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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邊的囚室裏看,落腳聲在我聽來似乎很響。別的聲音就只有從一間------也許是兩間------囚室裏傳出的像是喉頭有水似的打鼾聲,還有就是另一間囚室裏有人咯咯地輕笑。

以前的一間靠近成醫生的囚室裏現在又住進了新的犯人,我看到地上伸著兩條長長的腿,頭頂靠在柵欄上,經過時我看了看,囚室的地面上散落著一攤已經撕成碎片的彩色美術紙,一個男人坐在那裏。他的臉上一片茫然,電視圖象映照在他的眼睛裏,流出的口水形成了亮晶晶的一條,在他的嘴角和肩膀之間連成了一條線。

我走過他的囚室,覺得兩肩之間癢癢的,到電視機那兒,我就把電視機的聲音關掉了。

我深吸一口氣,扯了下嘴唇,站定在成醫生的囚室前,對著囚籠裏的成衍舟露出了一個友好的笑容:“你好,成醫生。”

成衍舟醫生的囚室是白色的,他穿著白色的睡衣睡褲,牢房裏唯一的彩色就是他的頭發和眼睛了。再有就是他那張淡紅的嘴唇,在一張那麽久不見太陽的臉上,那張嘴唇猶如從周圍的一片白中過濾出來似的,整張臉部仿佛懸浮在睡衣領子之上,他坐在尼龍網後面的桌旁,尼龍網擋住他使他夠不到柵欄。

他正在用自己的一只手做模特兒在小攤販用的那種紙上畫素描。我註視著,看到他翻過手來,收攏手指緊緊握住,將前臂的內側畫了下來。他用小指頭當上明暗的擦筆,對一根炭畫線條進行加工修飾。

我註意到他的手指修長,手形很美,白皙、結實、隱含著無與倫比的力量,指甲圓潤透明,帶著一帶點點的淺粉色,若是做手模肯定是大賺特賺的。

我向柵欄稍稍走近了一點,便於近距離地觀察他。之前,他一直處在黑暗中,像是個捕食者,讓我倍加忌憚,現在,他從暗處走出來,在燈光的映照下,我仔細地,靜靜地凝視著他,他的相貌其實極其好看,五官也生的極好,卻仍是讓我感覺很虛幻,仿佛眼前的人不是來自於現實,而是存在於傳說之中。

“你好,親愛的子昀,請容許我這麽稱呼你。”他仰起臉看我,他的舌尖露了出來,兩片嘴唇和舌頭一樣紅紅的,舌尖在上嘴唇碰了一下,又縮了回去,他在對我露出一個笑容表示親近,他還是那麽風度翩翩,可我卻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把他幾乎當成了洪水猛獸。

“隨便。”我心不在焉地說。

“別動。親愛的。”他忽然叫道。

我詫異地頓住了腳步,同時不安地看著他。

他又是彬彬有禮地一笑,他握著筆,上下打量著我,然後,他又拿了張紙,開始把我當成了模特兒畫起畫來。我不知所措,只好耐著性子站在原地不動。

“你不想談點什麽嗎?”他低頭作畫,口中卻慢悠悠地說道。

我一怔:“嗯?”

“聽說你的老丈人被綁架了,不是嗎?”成衍舟神態特別的悠閑。

我咬唇思索了一下,打開了公文包,從裏面取出一個卷軸,放入了旁邊裝食物的傳送器,“我給你帶來了一個建議。”我說。

他擡了擡眼皮,譏諷地一笑:“說來聽聽。”

“如果你能幫我們的忙,讓徐廳長不受傷害地活著回來,他們(這個世界的特權機構,我原先並不清楚,但他們中一位首長在徐廳長被綁架後就主動聯系了我)就可以幫助你轉入一座普通的二甲監獄,如果能得到一片風景,你也會有的,還會請你來審閱就新病人所做的書面評估-----換句話說,就是還有一份工作,當然,安全約束不會放寬。”

“還有呢?”

“每年中的一個星期,你可以離開醫院上這兒。”我將一張地圖放入食物傳送器。但成衍舟並沒有把傳送器拉過去。

“李子島。”我接著說,“那個星期裏,每天下午你都可以上海濱散步或者到海裏游泳,監控離你不超過七十五碼,不過是特警監控。”

“我要是不接受呢?”他仍低頭畫畫,似乎很專註的樣子。

“或者你還可以在那房間裏掛塊半截頭的窗簾,那樣也許會讓你感覺好些。我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用來威脅你了,成醫生。我弄來的是一條出路,可以讓你見到陽光。”

成衍舟對我畫出的這塊大餅沒有絲毫的反應,卻把那張畫好的紙豎在了我的眼前,他說:“怎麽樣?”

