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斷鴻聲裏看斜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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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遠近,路橫斜。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野薺花。

不遠處酒旗斜矗,一家小小的酒坊,在這塵土飛揚的大路上格外顯眼。

一位男子一位女子,身後跟著兩個活潑可愛的孩童,店小二一甩褡褳,上下打量這一腳踏進店門的四人。

這男子五官平平相貌寡淡,臉色泛著蠟黃,女子卻是明艷奪目,身後的兩個孩子一男一女,大的約莫五六歲,小的年幼一些,卻都是粉雕玉琢,可愛得很。

而那小女童卻是雪膚玉貌,小小年紀便看得出是個美人胚子。

店小二還未開口,那男子便道:“一壺清茶。兩碟小菜。”低頭看看兩個孩童,覆又道,“再來一盤糕點。”

“好嘞!”店小二敞開嗓子,端的是悠長清亮,“一壺清茶,兩碟小菜,一盤糕點——”

吆喝聲裏,那幾人便找了最角落的位子落座了,姿勢雍容規矩,全不像身邊那些粗眉大漢敞著兩腿,沒個坐相。

許是有人註意了這一點,立即有人熱絡地搭話:“這小哥兒,打哪兒來,到哪兒去啊?”

那男子眼眸一轉,竟是清華四射,與那並不出眾的相貌形成了鮮明對比。“從來的地方來,到該去的地方去。”

“呦,這話我可聽不懂了。”那大漢撓撓頭,到底是熱絡的人,並不著惱,只是絮絮說道,“只一句,眼下這時候不大太平,小哥兒又帶著個娃子,這一路上更要多個心眼兒。”

“不大太平?”男子唇角隱隱浮現了嘲諷的笑意,舉起茶杯喝了一口,“新帝登基,大赦天下,這不是很好麽?”

“大赦天下倒是不假。可是,到底有那麽些人,皇帝不肯放過啊……”大漢一口熱酒,臉愈來越紅,聲音卻壓低了,“聽說洛陽城門外,至今還掛著先帝的人頭呢,那情形,可真是嚇人。”

那男子神色不動,身邊的女娃卻是哇地一下子哭了出來。

“呦,對不住,對不住。”大漢急忙賠不是,“嚇壞了你家女兒,唉……莫說你家女兒了,洛陽城裏老百姓成天打那人頭底下路過,還不知道要嚇成什麽樣!”

“你說說,這大熱天的,都倆月過去了,這人得爛成什麽鬼模樣了?”大漢搖搖頭,“聽說這新帝,便是前些年當街發瘋的七皇子,唉唉,真是風水輪流轉啊……”

“小哥兒,你說這命數,真他媽的看不透啊,誰知道下一秒就由瘋子變成了皇帝呢?”

女童哭得哇哇地,上氣不接下氣,梨花帶雨,手一揚,便將小菜啪地打到地下。

男子伸出雙臂將她摟進懷裏,溫聲哄著,手卻悄無聲息地捂上她的小嘴,女童似是明白了什麽,抽泣著,漸漸不再哭了。

走出那家酒坊,男子一躍上馬,兩人一騎,兩騎一路而去,掀起萬丈塵土。

“少爺……少爺他真的……”樹魚抱著澄兒催馬前行,眼淚卻是簇簇流下不可遏止。

身旁的容桓面色慘白,抖著唇不發一語,只是一鞭子一鞭子地抽打著駿馬。

那一日醒來,睜眼發現周圍早已換了天地,軍營大帳換做了山野村莊。

“這兩個月你一直在昏睡。”榻邊樹魚抱著曦露擠出一絲笑來,絲毫不覆當年明艷清澈,“有些事情,你要想開啊。”

“劍謎呢?司湘呢?”他瞪著眼,幹喘著氣蹦出一句。

“司湘傷重體弱,我和劍謎決定將她秘密送往漠北雲舒隱居之處,讓她餘生安定,遠離紛爭。至於劍謎……”樹魚的聲音越來越低,似是再也強撐不住,一行清淚簌簌落下。

容桓在那一瞬間已是了然,驀地一拳打在墻上:“他去送死了,是不是!”

