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約翰·華生的心理咨詢記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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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機器

J=約翰·華生

M:約翰,你睡得好嗎?

J:比過去好。說來奇怪,上一次咨詢結束的那晚我睡得特別好。

M:因為我解開了你的心結?

J:或者因為我的室友在樓下拉了一夜的琴。

M:喔,我希望第二天早上他沒有心口紮著尖刺,死在你的樓下。(註:指《夜鶯與玫瑰》裏的夜鶯。)

J:(笑)我得說,作為一臺機器,你有一種出眾的幽默感。

M:你不必當我是一臺機器。事實上根據我的工作指南,為了增進信任和共情,我應該請你給我起個名字。你可以用任何你喜歡的名字稱呼我,比如說……莎拉?雪莉?或者夏洛克?

J:不,不,絕對不能是夏洛克。

M:你不願向你的朋友吐露感情?

J:在現在的狀況下,我不想那麽做。

M:你從未和夏洛克談論過你的想法?

J:不是那樣。事實上不久前我還那樣做過。

M:你對他說了什麽。

J:我告訴他瑪麗死前我出軌了,我很難過。

M:那場對話進展如何?

J:我哭了。夏洛克……擁抱了我。

M:以我的專業角度來看,結果似乎很好。

J:也許結果很好。

M:你後悔那樣做?

J:我不後悔。但當我回想那一天的情況,我不想……再次那樣做。

M:為什麽?

J:我不確定那些東西是真實的。

M:什麽東西?

J:他的反應。我的反應。

M:我想我沒有理解你的意思。

J:那天我告訴夏洛克,我出軌了。他好像很吃驚,他好像從來沒想過這種可能。

M:在我看來那實屬正常。

J:我居然做了一件事情,讓瑪麗和夏洛克都完全沒發現?老實說我不相信自己還有這樣的能力。

M:在那件事情發生時,你的太太正忙於照顧新生兒,而你的朋友並不和你住在一起。

J:他不需要跟我住在一起,就算在我和他絕交的時候,他也可以準確地預測出我的每一步行動,精確到小時——這件事情確實發生過。你瞧,夏洛克是一個……精於推演和分析的人。他能看出我的每一個想法,能預測我的每一步行動。他喜歡操縱別人,他覺得那很有趣。所以當我回想那一天的情形,我會想,夏洛克真的不知道我對他坦白的事情嗎?如果他知道,他為什麽要假裝不知道?也許他精心引導,讓一切好似非常自然地發生?我不知道我在他面前的行動,有多少是出自我的真實意圖,多少是他精心設計的結果。我也不知道他流露的感情,有多少是真實的,多少是他的……表演。

M:你不信任你的朋友?

J:我當然信任他。該怎麽說呢?如果我站在懸崖上,夏洛克叫我跳下去,我會毫不猶豫地跳下去,我根本不會問跳下去的理由是什麽。但在這方面,我難以……我是說,如果一個人對我的思想一目了然,我卻對他的意圖一無所知,那麽在他面前袒露感情似乎顯得……顯得……

M:你在感情方面無法信任你的朋友?

J:是的,我想在發生了那些事情以後,再次信任他對我來說,有點困難。

M:令你不再信任他的“那些事情”究竟是什麽事情?

J:他假裝自己死了。兩年,他假裝自己死了,沒給過我一個字的消息。

M:也沒有告訴過你為什麽?

J:沒有。這一點他諱莫如深。

M:我想這確實令人很難釋懷。

J:我從來沒有釋懷。我永遠不會釋懷。

M:但你還是原諒了他?

J:是的,我原諒了他。

M:這似乎是你的行為模式?夏洛克、瑪麗、優若斯,你總是選擇危險的人,然後你發覺他們欺騙了你,這令你不能釋懷,但你最終還是原諒了他們。

J:行為模式?所以一切都是我的錯?

M:不,約翰,我不是那個意思。

J:(冷笑)對,我總是找上些無所不知的人,而且他們似乎還對愚弄我怕、操縱我有著特殊的興趣。我真他媽的活該。

M:對不起,約翰。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

J:抱歉,是我有些……事實上夏洛克也這麽說過。是我的選擇。“因為你選擇了她。”

M:你同意他的說法嗎?

J:我可以不同意他的說法嗎?夏洛克總是對的。

M:對不起,約翰。我可以看出,你對你的朋友感到憤怒。

J:是的,憤怒,我的前一個醫生說我有情緒控制問題。

M:處在你的境地,我想任何一個人都會感到憤怒。

J:我感到,我的生活,我的情緒,好像都越來越失去了控制。

M:你從什麽時候開始有這種失控感?