我呆楞住,一時發不了聲音。

卻見那張畫上正中央的人是我,長發披散,散落肩頭,眉眼雋秀,低首垂眸,手中正握著一束鮮艷的玫瑰,而有另一雙手將我整個環抱住,那雙手就是成衍舟自己的。畫面非常的精致,讓人特別感嘆他的畫功之絕佳。

“……畫得好極了。”我猶豫半晌,終於開口。

成衍舟撇了撇嘴,把畫卷了起來,隨手放在了一邊,說:“他們竟然選擇你來作為信使,還是覺得你適合做炮灰,他們就不怕我殺了你?”

我悄然後退了一步,說;“我覺得你不會。是你選擇跟我談話的,不是嗎?你現在是不是反悔了,想跟別人談?還是你可能覺得自己無力幫忙?”

成衍舟驀然擡頭,緊緊地盯著我,仿佛一頭兇猛的惡獸轉瞬就要把我吞噬入腹,那原先彬彬有禮的偽裝也徹底地卸下,少頃,他收回壓迫人的視線,緩緩地開口:“這話可既無禮又不屬實,我親愛的小玫瑰,也許我可以告訴你一點,讓你跟他們說去,可我要辦的條件必須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也許我做交易的條件是,我們彼此交換一下訊息,如何?”

我謹慎地問:“什麽訊息?”

“你給我講一下你自己的故事。別跟我撒謊,我想聽你說實話。怎麽樣?你的老岳丈生命垂危著呢!”成衍舟說道。

我猶豫了一下,說:“我怎知你又會不會對我撒謊?”

成衍舟嘿嘿一笑:“親愛的,你能怎麽樣呢?模仿犯慢慢地縮短折磨受害者的時間,今天或者明天,或者只有十來個小時,你覺得呢?你的男朋友會聽見那霍霍的磨刀聲,不是嗎?噓,你聽,越來越近了。”

我感覺後背一陣冰涼,深吸一口氣,說:“你想知道些關於我的什麽事?”

成衍舟嘻嘻一笑,說:“你跟他和諧嗎?”

我呆了呆,不明所以。

成衍舟把臉幾乎湊到了我的面前,若不是隔著尼龍網和囚籠,我會壓抑不住驚恐地跳起來,“你跟他晚上會做幾次?”

我頓覺他這人十分的惡劣,完全是拿我取樂。

“說吧,幾次?”他逼問。

我冷冷地抿緊嘴唇:“我拒絕回答。”

成衍舟神經質地笑了起來,笑得前俯後合:“那你喜歡什麽體位?上還是下?他呢?尊重過你嗎?”

我咬著後槽牙,恨聲道:“一定要回答嗎?”

成衍舟還是惡作劇地笑著:“你當然有權力不回答,我親愛的小玫瑰。”

我沈默了一會兒,說:“問你一個問題。”

他優雅地伸了下手臂,示意我盡管問。

我問道:“為什麽你要叫我小玫瑰?”

成衍舟挑眉:“那自然是因為你比玫瑰花還要漂亮,尤其我初見你的時候,你還只有十一歲。”

我呆了一下,問:“你見過我小時候的樣子?”

“還是你把我送進監獄的。”成衍舟說道。

我訥訥地說:“我不記得了。”

成衍舟輕輕地嘆氣,說:“想知道模仿犯為何會對你岳丈大人動手嗎?”

我忙問:“為什麽?”

成衍舟說:“那你認為在模仿犯眼中,你岳丈犯了什麽罪?”

我遲疑了一下,回答:“偏見?”

成衍舟呵呵一笑:“賓果。可惜,沒獎勵。當然,如果你願意,我把我自己獎勵給你。”

我淡淡地說:“他會藏身在什麽地方?”

成衍舟說:“凡不尊敬他人,不孝敬父母,歪門邪道之人,死後將打入血池地獄,投入血池中受苦,這是地獄十三層的血池地獄。”

我心頭一震:“你是說,模仿犯有一個貯水池?他會把徐廳長溺死在裏面?”

