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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浮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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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寂然無聲。

鄭吉躺在石室中的鋪蓋上,他剛剛從山陰小鎮的別館回來。聞韜依然不在那裏。

而他也已很多天沒有聽到有嬰兒啼哭傳來。他偷溜下山時,曾在山腰一處避風的崖壁下發現一間剛剛被搬空的小屋,聶英奇似乎帶著妻兒離開了這裏,住到了別處。

但鄭吉依然睡不著,這寂靜幾乎教人無法忍受。於是他不得不起身找點事情做,開始整理自己散落在石室各處的東西。他有預感,自己很快就不必再忍受這寂靜。

鄭吉在一堆濕衣服中摸到燕雁來射來的那根雁翎箭,還翻到一卷紙,這正是當日聶英奇信中附著的。

紙卷中墨水已被雨水氤氳開,在紙皮上漬染出奇怪的紋理。鄭吉看著那紋理,突然靈犀一動。他早已背熟了上面的方子,於是將那紙皮放進石室角落泉眼中浣洗片刻,果然原有墨漬褪去,新的圖與字顯現了出來。

他先看了那字,開篇即是“眾生度盡,方證菩提,地獄未空,誓不成佛”,又看後文,不過寥寥數行就覺眼熟,似乎早已爛熟於心,竟是聶英奇之前口授給自己的內功心法口訣。他又去看那圖,竟也越看越覺得眼熟,細思片刻,竟發現那是玄雀山的地圖。

鄭吉當即下山買馬,趕往宿洲。及至北郡聞府,只見大門緊閉。他從院墻上翻了進去,府中落葉滿庭,竟空無一人。他在角門外等候多時,找了一路人詢問,得知府上人均已搬走。鄭吉只得按捺下心中不安,先去玄雀山查看。

山中有密道。鄭吉按圖索驥,竟發現密道的入口正是當年那座荒廟。荒廟本是地藏廟,密道入口,就在那地藏菩薩的身後。密道長而窄,稍矮了一些,有一股硫磺味。鄭吉本擎著火,不多時便覺得氣悶,就熄了火摸黑走。他在這黑暗逼仄的甬道中走了兩個時辰,前方逐漸出現了亮光與人聲。

這亮光似乎是朱砂般的紅色,人聲熙攘中夾雜著百戲鼓樂。

甬道逐漸變陡,鄭吉向上攀爬。他將那透出紅色亮光的木板掀開,爬到了地面上,發現自己竟站在一間焦黑的小室內。小室中央有一張大桌子,上面堆著一些百戲用的衣服面具,墻邊堆滿了木質型劍。

小室窗外依舊不斷傳來鼓樂與人聲,鄭吉往外一看,不由得一驚。

這是帝林中最華麗的一間墓室,也是最昂貴的一間包廂。而鄭吉此時,正站在那燒焦的朱衣小樓內。若暗帝真的曾被囚於此地,在那個火並的晚上,他竟是趁亂順著這密道出逃了。鄭吉心道,難道那紙卷竟是朱衣殘卷?聶英奇為什麽將那殘卷交給自己又從不提起,卻又專門口授了自己心法。

他又朝窗外看了一會兒,外面人聲鼎沸,似乎在慶賀什麽,朱衣小樓裏面雖被燒了,墻體卻完好,佇立在廳中央十分矚目。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片刻,突然捕捉到遠處人群中一個人影,看著竟有幾分像聞帆。

鄭吉本打算原路返回,此時便改了主意。他略加思忖,起身飛掠至小樓頂層。那裏有一扇小窗,窗外系著大幅鮮艷的彩綢。他本打算從窗子鉆出去,忽見有一行人推門而入。他們臉上塗著油彩,此刻正紛紛將身上衣服換成鮮艷戲裝。而其中一個人,鄭吉怎麽也不會看錯,竟是雲孟澤!

眾人換裝之後,銜著面具,舉了墻角那型劍魚貫而出。鄭吉心下一緊,當即從樓頂飛下,將最末一人打昏。依樣葫蘆地照眾人裝扮,帶了面具與型劍,大搖大擺地走出小樓。

許多一樣打扮的假面人正從各處湧出來,幾十人一齊朝廳前走去。鄭吉跟在最末,同別人一樣舉著木劍。他一邊在當中仔細尋找著雲孟澤,一邊在人群中留意聞帆的身影,卻都一無所獲。

待走到了那巨大的高臺前。鄭吉擡起頭,臺上席中,所有人都坐在珠紗幔後。穿堂風將紗幔吹開了一些,鄭吉突然發現主座上一側竟是項禹。影影綽綽間,他又看到閔祜在右席邊緣坐著,而左邊只見到李旦與孟夫人在那裏,聞韜依然不在。

難道燕雁來說的確有其事,項禹正已成為喑王座上賓?

此時孟夫人從席中站起,只見她身著戎裝,領著眾假面人,向前向項禹祝酒,原來這竟是項禹生辰宴。祝酒完畢,眾假面人舉木劍分列場中兩側,俱是一動不動,姿容卻雄壯整飭。孟夫人走到中央,開始獻一支西河劍器舞,所謂動如崩雷閃電,驚人心魄,止如江海波平,清光凝練,引得席上眾人大聲喝彩。

雲孟澤混在當中是要做什麽?

