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勸君樓高休獨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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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戰亂之後的大夏,終於迎來風雨初平的歲月。

洛城清幽帝所,繁華一片。順大街一路望過去,視線極致之處一座瓊樓矗立在雲間,這便是攬月樓。睿宗容熙登基之年便下令修建此樓,時經五年而成,因高聳入雲而氣勢磅礴,仿佛神靈自蒼穹俯瞰眾生。

樓內正廳懸兩塊金匾,一書“永遇樂”一曰“鵲橋仙”,字體遒勁有力,令人觀之而讚。

門口垂著一幕青珠簾子,簾後隱約見一人獨坐,光影中那樣安寧。

人如玉,詩如錦,筆如神。在四歲的小太子容初眼中,慕隱兮便是如此人物。盡管他的身份是最為下賤的宦官,不知怎麽的,身上總是散發出溫潤如玉的感覺,不管上朝下朝都立在父皇身旁,倒像是出謀劃策的軍師謀臣。

因這份神秘感與崇拜感,此刻小小的他,便藏在珠簾後偷窺。這偷得浮生半日閑的慕隱兮。

原來,此時斜陽時刻,樓裏並無人訪。慕隱兮生來喜靜,便獨自登樓而來,坐在窗邊的案前持卷靜默。微風拂來,樓內茶香淡淡,似是摒絕浮華,一處世外桃源。

慕隱兮看的是如此專註,絲毫沒有註意到容初的到來。

一陣風冷不丁吹來,容初身上一陣寒戰,還沒來得及掩住嘴,噴嚏聲早已傳了出去。

“阿嚏——”

慕隱兮聞聲擡頭看了過來,容初被發現了,倒有幾分局促,立在原地手足無措。

“太子殿下?”

珠簾一掀,慕隱兮自簾後出,此時穿著私服,褪去寬大的衣服的他看起來比前幾天又是清瘦了幾分。

“本太子……打擾先生看書了,是不是?”

慕隱兮微笑搖頭,解下外衣披在容初身上,手指只是拎著衣服微一用力,淡青色的筋絡便從蒼白的指節下透了出來。

容初雖是小孩子,卻也敏銳的發現了慕隱兮身體的脆弱,有些驚訝地擡頭:“先生你不舒服嗎,幾日不見怎麽這麽瘦了?”

慕隱兮掩口似是止住一聲咳嗽,將他帶進屋來:“樓高風大,殿下切莫著涼。”

“沒事兒的。”容初撲哧一笑,滿不在乎地道:“本太子是承天而生,哪有那麽脆弱,一吹就倒。”

“不錯。”慕隱兮聞言一笑,眼眸裏暖意融融似那薄陽,似是耀花了容初的眼睛,他花癡地對慕隱兮伸出手來:“先生,抱抱。”

慕隱兮伸手把小太子抱起來,溫聲道:“太子殿下,奴才可不是您的教書先生,奴才只是聖上身邊的一個奴仆,如此而已。您這樣稱呼,只會折煞奴才。”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小太子撅嘴,很認真地回答,“自上次書房問話我就知道,先生肚子裏的學問好多好多,比本太子的師傅蘇太傅還要厲害呢,是不是?”

慕隱兮苦笑搖搖頭,小太子伸手捧著他的臉,笑得很純凈:“先生長得很好看呢。”

“久病之人,怎會有好氣色,殿下謬讚了。”慕隱兮轉移話題:“殿下今日來訪,可是有事找奴才做麽?”

容初長眉一揚笑嘻嘻:“先生怎麽知道,哈哈哈……”他手一擡,指著正廳兩塊金匾道:“太傅讓我去查清楚,這兩塊牌匾上的詞牌名所代表的詞句。永遇樂、鵲橋仙!這倆詞牌名這麽普通,詞又那麽多,我怎麽知道父皇寫的時候代表的是哪兩首啊?”

“嗯。蘇太傅所提問題甚好。”慕隱兮淡淡一笑,“只是奴才認為,詩書萬卷,不如登高望遠。”

他語如清風淡雲,言語間一手掀開了珠簾子,光線霎那間變得明朗,觸手之處一片金色。

攬月樓之外,雲淡極致之處便是斜陽,暈滿蒼穹。家家花燈映窗,處處是清闕黃閣,好一個鈞天帝所,清幽人間。

小太子的眼睛中映得一片光暈,拍手笑道:“這風景真的好漂亮啊!”

“這就是中州洛陽,這就是聖上的江山。”慕隱兮的眸子裏亦是清華萬千,眼底寒波輕掠,沈靜地望向蒼穹,似是看向了虛無之處,“它會一直如此富庶繁華,世世代代,直到滄海桑田,直到上蒼不佑。不過,那會是很久遠之後的事情了。因為,我相信,聖上以及他的後嗣,會是手握九州權柄最佳的人選。”

小太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慕隱兮抱著他倚欄眺望,手指向高樓百尺之下的人間。

“願殿下令這江山永固,九州清晏,四夷臣服。”慕隱兮微微笑著,聲音飄渺卻堅執有力,眼底清亮一片,似是永無塵埃。

容初懵懵懂懂的,自是聽不懂話語中歷史滄桑感,只聽得出是在誇讚,便做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樣,正聲道:“本太子,定不會辜負萬民所望!”

良久又露出小孩子的迷惑,幽幽望著慕隱兮問道:“不過,本太子該怎麽做?”