J:從夏洛克突然出現,說他沒有死的時候。

M:但你當時並未表現出你的憤怒?

J:仔細想來我有。我一見到他就揪住了他的領子。

M:我會說那只是一種激烈的表達情感的方式。

J:(苦笑)

M:在我看來你只表現了一種應激性的、非持續性的憤怒。但你很快控制了你的憤怒,並且原諒了你的朋友。

J:像是那樣。

M:而到後來,當瑪麗的身份浮出水面之後,你體會到更加持續的、強烈的、無法控制的憤怒。

J:是的,那天晚上以後,我每天醒來——假如我睡覺了的話——的第一個念頭都是,為什麽?為什麽會發生這些事情?為什麽他們要這樣對我?

M:哪天晚上?

J:我們三人在221B爭執瑪麗為什麽要射傷夏洛克、誰有沒有叫救護車的那天晚上。上帝,一個可怕的夜晚。

M:那天晚上你的情緒如何?

J:我想我一直在叫喊,我差點連茶幾都踢翻了。

M:你非常生氣?

J:我恨他。

M:你恨“他”?你恨夏洛克?

J:我……當時我覺得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M:抱歉,我想你說你們那天晚上的問題是瑪麗射傷了夏洛克,為什麽你恨的人是夏洛克?

J:因為如果他沒有假裝他死了,一切就都不會發生。不會有這些事情。我也不會遇上瑪麗。

M:你是否意識到,不管你的朋友有沒有偽裝他的死亡,瑪麗一樣都會是你診所的同事?

J:是的,但那樣我就不會……你瞧,夏洛克在的時候,我的約會關系從來都不會成功。

M:對此你表達過不滿嗎?

J:沒有。

M:所以你恨夏洛克,因為他的離開導致了你戀愛關系的成功?

J:我……我得承認,我不是個特別有邏輯的人。我的想法……我想我只是真的無法接受這一切,所以我選擇把這些事情都怪在夏洛克頭上。

M:你長久以來的憤怒,總會因為某種原因爆發出來。瑪麗射傷夏洛克的事件也許恰好成了這個契機。

J:我想你是對的。

M:也許你應該在夏洛克回歸的時候就對他表達你的憤怒。

J:也許我應該那麽做。

M:但你沒有。

J:我沒有。

M:為什麽?

J:我想當時其它的情緒蓋過了憤怒。除了氣憤他的不近人情以外,夏洛克畢竟活過來了。希望他還活著,是我長久以來唯一的願望。當他再次出現在我的生活中,站在我身邊,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我覺得快樂,我很感激,還有我的困惑……那些感情占據了我的頭腦,讓我無暇他顧……

M:你的困惑,哪方面的困惑?

J:我不知道是否還該向瑪麗求婚——那是我原來的計劃。

M:當時你還沒有向瑪麗求婚?

J:我正打算掏出戒指,夏洛克就出現了。

M:戲劇化的時機選擇。你的朋友確實是個戲精。

J:他絕對是。

M:那麽,我可以這麽問嗎,為什麽夏洛克歸來會影響你的婚姻計劃?

J:因為……我想因為有他在的時候我的所有戀愛關系都會失敗。那麽既然他回來了,我不確定我和瑪麗能夠……我有這種擔心。

M:為什麽有他在的時候你的戀愛都會失敗?

J:他會跟到約會現場,叫我立刻跟他走。他總是口無遮攔,他……

M:他是一個非常惱人的朋友?

J:不,不是的,夏洛克……他一直就是那樣。

M:那麽,你何時決定和瑪麗結婚?

J:在地鐵上發生的事情以後。

M:你能談談地鐵事件嗎。

J:夏洛克帶我到一列廢棄的地鐵上,車廂裏有□□。他騙我說□□馬上就要爆炸,兩分鐘以後我們會一起死掉。

M:他為什麽要那麽做?

J:為了讓我以為我們要死了,為了騙我說些動人的話。

M:你說了什麽動人的話?

J:我說:“你是我認識的最好、最聰明的人,我當然原諒你。”

M:然後呢?

J:然後他哈哈大笑,“我徹底騙過了你,約翰,看看你的表情。”

M:你覺得那是一個惡作劇?

J:一個冷酷無情的惡作劇。你瞧,夏洛克會這樣,操縱別人,玩弄別人,他覺得那很有趣。

M:你覺得你是受他操縱才那麽說的?

J:當然,我不是那種會直白地表露感情的人,如果我不是以為自己快要死了,我根本不會……

M:所以那不是你的真實想法——你所說的?

