆寬從一個個反光的窗子上收回目光，轉身跟著女人進了樓房。

小夥計就這樣住了下來，他每天在郭鬼子那裏買泡面和餅幹，除了付錢並不說多餘的話。

有時，郭鬼子會想，他看起來好悲傷啊，會不會死在我的房間裏？

因而他每天都編著理由去推那扇門，而每次都會看見年輕人坐在窗前。

窗前有什麽好看的，他抻著脖子往對面看。

“那個寡婦又領著孩子來了？”郭鬼子“嘖”了一聲，“誰娶了她，可就是背上了十萬塊的外債啊。”

“不然她也不能嫁給老嚴家那個小子啊。”另一個蹲在墻角曬陽陽的街溜子咋舌說道，“聽說那小子在城裏玩得可花花了。”

是閆寬！小夥計驀地從床上站了起來。閆寬被閆母拉著出來，迎上了一對母女。

那女人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相貌普通，托著一個四五歲大的女孩。

小夥計耳邊忽然響起張大強的聲音，閆寬……要結婚了。

“是要結婚了嗎？……和她？”

隔著玻璃，小夥計看到閆母把閆寬推向那個女人。閆寬面上的神情極淡，只是點了點頭。

閆母笑著把女人往樓裏讓，忽然小女孩鬧了起來。她指著旁邊的雜貨店，裏面紅紅綠綠的廉價發卡吸引了她。

女人似乎要發怒，卻被閆寬攔下。他拉起女孩的手，向那個雜貨店走去。

閆母看起來有些擔心，眼神裏滿滿的猶豫，可最終她還是和女人率先上了樓，進門時還向閆寬的方向瞄了幾眼。

小夥計看著閆寬牽著那女孩的手，麻木的身子一動也動不了，他的心中像是有一個空洞，冰涼的穿堂風從前而入，從後而出，帶走了身體中的所有溫度。

似乎沒有哪一刻他是這樣絕望的。

被謝光澤騙上了老女人的床；逃跑時紮在肉裏的刺骨山風；工廠中壓榨性的剝削；躲避謝光澤時每日入口的殘湯剩飯；甚至在張大強說“閆寬就要結婚了”的時候，他都認為自己還有機會，雖然希望渺茫，但並不是走投無路。

可現在，閆寬、女人、小女孩，完整美好的就像是一個已經結局的童話。而自己則是一首過時的歌，卡帶版的《白樺林》，最多也只能感動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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