成衍舟笑了,把那張畫放入了滑送器推了出來,對我說:“希望你們還來得及,親愛的。”

我沈吟了一會兒,鬼使神差地把地圖又放進了傳送器裏面,點了點地圖,說:“那個島真的很適合養生,你可以好好地考慮一下。”

成衍舟望著青年匆匆離去的背影,把傳送器拉了回來,展開了那份地圖,一只小小的圓珠筆芯掉落在了地上,發出了極細微的聲音,他左右張望了一下,發覺沒有人註意到他這邊,不著痕跡地彎下腰,把筆芯藏於了手中。

良久,他發出了低啞的笑聲。

他的心情暢快極了。

他知道他成功了。

青年的記憶在恢覆,他認出了他。

沒錯,他就是青年原來的監視者。

他就是盛逍。

他被主神S排除在外,用費利斯瓊恩警探的精神體頂替了他。然而,他沒有放棄,他要找到他的任務者,他心心念念的愛人。

但他穿越過來的時候,還是被主神S坑了。

主神S早就知道他不是個安分守己的人,所以,主神S做了手腳,讓他成為了一個精神變態者,讓他失去理智去追殺自己的愛人。

他的記憶一開始就被主神S抹除,因而,他對青年懷有深刻的殺意,這是他所穿越過來的宿主對另一個宿主的殺意,他被那種深刻的殺意操縱著,他毫不留情地捅了他的愛人深深的一刀,幾乎讓愛人致命。然而,他的愛人在生死關頭的那一個血色之吻,讓他徹底清醒。

那一瞬間,他追悔莫及,他被迫用了自己的本命力量凝結而成的定魂珠才讓愛人死而覆生,但主神S仍然沒有放過他們,居然又擅自啟動了時間加速卡,並同時抹除和修改了他的愛人的部分記憶,讓他幾乎脫離了對這個世界的掌控之力,差點與愛人再次擦身而過。

那一刻,他把主神S所做的手腳記在了心裏。

他冷笑:主神S,你等著吧,我是很記仇的。

但當務之急,他必須要離開這裏,離開這座看守所,他要走向他的愛人,他要保護他不再受到模仿犯、掠奪者和主神S的傷害。

“等我,我的小玫瑰,我會來找你的。”盛逍說。

水中的納西瑟斯十八

遠遠的天際迎來了這個世界的C城鐵銹色的黎明,黎明下,防備措施最為嚴格的看守所裏騷動起來了。在那從來都曾黑過燈的裏面,新開始的一天叫人有被折磨的感覺,仿佛裝在桶裏的牡蠣,張著殼,面對著退去的潮水那樣不安煩躁。

成衍舟醫生直挺挺地站在走廊的盡頭,他的臉離開墻有尺許的距離,他的身上裹著厚厚的帆布網罩,被緊緊地捆綁在搬家具一樣的一架高高的手推運貨車上,好似一直落地大擺鐘。網罩裏面,他上身穿著約束衣,雙腿綁著約束帶。臉上戴著棒球運動員戴的面罩,這樣他就不會咬人,這東西倒和馬嚼子一樣有效,勤務員擺弄起來也不那麽濕噠噠。

在成衍舟的身後,一個小個子圓肩膀的勤務員在用拖把拖醫生囚室的地,一周三次的清掃工作由監獄後勤組長張奎監督,同時也要搜查有沒有違禁物品。拖地的人覺得醫生的住處鬼氣森森,總是想匆匆了事。張奎在他們後面檢查,他每一樣都檢查,沒有一件會疏忽。

處理成衍舟醫生的事只有張奎一人在監督,因為張奎從未忘記他對付的是個什麽人,他的兩名助手在電視機邊看歐洲杯足球賽精彩片段的錄像。

成衍舟獨自站立著,身上的多重綁縛讓他動彈不得,但他的臉上毫無表情,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但誰也沒那個膽子和閑心去關註他。

身後有腳步聲,電視也被關了。他感覺手推運貨車往後傾。在囚室內松綁他的冗長乏味的程序這時就要開始了。松綁他每次都是以這同樣的方式。首先張奎和他的助手將他輕輕放到床上,臉部朝下,接著,張奎用毛巾將他的腳踝綁住系到床腳的欄桿上,去掉他腿上的約束帶,由他的兩名配有梅斯催淚毒氣噴射器及防暴警棍的助手按住,松開他約束衣背上的搭扣,然後倒退著走出囚室,按原位栓緊尼龍網鎖好柵欄門,讓成衍舟醫生自己再慢慢去解除捆綁在他身上的東西。之後,醫生用這些東西換取早餐。自從成衍舟醫生將那名護士撕裂之後,一直就采用這一程序,事實證明,它對每一個人到都很合適。

