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離看一下手機，招呼一聲“下班了！”

提起包就走，她要回家給老木做飯。夏天了，老木進門就到廚房開冰箱，原來在路上批發了一袋子冰糕。江離很認真地看看老木：“小木同學，今年幾歲了？”

老木不理她，拉開一個冷凍抽屜往裏碼冰糕。

江離端著一盤子菜往客廳走，順腿拐了一下蹲在地上勤勤懇懇碼冰糕的老木，吆喝一聲：“你擋著我了！”

老木恰好碼完了，站起身來，伸手抓了江離一把，江離又詐喊一聲：“啊，報警了！調戲婦女！”

江離把盤子放到餐桌上，轉身垂手而立，恭恭敬敬地對老木鞠了一躬：“老爺，請用膻。”

對於江離瞬息萬變出不窮的戲碼，老木真是做到了穩如泰山，以不變應萬變，甚至是不動聲色，但江離就是樂此不疲，自得其樂。

晚飯時江離又開始了一天的工作匯報，說完齊娟案又說到一個70歲的老太太來咨詢要離婚，她每說到一個標點符號，老木就「嗯」一聲，對於老木的這種應答方式，江離開始還抗議幾句，後來抗議無效，就開始享受這種應答方式，誰讓她一見老木就秒變話嘮。

有時老木突然反饋她兩個字節，她反而會不適應：“居然產生共振了？”立即就會引來更多的話語滔滔，直到老木恢覆常態。

不能改變別人，就改變自己，生活就像強奸，當你不能改變，就好好享受吧。

江離的這套人生哲學，給她帶來了巨大的回饋，這回饋就兩個字：“幸福”，無時不刻地充盈在心間的幸福。

江離匯報完工作，接著由人推己，對老木說：“如果你有一天也要跟我離婚，家，房子，錢，孩子，孫子，一切的一切都歸你，我什麽也不要。

不過，你是否還缺一個燒火丫頭？侍寢床伴？還有就是每天早晨送你出門，晚上迎你回家的女仆？那就連我一塊打包吧！”

說著說著江離就抽了一下鼻子，她是真的眼淚花花了，對於她和老木，「離婚」這兩個字是忌諱，從來不想也不會說的，今晚自己居然嘴賤地觸及了，心頭感覺像被一座冰山撞了一下，襲過一陣巨大的痛疼：“老木，今天齊娟說， 人若不負她，她必不負人，人若負她，她就讓他粉身碎骨。

我想說的是：君如明月妾如星，夜夜流光惜惺惺，驀然回首神仙地，還道人間鴛鴦好。”

江離一邊幽幽地說著，一邊拿眼瞅瞅老木胡子拉茬的臉，對於她這樣詩情畫意的表白，可有會有一絲絲的動容？

結果，沒有，老木只是裂開嘴笑：“什麽亂七八糟的，吃你飯吧！”

其實，老木從來沒對江離說一聲“我愛你……”戀愛的時候都沒說。

江離就想，你不說我愛你。或者，甚至，你並不愛我，那麽我愛你，行了吧？

我愛你，我想依偎著你的胸膛，你就張開了懷抱接納我，天天回家讓我守著你，讓我為你做飯煲湯，聽我沒完沒了地嘮叨，陪著我一尺一寸地過日子，一天一天地變老，這還不夠嗎？

陪一人，過一生，不離不棄，生死相依，不是愛，是什麽？

江離以她的「妥協」哲學在「我愛你」這個問題上，再次屈服，再次釋然，內心滿滿的，全是感恩和快樂。

當夜，正在睡夢中的江離被驚醒了，是老木的手機。老木抓起來，江離一看號碼，是婆婆的，又看一下時間，零點剛過。

公公在兩年前去世了，78歲的婆婆一個人住，說誰家的窩都不如自家的窩好。

老木和姐姐也就隨她，隔三差五回去看看，好在老太太身體還不錯，但這個不錯，也僅僅是能自理罷了，畢竟高血壓高血脂什麽的一樣也不少。

老木按一下接聽鍵：“餵，媽。”

電話裏沒有聲音，江離和老木一起穿衣服，老木還沒忘帶上手電筒工具箱，裏面是鉗子板手什麽的，江離最佩服老木在關鍵時候的心細與冷靜。

江離則忙著跑下樓開車，老木比江離心細，江離平時就是買菜做飯幹點粗活，家裏收拾歸攏全靠老木。

孩子小的時候一家人出去玩，奶粉尿布什麽的，全是老木收拾準備好。

江離也因此常感嘆：有夫如此，婦覆何求？

很快到了婆家樓下，兩個人沖上樓，門從裏面關著，鑰匙打不開。

老木敲敲門，沒有動靜。就打開工具箱，拿出撬棍撬廚房窗的防盜網，婆婆家的廚房窗開在走道上。

撬開一根，身形還算苗條的江離就鉆了進去，從裏面打開房門，兩人沖進裏間，婆婆正趴在床頭對著痰盂嘔吐。

“媽，怎麽了？去醫院吧？”

老太太擡擡頭，說不出話來。

什麽也不用說了，江離給婆婆收拾衣服、藥箱，水杯，老木背起老太太下樓。

醫院急診室一通亂忙，老太太打上吊瓶，兩點多了。江離對老木說，你回家睡吧，明天還要上班，冰箱有牛奶麥片，早起將就吃點，明天大姐來了，我可以補覺。

老木說，你回吧，我在這。

江離說，我肯定不回，你願意兩個人耗在這，你就在這。

老木就走了。老木中年發點小福，血壓有點高，不如江離抗折騰，還要讓他好好活著陪自己到地老天荒呢，江離這麽想著，又偷著笑了，所有的付出都是為自己，這還有什麽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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