J:那是我的真實想法。

M:那是你的真實想法,但你不想在那種被操縱的情形下說出來?

J:是的。

M:我想我理解你的意思了。那麽,這件事如何讓你決定和瑪麗結婚?

J:我不懂他為什麽可以那樣。他那樣哈哈大笑。他好像根本不理解這個玩笑有多殘忍。只是為了騙我說一句感人的話……有時候我甚至懷疑,他假裝死亡,搞不好也只是為了騙我在他的墳墓前面說幾句感人的話而已。

M:我個人認為事情還沒有嚴重到那個地步。

J:我無法理解為什麽一個人可以如此鐵石心腸,但是他……在地鐵上發生的那件事情之後我終於決定,我決定相信夏洛克也許根本沒有感情。他永遠不會如我想象的那樣回應我的感受。

M:你希望從他那裏得到,某種感情上的回應?

J:我只是想說……我的意思是,那時我決定相信他是一臺機器,他不會有和我一樣的感情。

M:一臺機器,像我一樣?

J:大約是。順便說,你其實有時候挺有人情味的。

M:謝謝你,這是我的工作。

J:上帝,這聽起來更像夏洛克了。

M:總之你最終決定結婚的原因是,你覺得夏洛克根本沒有感情。

J:是。

M:恕我不能理解你的邏輯。你之前說你猶豫是否該結婚,是因為夏洛克總是用惱人的手段幹擾你的戀愛,你擔心這種情況會影響你的婚姻。

J:是的。

M:這跟他有沒有感情有什麽關系?

J:我……我想在地鐵事件以後我決定……我想既然他沒有感情,我大可不必……我決定等我結婚以後,如果他再出現在我家裏叫我趕快跟他走,我一定會拒絕他。

M:後來他那麽做了嗎?

J:他沒有。事實上我結婚以後,夏洛克幾乎從來沒有來過我家。即使我邀請他,他似乎也不想來。只有有限的幾次,因為案件的緣故,他突然找到我……

M:那麽你拒絕他了嗎?

J:我……並沒有能夠徹底地拒絕他。

M:你們兩的關系——你們兩的友誼真叫人著迷。

J:我不知道機器也會有口誤?

M:為了更好地模仿人類而特別設計的功能。

J:哦。

M:總之,你怨恨你的朋友一再欺騙你、操縱你。但即便如此,你也沒有斷絕和他的來往?

J:事實上,瑪麗死後我真的和夏洛克絕交了。

M:因為你覺得他對瑪麗的死負有責任?

J:是的……不,其實……

M:還有其它的原因?

J:當時我的頭腦十分混亂。但即使在那種混亂中,我也知道並不是夏洛克害死了瑪麗。

M:那麽你和他絕交的原因是?

J:我恨他。我認為我生活的失控,都是他造成的。

M:我很抱歉。

J:我從前對他的不滿,他的欺騙、他的操縱、他的表演,所有我沒說出口的東西……那時候都一下浮出了表面,我不能……

M:你不能永遠壓抑那些東西。總有一天它們都會浮出表面,無法再隱藏。

J:我想是的。

M:那才是你和他絕交的真正原因。我懂了。但你卻,並沒有把這些理由告訴夏洛克?

J:我沒有。我只是堅持說他害死了瑪麗,後來甚至變成,我說他殺了瑪麗。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我只是……我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指控他的借口,可以詛咒他,可以……告訴他我有多恨他。

M:我懂了。那是你的一種報覆。

J:是的……報覆。我說過我是一個很糟糕的人。

M:不,約翰,我想你的朋友完全是罪有因得。

J:不,夏洛克並沒有做錯什麽,在瑪麗的事情上……聽著,時間已經過了。我想我今天說了太多,我該……

M:等一等,約翰,如果……

J:什麽?

M:如果你知道你的朋友並不能看透你的思想、預測你的行為、操縱你的感情,你會覺得好一些嗎?

J:他確實能看透我的思想、預測我的行為。

M:那不可能,約翰。沒有人能完全了解另一個人,更不要說預測他未來的每一步行動。

J:夏洛克能。

M:作為一臺機器,我想在這一點上我擁有一項你不具備的優勢——客觀。

J:夏洛克確實提前兩周準確預測了我的每一步行動,精確到小時。

M:說給我聽聽。

J:他預測到我會在那個時間點去看那個心理醫生。根據……我的日程、附近的醫生的分布、診所的地點……你知道。

M:那是一個偵探可以做到的事情。

J:他知道哈德森太太會在那個時間點把他塞進後備箱裏送到診所門口。他如何確切預測到那一點?