今天,這一程序被打斷了。

裝載著醫生的手推運貨車滾過牢籠門口時輕輕地顫了一下,看守所長黃雲鶴正在這裏,他坐在床上,翻檢著醫生的私人信函。看守所長接下了領帶脫掉了外套,對張奎說:“把他弄到馬桶邊站著,你和其他人到自己的崗位上等著。”

看守所長黃雲鶴看完了成衍舟醫生和精神病學總檔案館最近的一些來往通信,他將信件往床上一拋,走出了囚室。成衍舟的目光追著他,他感到他戴著面具的棒面罩的後面有東西閃亮了一下,可他的頭沒有動。

黃雲鶴走到走廊的學生桌那兒,僵硬地彎下身,從座位底下取出一個小小的收聽器。他把收聽器在成衍舟醫生的面罩的眼孔前來回晃了晃,又重新回到床上坐下。

“我很好奇你和他到底談了些什麽,就聽了一下,我這些年一直都沒有聽見你的聲音了,上一次我想還是那次吧,對你的審問,你給我的全都是迷惑人的回答,接著又在刊物上寫文章嘲弄我。難以想象,一個收容人員的意見專業圈裏會有什麽價值,是不是?不過,我還在這裏,你也還在。”黃雲鶴說。

成衍舟一言不發。

“沈默了好幾年,那個叫做沈子昀的青年一來你就軟了,對吧?他身上有什麽東西把你給迷住了,嗯,成醫生?是不是他那漂亮精致的臉蛋、那細瘦的腰線、那雙又直又長的腿?還有他黑色的頭發,閃亮的眼睛?他確實是個漂亮的人兒,孤高而靚麗,是夏日的陽光一樣耀眼明亮,我想他就是這種樣子。我知道你已經有些時候沒見過那麽明亮的陽光了,對吧?”

“你和他接觸的時間只有一天了。之後,J省的兇案科將接管審訊。他們正在那兒給你將一把椅子用螺絲往電休克治療室地板固定呢。為了你的方便,這椅子你可以坐著當馬桶;對他們也方便,接通線路就行。往後我是什麽也不會知道的。”

“你還在想你要上某個有窗戶的地去嗎?還在想可以上海濱散步可以看到鳥兒?我可不這麽想。我給文森先生(這個世界最高特權機構的長官之一)打過電話了,他可是從來沒聽說過與你之間有過什麽交易,我還得提醒他你是什麽人。沈子昀他當然也根本沒聽說過,這是個騙局。我們得想到是他給你的一個小小的欺詐,不過,那事兒也確實讓人震驚的,不是嗎?”

成衍舟凝視著看守所長黃雲鶴的眼睛在固定在他面罩的鐵條條上打轉。黃雲鶴顯然是想移去那面罩以便能仔細看看成衍舟的臉。成醫生在想,黃所長會不會取安全一路,從後面去摘?如果從前面摘,他得伸手繞到成衍舟醫生的頭後去,這樣他兩條前臂那露著青青靜脈血管的內側就會湊近成醫生的臉。來吧,湊近點。不,他還是決定不這樣做了。

“沒有什麽窗戶了,成醫生。你將坐在一所國家監獄的地上看著裝尿布的小車推過,以此度過自己的餘生,你的牙齒會脫落,力氣也沒了。誰也不再見你害怕。出牢房後,你會上某個管理更加嚴格地方的病房裏去待著,你所能弄來的東西只有你自己寫在墻上的字,你認為法院會管嗎?你會永遠爛在那裏……”

他頓了頓,又以無比誘惑的口氣對成衍舟說道:“你和文森先生根本不曾有過交易,可現在有了,或者說可能會有吧。我已經代表你,也為了咱們的那位遭到綁架的警察廳長先生打了幾個小時的電話了。現在我告訴你第一個條件:你要說話只能通過我,只能由我一個人單獨發表這事兒的專業報告,也就是我與你進行了成功的會談。你什麽也不能發表。萬一廳長先生被救,任何有關他的材料只能由我獨得。”