“不。”樹魚忽然仰頭,傲然一笑,“他說,若是容熙在宮裏找不到白清軒,必會起疑。 於是他只身返回宮裏,如今,如今……”

容桓渾身一震,閉目,喉嚨咯咯作響。

天下皆知,就在容熙大軍奪下洛陽的那一日,禍國妖孽白清軒被群情激奮的將士們斬殺當場,亂刀分屍。原來,原來,劍謎他——

兩人對望,久久,樹魚終於爆發出一聲啜泣,撲入容桓懷裏。

那一日早已將所有淚水悉數苦幹,他以為此生再落不下淚水。

直到新帝登基那一日,鴻嘉變作永康,他才知道自己還有脾氣。

起初的確是憤怒,怨恨;幾日之後便換作了無奈,如今,愛恨糾纏之後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茫然。

休養,下床,耕作,日子便在沈寂平靜中一日日流水般過去了。

說好等待的那人,卻始終沒有來。

沒有來,甚至連他的夢,都不曾入過。

“聽說洛陽城門外,至今還掛著先帝的人頭呢,那情形,可真是嚇人”。

直到這句話破空而來,他才知道這個幻夢終於被打破,再也無法欺騙自己。

朗墨死了。替自己死了。

自己的心也跟著死了,可是為何,他卻依然渾身顫抖心痛不休。

仰起頭,想要喊,才發現自己嗓子根本發不出任何嘶吼。所有思念匯成一股鮮血,在喉間徘徊,掙紮著噴湧而出。卻被他死死咽下。

朗墨啊……你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我這一生卻沒有看透。直到你扮成我死在戰場上,直到你的人頭被懸掛在城頭,我都沒來得及問你一句:愛或不愛?

或許,這句話根本不必再問。

因為死亡徹底將愛凝固,凝成他心頭一堵墻,一個雕像,永遠鮮活。直到自己死去的那一日。好,這樣很好,再好不過。

“白清軒死了……他真的死了!”曦露一把捏緊了容桓的衣袖,五官都扭曲做一團,清稚的聲音滿是憤恨,“是七皇叔害死了他,我要回去!”

容桓不言不語,卻是一下一下地揮著鞭子,催馬向前。

“你怎麽不說話!”曦露尖叫一聲,“難道你就不傷心嗎!放我回去!”

身後之人依舊沒有回答,馬兒更是如離弦的箭一般,跑得飛快。

“我要為衍兒報仇!”

“我要為母後報仇!”

“我要為白清軒報仇!”

曦露哭著喊著,到底是年幼體力不濟,沒多久便沒了力氣,徒剩咻咻喘氣,淚流滿面。

“父皇!你怎麽這麽無情!”

“不。”容桓終於答了話,聲音沙啞,卻毫無波瀾起伏,“活著,比死更難。”

“但是,他替我赴死,便是要我活下去,那麽我便遵守這最後的約定,替他活下去,活著看這塵世,看著你平安長大。”

“朗墨……我既說過永不負你,那我便說到做到。”

最後一句已了,容桓仰起頭,細雨落到他臉上,輕輕滑下,宛然如淚。

雨聲裏,又響起低低地啜泣聲,許久,曦露才擡起衣袖抹了抹臉,傲然笑了。“我一定要活著,活著告訴老天爺,武帝一脈尚有子嗣留在人間!”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永遇樂:

這對CP一直是鵲橋的心頭之痛,但還是作出了悲劇的決定,因為原則,因為我們無法接受相傷到國破家亡仍能原諒和好的結局。好吧這樣說很欠抽,我們也嘗到了寫悲劇的苦痛滋味,寫一個字就是虐一遍,累覺不愛了。當然這種感覺還是容桓體會的比我們更深。鵲橋問過:“你能想象容桓此後的日子怎麽過嗎?”一句讓我徹底無言,苦在喉嚨裏。哀莫大於心死了罷,更何況他失去的不僅是朗墨,還有作為皇帝的尊嚴和驕傲,忽然覺得很對不起容桓,這原本是個很好的攻,很討人喜歡的攻,有點死纏爛打,卻又懂得進退,做個愛人再好不過,比起容熙好千倍萬倍,只可惜,朗墨是他的劫,虐盡千百求之不得,一次性痛死吧。

事情到了這個份上,朗墨這種高傲脾氣的人,是再難做出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回到容桓身邊的,我們能想到的,只有為了容桓去死這個行動,會是朗墨去做的。所以,看似突兀的結局,其實都是人物性格使然。容桓一直要求個朗墨的答案,這回也算是徹底得到了,只說一句,這對虐的我倆夠嗆,是那種糾結不清沒完沒了的虐,僅此一次管夠,小心臟一顫一纏的,直到現在還不免為他倆假模假樣的拋個辛酸淚。

將軍、江山,不是不可兼得,而是都沒得到,可憐的容桓,可惡的永遇樂鵲橋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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