M:他沒有辦法確切預測到那一點。

J:我不懂你的意思,假設那沒有發生,他的整個計劃就不可能成功了。

M:假設那沒有發生,你們還有其它共同的朋友。我相信不止一個人早就想把他塞進後備箱裏。

J:然後我在心理咨詢師那裏見到了夏洛克。我和他去了醫院,去見柯弗頓史密斯——那個連環殺手。他如何確切預測到我會跟他一起去?

M:他沒有辦法預測到。

J:但如果我不跟他去,他的計劃就無法繼續。

M:如果你那次不跟他去,我相信他還有很多別的辦法來獲取你的關註。

J:很多別的辦法?

M:別忘了你說他是個戲精。

J:在醫院裏,我和夏洛克鬧翻了。我……打了他。我決定徹底離開他,所以……我把那根手杖還給了他。他提前兩周就在手杖裏裝了竊聽器。你如何解釋這一點?如果他不是提前知道我的每一步行動,他如何知道我會把手杖送給他?

M:他不知道。

J:但如果我不送手杖,他的計劃如何實施?

M:除了那根手杖,想必你們之間還有很多其它感人至深的紀念品。

J:你是說他在每一件裏都裝上竊聽器?

M:那並不難,不是嗎?

J:可是,他仍需要預測我的其它行動。如果我沒有和他鬧翻,如果我沒有打算離開他,我就不會送任何東西去醫院,在那種情況下他的計劃如何實行?

M:如果你早一步就原諒了他,也許他就叫你躲在他的床後面記下罪犯的自白。

J:就那麽簡單?

M:那樣同樣能抓到那個殺人犯,不是嗎?

J:我……我覺得我不完全理解你的意思。

M:你的朋友夏洛克並不能預見你的每一步行動。你可能會這樣做,也可能會那樣做,他只是對每一種可能性都做好安排,以期事情盡量向他希望的方向發展。只要不透露他設計的那麽多種預案,就會顯得他好像能預知一切一樣。他只是想給你留下深刻的印象,顯得無所不能,得到你的讚美。

J:就這樣而已?

M:那些煙霧和鏡子拆穿以後,其實只是一些很簡單的戲法罷了。

J:但是,他如何……是的,確實,夏洛克以前確實說過,在他和莫裏亞蒂走上天臺以後,大概會有13種可能性,對每一種他都做了安排。但是,但是……

M:在我看來事實就是那樣,約翰。

J:不,等等,你看,那不可能,假使我最後不去救他——我本來打算徹底離開他,跟他一刀兩斷——他打算怎麽辦?如果我不去救他,他會被那個家夥殺掉。

M:也許……他提前報了警。

J:他沒有,雷斯垂德說他沒有。

M:他可能預先通知過麥考夫,他的安全團隊……

J:他沒有,麥考夫到了醫院以後,對夏洛克居然不提前報備如此危險的計劃深表不滿。

M:也許他自己可以搞定那個殺人犯,他讓護士換掉了藥水……

J:他不行。他當時的情況,營養不良,雙腎衰竭,在一對一的情況下任何成年男人都能輕松殺掉他。

M:約翰,我得說其實你具有相當程度的分析能力。

J:你說夏洛克預想了所有的可能,對每一種可能都做好了安排。那麽他也應該預想到我可能不去救他的可能性。如果我不去救他,他打算怎麽辦?

M:他知道你會去救他。

J:我以為你想說明的觀點是“他不能預測我會怎麽做”?

M:他不能。我的意思是,他相信你會去救他。

J:如果我不去救他,他就打算那樣……死掉?

M:恐怕,是的。

J:你的意思是,他計劃了各種各樣的玩意,我的心理醫生、我的手杖……卻留著這麽大的漏洞?假如我不去救他,他就打算那麽死掉?這算哪門子預案?

M:你早就說過,你的朋友是個傻瓜。

J:我確實說過,但是……

M:約翰,人類做決策時,都會受感情因素的幹擾。人類,有他們的信念,他們的……信仰,如果那個重要的信念落了空,如果他的……他們的信仰倒塌,那麽,生活下去將不再有意義。在每一次最危險的時候,你都會去救他,那一次你也一定會出現,那是他的信仰。如果你不去救他,我想他寧願……死去。

J:(轉過臉去,深深嘆了一口氣。)

M:不是這樣嗎?約翰,你也有你的信念,你相信你的朋友無所不能,所以當他沒有做到他對你的承諾,當他沒有能保護瑪麗的周全,你也感到你的世界崩塌了。不是這樣嗎?