“你最好現在就回答我,要不你可以到J省的兇案科去回答。你將獲得的條件是:如果你說出模仿犯的身份,那位警察廳長也被及時找到了。文森先生-----他可以通過電話來證實-----他將把你安置到茅縣國家監獄,C城當局自然對你鞭長莫及。你將在他的勢力範圍內,遠離C城警察局。你將待在防備措施最嚴密的囚室裏,有個窗子可以看到樹林,看到陽光照進窗子裏面。你會有書,任何戶外鍛煉都可以。具體細節還得安排考慮。不過他還是聽得進意見的。說出他的名字,你立馬就可以去。C城警察將在機場將你拘押。希望你老實點配合我們。”

看守所長終於說出了一點有意思的東西,而他甚至還不知道這東西究竟是什麽。成衍舟在面罩後面撅了撅他那淡紅的嘴唇。警察來拘押,哼,還不如這裏的那個張奎精呢。警察習慣於對付罪犯,傾向使用腳鐐和手銬,用把手銬鑰匙就打開了。

“他的名字叫BILL,”成衍舟說,“其餘的,我會跟文森先生說,到J省的兇案科辦公室說。”

我一夜沒能安睡,醒來渾身酸痛,徐熾沒有在我的身邊。他一直都很忙,尤其是他的父親失蹤的現在,他快要把自己的眼睛熬紅了。他似乎很後悔,他沒能在父親失蹤前好好地與父親談過話,他們之間似乎永遠只有爭吵。但現在父親生死不明,他要抓緊一切機會把父親活著救回來,萬一,要是萬一父親真的救不回來,他也希望能夠把那個模仿犯繩之以法。

對此,我無能為力,盡管我們的婚期無限拖延,我們以未婚夫夫的名義住在一起,但他心心念念地父親的安危,倒是沒有和我來過一次激烈的床上運動,最多的就是他擁抱我入眠。若是他真的想要我,我也不會有什麽反感,反正我們不是戀人嗎?這是履行戀人之間的義務。但他沒有這麽做。大概一是他沒有這個心情,二是他期望我們真正結合的時候是在最浪漫的新婚之夜。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宿醉的原因,我很久沒有這麽做了。

與成衍舟見面以來,我一直都無法安眠,我總是夢見與他有關的奇奇怪怪的事情,甚至在某一回,我夢見自己被他追殺,自己被他一刀捅穿了腹部,然後,我伸出血淋淋的手把他拉向我,與他來了個血色之吻。那一刻,我的心一陣悸痛,那是從未有過的感覺。

醒來之後,我看了下時間,是淩晨三點。

這個時間點,徐熾還在刑偵支隊忙著。

我想,我得去做點什麽。

嘩啦!溫熱的水流從淋浴噴頭灑出,從我的頭部淋了下來,流過我臉頰、鎖骨和胸膛,再緩緩地經過我的小腹,兩腿之間以及腳踝,慢慢地流淌至地面,朝著浴室的出水口而去。

外面傳來了鑰匙開門的聲音,徐熾回來了,他在開電視,稍後,電視裏的新聞播報員的聲音傳出來,最初只是一些財經新聞,綁架事件還未開始播出。

我穿上了白色的浴袍,一邊系著浴袍的帶子,一邊擦著半開的頭發,走出了浴室,與他接了個短暫的吻,問他:“回來了?要不要去洗個澡?對了,冰箱裏還有三明治和牛奶,要不,你先墊墊肚子,我給你打電話到附近的酒店訂餐-------”

他笑了笑,把我擁進他的懷中,說:“等會兒再洗,讓我抱一下。”

於是,我沒有再說話,靜靜地讓他抱著。

我能理解他的感受,輕輕地安撫著他,說:“他一定會被救出來的。”

電視裏,各媒體正對綁架事件展開一場宣傳戰,可因為幾乎沒有什麽新情況可以報道,記者們都在警局的停車場相互采訪。當局裏的人出來的時候,他們像嗅到腥味的貓一窩蜂的包圍上去,一些警察由於還不習慣那一排排的麥克風,都掉頭回避,人們推推搡搡,照相機閃閃爍爍,在這一片混亂中,終於有人草草地回應了一條條他們並不知道的消息,攝影機和記者們興奮異常,躬身彎腰,竄前竄後……

