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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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好嗎?”

優若斯事件之後,幾乎每個人都這麽問過我。

莫莉,帶著她一貫的兔子般驚恐的眼神;

麥考夫,提問時看向地面,問完後自以為含蓄地挑起一側眉毛;

哈德森太太,一邊這麽說一邊揮動著她的手,擺手的幅度介於自驚自怪和恰如其分之間;

雷斯垂德,一邊這麽說一邊伸手拍了我的肩膀;

甚至連多納文都問過我這個問題,當時,她的眼神混合了嘲諷與擔憂,那種矛盾的表情讓我擔心她隨時會扯出一條橙色的毯子披到我的肩膀上。

唯獨約翰從未問過我這個問題。

事實上,我還好。我認為不太好的那個人是約翰。

優若斯事件確實給了我很大的沖擊,它證明我深信不疑的世界也許只是我精心構築出的虛假世界。人類,為了逃避和隱瞞自己的感情,往往展示出偉大的創造力,以便生活在自己制造的幻象之中。我不得不承認,恐怕我也不例外,但那畢竟只是多年前尚處孩童時期的我……

也許我應該感謝約翰,他搬回221B多少幫助我轉移了註意力。

7年前,我們都沒有什麽行李。我為他打開門,他便非常自然地走了進來。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順理成章的事情。

而這一次,約翰手上抱著一個嬰兒,我們的朋友們跟在他後面魚貫而入,把他各式各樣的行李小心地擺放在客廳的各個角落。

一時間,大家都無話可說。他們把我和約翰圍在中間,以一種混雜了期許和緊張的覆雜眼神望向我倆。

而我和約翰,好像兩個忘詞的演員,茫然無措地站在舞臺中央。

事實上,自從約翰搬回來以後,我一直感到緊張。我想那是因為221B裏突然多出了一位嬰兒的緣故。

在照顧嬰兒方面,和普通人相比我自認並沒有任何劣勢。首先,觀察人類並分析他們的行為與願望是我的專業領域,當對方不具備語言能力的時候,這項技能就顯得更為有用。此外,我還是一位合格的化學家,所以將液體和粉末以固定比例混合,並加熱至預設溫度也是一件我完全可以勝任的工作。

然而似乎鮮少有人能從這種理性的角度看待問題。人們,據我觀察尤其是女性,不約而同地抱定了一種毫無根據的偏見:即我的存在會對嬰兒的生命和安全造成巨大的威脅。在我第一次抱起羅西的時候,哈德森太太突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們的門口。然後,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時間內,她帶著驚恐而又決絕的誇張表情,以遠超平時的速度和敏捷從我手中搶走了羅西。

“哦夏洛克,你不必……”

以上就是她對上述不當行為的補充解釋。

我始終沒有搞清楚,身處樓下的哈德森太太究竟如何每次都能第一時間感知我從約翰手中接過了羅西。要知道羅西並沒有哭泣,她甚至根本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針對我的這個疑問,哈德森太太的解釋是:

“這是第六感,夏洛克。女人都有保護嬰兒安全的本能。”

雖然我仍然認為這是一種荒謬絕倫的解釋,但是我越來越無法否認她們身上確實閃耀著可歌可泣的母性本能。為了保護一位與她毫無血緣關系的嬰兒的安全,哈德森太太甚至放棄了她的人生信條——“我不是你們的管家” 。

除了哈德森太太,莫莉每周末也會來幫助我們照顧嬰兒。幾個月前,當她推開門,第一次看到我抱著羅西站在客廳中央的時候,她驚慌到把手提包啪的一聲掉在地上,然後一個箭步沖上了來奪走了我手中的嬰兒。

莫莉完全無視了我(這在從前是極為少見的),她只是一邊輕輕晃動嬰兒(我認為對於此刻正在熟睡的羅西而言,這個動作根本毫無幫助),一邊用兔子般驚恐的眼神內疚而又責備地看著約翰:

“抱歉,我可能來得有點晚。”

(事實上她完全準時。)

“我是說,如果你們需要的話,我隨時可以來幫忙。”

“謝謝你莫莉,你已經幫了我們很多。我覺得我和夏洛克可以應付,畢竟你還要……”,約翰這樣說道。

“不,反正現在我周末有很多空餘的時間。”

約翰張開了嘴,顯然準備繼續禮貌地推辭對方的好意。但我適時地制止了他:

“她現在確實有很多空餘的時間,考慮到她在最近一周中剛剛和喬伊分手。”

莫莉終於把兔子般的眼神投向了我。

“是叫喬伊,對嗎?”為了安撫她的情緒,我一邊補充一邊擠出一個禮貌的微笑。

事實上我完全確定她的前男友名叫喬伊,我唯一記不住名字的人是雷斯垂德。

室內出現了短暫的沈默,但羅西適時地發出了哭聲,化解了這種張力。

莫莉搶過我手中的奶嘴,抱著羅西消失在門後。留下兩手空空的我在客廳裏和約翰面面相覷。

我說:“那很顯然,對嗎?”

約翰追隨我的視線,認真地望著從莫莉的手提包裏散落一地的物件。

但他顯然毫無頭緒。

“那板藥片不在了,原來一直裝在一個藍色塑膠保護套裏(註:這種包裝的藥是短效避孕藥)。還有,她的鑰匙圈上比上周少了一把鑰匙。”

聽完我的解釋,約翰並未用他從前喜歡的那些誇張的形容詞讚美我。

或許我已經失去了令他驚喜的能力。

但更讓我擔憂的是,幾個月以來,約翰常常處於一種心不在焉的狀態。他已經不再頻頻扭頭註視某個空無一物的地方,我相信這意味著他已經不再見到瑪麗的幻影。但他時常機械地做著手頭的事情,同時眼神渙散地凝視著虛空。

在我剛認識約翰的時候,我曾看到過這種表情,我知道這種表情意味著他在掙紮。他頭腦中的思緒,如洪水般令他窒息。

也許約翰仍未從喪妻之痛中解脫,也許他還是不能原諒自己的不忠,或者……或者還有什麽別的原因。

在我生日那天的談話以後(註:就是402結尾的那場談話),約翰再也沒有向我吐露過他的心情。有些時候,我知道他在躲避我的目光。

總之,我得到了兩個令我不安的結論。

第一,約翰並不好,甚至他的情況可能非常糟糕。

第二,我竟然不知道約翰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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