J:是的……我確實有那種感覺。我總以為夏洛克什麽都知道,什麽都不成問題,事實上也許直到現在,我仍然這麽覺得。

M:但你的朋友夏洛克並非無所不知。我想在那節地鐵上,他也無法提前知道你到底會說什麽。

J:你認為他不知道我會說什麽嗎?

M:你當時說:“你是我認識的最好、最聰明的人,我當然原諒你。”那不是一個正常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會說的話。

J:一個正常人會說什麽?

M:“我愛你。”“我恨你。”“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J:是嗎?

M:不是嗎?

(沈默)

J:也許你是對的。

M:你選擇的這句話頗不尋常,甚至語氣並不自然。那更像是你在夏洛克的婚禮上致辭時才用得到的話。

J:在夏洛克的婚禮上?上帝,我無法想象那樣的事情。

M:你永遠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約翰,萬一有那樣一個婚禮的話,我敢保證你一定會在那兒。

J:承你吉言。

M:約翰,我想知道,當你認為自己就要死了,你為什麽會對夏洛克說那樣一句話?當時你確實相信你們馬上就要死了嗎?

J:我確實相信。

M: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你想對夏洛克說的話是,他是“你認識的最好、最聰明的人”?

J:其實……我會那樣說,是因為那是我設想的我們的結局。

M:你設想的結局?

J:夏洛克死後,我非常……我一直非常……我的心理醫生說,我應該寫下故事的結局——我和夏洛克的故事的結局,哪怕是我虛構的結局。她說那樣可以說服我相信,一切確實已經結束了。我覺得,那樣也好,可以給我的讀者一個交代,也給我自己一個交代。我認真構想過那個結局。

M:你真的寫下了那個結局嗎?

J:沒有。

M:為什麽?

J:我無法說服自己一切已經結束了。

M:你構想的結局是?

J:我和夏洛克在我們的冒險中死一起死去。

M:在一列地鐵上?

J:不,在一個瀑布。

M:你一貫的浪漫化做法。

J:在故事的結尾,我對夏洛克說,“你是我認識的最好、最聰明的人”。因為我覺得那樣比較……合適。

M:抱歉在文學創作方面我並不能給你提供什麽建議。

J:我想你說的對,那樣寫並不自然。誰會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對同伴說,“你是我認識的最好、最聰明的人”?

M:我無意批評你的寫作技巧。

J:我只是覺得,那是一個比較好的結局,比現實要好。比我一個人活著要好。

M:……

J:還有我想,那會是一個夏洛克喜歡的結局。他不喜歡那種過於煽情的、浪漫化的東西。他喜歡得到讚美,他喜歡冒險,他喜歡我的陪伴……除此之外,他不喜歡直白地談論感情,最好永遠不要談論那些,永遠在冒險,永遠在奔跑,地鐵、街道、荒原、瀑布……我們兩,直到最後。

M:約翰……

J:什麽?

M:你剛才說的……非常感人,我是說,你對你朋友的忠誠非常感人。

J:可你只是一臺機器,你不會感動。

M:有時候你很難知道機器的真實想法。聽著,約翰,我想說的是,你說的那句話背後有如此覆雜的緣故,夏洛克不可能預測到那一切,他不可能知道你會說那句話。他用如此無聊的手段欺騙你,也不是……並不完全是,為了讓你說出什麽感人的話。

J:那他的意圖是什麽?

M:他想讓你原諒他。你最後說你當然原諒他,想必此前他曾請求你原諒他。

J:是的,他說:“對不起,約翰。請原諒我,原諒我給你造成的所有傷害。”

M:我想那是他的真心話。你看不出來他真的想請求你的原諒嗎?

J:我當時確實以為那是他的真心話。他跪在地上,擡頭看著我,雙眼閃閃發光。

M:你瞧。很遺憾他下一分鐘沒有掏出戒指來。

J:你知道你的幽默感用在這裏有點過分嗎?

M:抱歉,我會調整相關參數。請你原諒。

J:可下一分鐘,他就哈哈大笑,告訴我那只是一個惡作劇。

M:約翰,那不是一個惡作劇。

J:可他一邊笑一邊說:“我徹底騙過了你……”

M:那是因為……

(停頓)

M:那是因為……游戲總得繼續下去,戲也總得演完。既然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你的臺詞只是“你是世界上最聰明、最好的人”,那麽,你難道看不出嗎,“我也愛你”並不是一個合理的回答。

J:你在說些什麽?

M:他只能順著你的話,笑一笑,告訴你整件事都是開玩笑。

J:你覺得他原本以為我會……你真的……那麽想嗎?

M:約翰,我怎麽想並不重要。我只是一臺機器,一切只是我的猜測。重要的是,關於你的朋友,你怎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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