當那位中年的,頭發花白的女士憔悴著一張臉出現在電視屏幕上時,我一眼就認出了她,是徐熾的母親-----徐夫人,徐李曼娜,準確地來說,是徐廳長的前妻,她和徐熾只維持了短短的三年婚姻,在徐熾還小的時候,他們因為感情不和而離婚了。但這位徐夫人,據說對她的前夫還是有些留戀,總想著覆婚,並總以徐廳長的夫人自稱。

現在她站在電視屏幕上,目光黯淡,神情悲戚,但嘴唇緊抿,透著一股子的堅強。

她也是那個特權機構的某位長官,據說還是那位文森先生的地下情人,但至於屬不屬實,我並不知道。

“我要對正扣著我丈夫的人說話,”她說,“你有能力放了我的丈夫而不使其受到傷害,請放了他,別傷害他。這局面是你在控制,你有力量,是你在掌控著,現在你有一個極好的機會,可以向世界展現你的仁慈,向世界顯示你的大度……”

徐夫人的眼睛從攝像機前移開,畫面迅速切換到一部家庭錄像片上:那是溫馨和諧的一家人,溫柔的母親和強悍的父親並肩站立,目光滿是寵溺地看著一個蹣跚學步的孩子。

“他是一個好丈夫,一個好警察,他不是罪人,他唯一的罪過,是為了他的工作崗位,不眠不休地抓捕著那些罪大惡極的兇犯而沒有顧好自己的家庭,而他正在極力彌補這一切……”

然後是一組靜照------那是徐熾八歲時,抓著船的舵柄。船出了水在龍骨墩上,他爸爸徐廳長在給船上油漆。這一切都表明,徐廳長真的是個好丈夫。

“放了他,不要傷害他。你會得到我的幫助,贏得我的友誼。我面對整個國家,無論你什麽時候需要,我都會毫不吝嗇地給予你幫助。我有很好的條件可以幫助你。如果你有敵人,我來打擊。如果有任何人騷擾你,我可以讓他們住手。你可以在任何時間給我打電話,不論是白天還是夜晚……”她說。

某個燈光昏暗的房間裏,一個人坐在電視機前,看著屏幕裏的女人,他輕輕地嗤笑了一聲:

“……呵,真有意思。”

水中的納西瑟斯十九

太陽剛剛升起,停機坪上風很大。

看守所長黃雲鶴和三名來自J省的警察緊緊地靠著站在那裏,他們提高嗓門大聲說話,以蓋過從直升機打開的門中突然傳出的一陣無線電通話聲以及飛機旁停著的監獄押運囚犯車發動機空轉聲。

領頭負責的那位警官給看守所長遞過去一支鋼筆,紙張被風吹著翻過寫字板的一端去,警官不得不把它們翻過來按平。

“我們不能到空中再做這種事兒嗎?”看守所長黃雲鶴問。

“先生,我們必須在實際移交這一刻辦理這文件手續,我這是奉命行事。”那名警官說。

副駕駛在飛機踏板上安牢了活動舷梯,“行了。”他喊了一聲。

警察們隨看守所長一起聚集到那輛押運車的後面,他們緊張了一下,仿佛想到會有什麽東西從裏面跳出來似的。

成衍舟醫生直挺挺地站在他那手推貨車裏,身上裹著帆布面罩,臉上戴著棒球面罩,張奎正拿著尿壺給他解小便。

一名警察厭惡地哼了一聲,另兩個將臉撇過一邊去。

“對不起啦。”張奎對成衍舟說,重又將門關了起來。

“沒關系,我也快解好了。謝謝你。”成衍舟彬彬有禮地說。

張奎替成衍舟整了整衣衫,然後滾動手推運貨車把他推到救護車的後部。

“張警官。”成衍舟說。

“嗯?”

“長時間以來,你一直對我挺和氣的,謝謝你。”成衍舟說。

“不客氣。成醫生,再見。”張奎說著,推開後門,對那幾個警察喊道:“按住那邊底下,夥計,那兩邊,我們把他放到地上去。慢點。”

張奎推著成衍舟將他滾上舷梯,飛機右側有三張座椅被拆去了。副駕駛呼啦一下將手推車安在地板上的座位架那裏。

張奎站到飛機外面,與看守所長匯合,風吹起了灰塵和垃圾,在他們周圍打著小小的轉兒。

“那邊我會有人幫忙的,他現在由他們負責了。”看守所長黃雲鶴說。

“你覺得這樣處理好嗎?你清楚他是什麽樣的人-------得用單調無聊來威脅他,他怕的是這個,粗暴對待對他不管用。”

“不用再管他了。誰都知道這家夥是定時炸彈,指不定什麽時候爆炸。”

“他們盤問他時,你會在場嗎?”