慕隱兮愛憐地摸摸容初的頭頂,溫聲道:“殿下現在還小,不必費心這些大事。只記得一句便好:縱使天地翻覆,萬物摧折,仍然冰心如初——便如殿下的名字。”

容初眼睛晶晶亮,好奇地問:“先生怎麽知道父皇給我起名的含義?”

“我為何知道……”慕隱兮眼神一黯,半晌沒有回答,而是走到書架前抽出一卷辛詞,“此書是聖上平時愛讀之物,常常手不釋卷。殿下若不嫌棄,今日便將它帶回去可好?殿下翻讀,蘇太傅所問之事,定會迎刃而解。”

“父皇的東西?”容初且驚且喜地接過,翻開一頁頁細細看了起來。書中每一頁都有朱紅批註,有些地方頁腳都起了褶皺,足見少年容熙用功之切。慕隱兮的目光無聲地跟隨那一頁頁翻過,仿佛歲月從心頭一頁頁掀過,隱居山林、牢獄囚禁、金戈鐵馬……無數悲歡都隨之湧了出來,一時之間盡是無言,惟有嘆息。

再坐了一會兒,宮人來說皇後娘娘傳小太子前去用膳,小太子便抱著那卷書,歡天喜地地隨宮人去了。慕隱兮目送容初離去,回首望見蒼穹如墨,便沒有下樓,就那麽坐在桌邊,打算獨自對這風景坐這一夜。

不知何時,樓外雨聲起,風亦起。

更不知何時,容熙悄無聲息地立在門邊,淡眼看慕隱兮枯坐靜默。誰都沒有說話,竟然不約而同地耐得住這寂寞寂靜與寂寥。

兩人之間的沈寂五年來早已積累成一堵墻,橫亙在心頭,跨不了穿不過。

直到慕隱兮伸手拿起酒壺,破天荒地仰首一杯,久違的醉意。偶爾這樣醉一回也好,他早就想歇一歇,醉一醉。

“飲酒無益。”容熙將杯子拿過來,看著慕隱兮的眼神暗淡,眉宇間依舊是揮不去的陰郁。

慕隱兮沒說話,頭一次面見天子沒有屈膝下跪,手一伸,拿過酒杯,繼續自斟自飲。

容熙頗感無趣,臉色一沈。站了會兒轉身欲去,卻聽得慕隱兮緩緩道:“聖上可還記得,這壇子酒是當年在幽州王陵的小賬中,您贈予奴才的。”

“聖上還觸景生情,為之取名曰‘青山醉’。”

容熙止步回身,對上慕隱兮安然的眼神,啟唇念出一句詞:“嘆青山醉,帳外雪,遮欲盡,有還無。”

“又為江山計,千百慮,累吾軀。待江山都老,與誰共飲。”慕隱兮緩緩接了下句,輕嘆一聲不知是感慨還是悲哀,“原來您還記得。”

“覺今是而昨非,不提也罷。”容熙還是轉身,順便袖子一拂,幹脆利落地將酒壇子掃到了地下,濃郁的酒意頓時彌漫開來。“朕今後的日子,都不必再醉,亦不能醉。”

桌上潑灑的酒液劃過蒼白的手指,慕隱兮卻不言語,擡手遮住唇齒,感覺胸口一陣悶痛,再張開手心,已是鮮紅一片。

自己儼然時日無多,他早就知道了。

理想抱負已然實現,眼前這大好河山一片安然,容熙的繼承人聰明伶俐,他再沒有什麽顧念掛心。此生足矣,至於愛情……唇邊只剩苦笑。

冷眼看著慕隱兮心思翻覆,容熙一瞬間臉色就變了,他知道他在想什麽。那麽多年的默契,早已心意相通,眼看慕隱兮眼中湧出了寂滅如灰的光色,容熙就知道,他定是在想有關死的事情。

胸口傳來了鈍痛,似是心尖兒都顫抖,轉瞬怒氣全無,胸腔裏滿是蕭瑟。五年了,五年裏他一直在他身畔,為他打理諸多瑣事,所做之事與昔日並無不同,但是他們的心靈,卻無法再走近半分。

一切終結在勤政殿那一日的大火之中。

白清軒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容熙便恨毒了慕隱兮,五年都消弭不了的恨意。

但是他卻清楚得很,慕隱兮這一步做的並沒有錯,但是究竟在恨什麽,容熙自己也想不明白。 其實,自己早就是個薄情絕情的人,慕隱兮了解他,比他自己還敏銳。

豁然開朗。是的,他恨的,是慕隱兮這種敏銳的洞察力。

這敏銳令他驚異之餘又多出幾分厭煩,甚至恐懼,所謂功高蓋主之人並無好下場,這一點慕隱兮也清楚。

所以這結局,他們各自無法避免。

心裏也就並無半分愧疚與心疼。這一路走來,慕隱兮固然失去許多,他亦不是全身而退。

他們的關系,就該止步於君臣,他不能再像容桓那樣斷袖,他心裏,江山穩固比什麽都重要。就這樣吧。再好不過了。看著你苦痛,看著你沈淪,甚至看著你——死去。

容熙默默地註視著臨窗眺望的慕隱兮,心裏徹底畫了個句號。

這一年便是永康五年,距離深秋永別的那一日,時日無多。

只是他們對此,都還不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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