“是的。”黃雲鶴說,“我會向他們說明如何處置他。每個步驟怎麽處置我都會說的。”

“我覺得他們最好小心點,”張奎有種可怕的預感,“他會弄出點事兒來的。”

譚秀蓮提著一袋子烤鴨脖來到了小區附近,這裏有很多的野貓,她蹲下來,把袋子裏的烤鴨脖放在地上,這些烤鴨脖的銷量並不好,所以,譚秀蓮只能把它們拿來餵野貓。

貓很快就來了,很多只,圍著她喵喵地交換著,貪婪地吃著地上的烤鴨脖。

“我說過它們不會知足的,它們養不熟。”丈夫劉志國的聲音在她耳邊回響,“老子在跟你說話,聽見沒有?媽的,不要讓我生氣,我打你是因為你惹我不高興,你讓我生氣,我才打你。你懂嗎?”

她呼吸微沈,聽著貓兒的咀嚼聲,有那麽一瞬間她感到厭煩,對所有的一切。

她站起身的時候,忽然怔了一下,因為不知何時,她的面前站了一個青年,非常非常好看的青年。

她從未見過這樣好看的青年,比劉志國好看了一萬倍……

“你好,我叫沈子昀,是《C城時報》的記者,我有點事情向你問問你。”我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把自己的證件遞給她。

她看起來有點慌亂,把雙手匆忙地在衣擺上擦了又擦,雙手接過了我的證件,反覆地翻看了幾下,然後局促地問:“有……有事嗎?”

“你看過這只手表嗎?我聽人說,你在典當行工作過。有人拿著它過來典當過嗎?”我把在“雨夜色魔”死亡現場裏發現的那只名表的照片拿給她看。我不能拿實物,因為證據領用的手續太繁覆了。雖然徐熾算是刑偵支隊裏很說得上話的,但也不能表示他能不把那些繁瑣的規矩不當回事。

她的眼睛似乎有些問題,把照片橫豎翻看,最後,她不得不掏出了自己的老花眼鏡戴上,仔細地辨認了一番,才說:“我是在華億俱樂部裏的一位客人那裏見過。”

“華億俱樂部?”我有些出乎意料。

“嗯,好像是吧。那位客人說是傍上了位大款,那大款對他挺不錯,什麽值錢的東西都會買來送給他。”譚秀蓮回憶道。

“他叫什麽名字?還有他長什麽樣子?”我問。

“叫什麽安迪的,是位包房少爺。你知道的,就是從事那種生意的。他說,那位大款非常的大方,對他一擲千金……我信不過他,他們這號人,哼,”她鄙夷地笑了下,說,“你知道他們光會騙人。那張小嘴吧唧吧唧光會說好聽的話。何安娜就是被他這種人騙的。”

我輕輕地“哦”了一聲。所以,何安娜的手表會出現在“雨夜色魔”的命案現場。

“謝謝。”我說。

譚秀蓮看著青年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滴滴!”她的手機響起了短信提示音,她看了一下手機屏幕,回了個消息:“明白了,我已經告訴過他安迪的事情,估計他會去找那個包房少爺,你放心,不會把事情搞砸的。”

“你這不要臉的女人,看到長得漂亮的男人,你就神魂顛倒了。你以為人家會看上你,你不過是個下三濫,我早玩膩了你……”耳邊傳來丈夫喋喋不休的聲音,她忍無可忍地吼:

“你閉嘴!劉志國,你已經死了,你再也無法威脅我了!你已經死了……”

載著成衍舟醫生的直升機在J省降落了,飛機懸停在離地五百米的地方,投下了繩梯,一輛塗著藍色漆和印著“J省巖彎監獄”字樣的押運車和一輛黑色的本田車在第一個機庫裏等待著。

徐李曼娜透過煙灰色的車窗玻璃,仔細地看著警察們推著醫生從機艙裏滾出來。她想沖上前去,扒開這個被綁著罩著的人樣的東西,從中把信息挖出來,但是她是有腦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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