席上已酒過三巡,人人目光皆被孟夫人舞姿所吸引。

突然,鄭吉身邊一陣隱隱金石鳴響。場中一半的假面人忽然露出衣中利刃,直直撲向席上邊緣的閔祜,將他團團圍住;剩下一半假面人張皇失措,胡亂四處沖撞,驚成一團;另有一假面人,竟已挾持了場內正中央的孟夫人。席間座下帝林護衛拔劍而出,與那些假面人纏鬥在一處。忽又聽高臺上一聲清嘯,竟是李旦鳴劍出鞘,他跳下臺中,直沖著那挾持孟夫人的假面人而去。一時間場中滿眼俱是刀光血影,劍戈迸響之音已是沸反盈天。

一片混亂之中,鄭吉發覺自己也已被五個人悄悄圍住。他方才不出手,卻也未逃竄,遲疑片刻已露破綻,此刻竟落入包圍。他們站得離席上很遠,前方帝林中護衛已朝臺前依然與眾刺客戰作一團,高臺上賓客早已慌忙退席,場中眾人混亂四逃,竟沒什麽人註意到他們。

鄭吉當即撕去外衣,拔劍應戰。看衣飾,那五人竟俱是帝林中喑王近衛,身法奧妙繁覆,變幻無窮。鄭吉功力尚未完全覆原,此時又不敢用劍衣閣中功夫,與五人纏鬥不過片刻,區區幾十招就已落下風。

一招快劍忽朝他肋下刺來!鄭吉本能地用了劍衣訣的身法,朝這劍刃撲了上去,他的身體貼著劍身滑過,手中出劍如電,將那喑王近衛一劍擊殺。鄭吉知道自己行藏已露,便不可留下活口,當即不再掩飾身手,片刻便又撲殺一人。

場中突然傳來高聲慘呼,鄭吉回頭,竟見到在那假面人的團團包圍中,閔祜的頭顱被齊齊斬下!鮮血從他的殘軀中噴湧而出,撒了半面帷幔。那頭顱在地上骨碌碌地滾著,竟一路喋血地從階上滾下了高臺,眾人紛紛躲避。一名喑王近衛似也為之悚懼,動作便慢了半分,鄭吉當即收斂心神,出劍如電,將此人斬落。他與剩下二人繼續纏鬥,且戰且退,漸漸誘那二人下了高臺。

此時眾假面人見已得手,逐漸開始撤退。忽聽臺上又是一陣高呼,只見一支白羽箭裂空而至,從孟夫人頭頂發髻間穿過,射入那挾持孟夫人的假面人的咽喉!箭中勁力竟讓他直直飛下臺階,狠狠地倒在了地上。孟夫人發髻被齊齊削下一片,驚魂未定地從假面人倒地的軀體前站起。一片混亂中,項禹的身影站在高臺中央,他手中強弓尚未放下,正正指著那躺臥地上的假面人。

鄭吉趁勢發起奇襲,那兩人見情況不妙,飛身掠起,竟是要逃走。鄭吉斷不敢就此放過他們,提氣追上。追至墓室外一陰壑中,破空之音驟至,鄭吉猛然擡頭,見到離自己近一點那個近衛倒了下去,背上又是一枚白羽箭。

另一個近衛見狀手中一動,竟朝鄭吉發來一枚毒蒺藜!鄭吉不敢怠慢,全力躲避,對方身形須臾間已掠出十丈開外。卻聽到身後又是“嗖”地一聲,最後那名近衛喉頭中箭,當即倒斃。

一個人正站在陰壑的盡頭,手臂上一把弓弩。百羽騎的弓弩。

那人臂上弩箭正對著鄭吉的胸膛,開口道:“將軍請你去喝一杯酒。”聽嗓音竟是個女子。

鄭吉來不及感到詫異,就被挾持到了那巨大墓室的第二層樓臺上。項禹站在那厚厚的帷幔之後,桌上真的有酒。兩人隔著半個高臺對視著,而鄭吉身後,那女子手中的弩箭依然對準了他的腰背。

鄭吉突然想起最後一次見到項禹的情景:項禹從廳中倒下去,他被聞韜鎖著脈門,看著項禹的臉色變為灰白。但是鄭吉沒有料想到二人重逢之時,竟會是如此場景。

項禹此刻的臉依然些灰白,但身體卻很穩當。他揮了揮手,讓弩手退了下去。廳中已經安靜下來,似乎廝殺已經停止。

項禹站得很遠,而他的目光卻近在咫尺。他並不去看鄭吉臉上的面具,而是看他裸露在面具之外的下頷,脖子上的喉結,他包裹在薄薄秋衫中的腰腿,還有他握劍的手和他手上的劍。那把劍依然是再普通不過的劍。因為劍衣訣,它隨時可能會被毀去。

鄭吉松了口,讓面具從他臉上掉下。一個人當然不能銜著面具飲酒,而且他寧肯項禹來看他的臉。

面具“砰”地落了地,發出金石碰撞的清脆鳴響。

“不--!”下方突然傳來女子的淒厲哭喊。鄭吉當即沖到欄邊,只見孟夫人跪在階下一具屍體旁嘶聲哭泣。她的發髻被項禹的白羽箭打散,一頭烏絲被割斷無數,淩亂而參差地披散在臉頰兩側。那屍體的假面已被取下,不是雲孟澤又是誰?

他的咽喉上,正正地釘著一枚白羽箭。李旦獨自持劍站在兩人身邊,臉色蒼白。

鄭吉猝然轉身,回頭去看項禹:“你殺了他?”

項禹沒有否認。

雲孟澤現在被項禹殺死了,那麽一切都死無對證。燕雁來的話轟鳴在鄭吉的腦中,叫囂著要紮入他的心底生根發芽。

鄭吉道:“你認識雲孟澤。”

項禹道:“是,此人曾來投靠我。”

鄭吉不想他竟如此坦蕩,道:“那你為何還要殺他?”

項禹道:“我本意只是想救下孟夫人,誰能想到,是她的親生兒子挾持了他?”

鄭吉尖利地問道:“他難道不是你安排的?”

項禹看了他一眼,道:“當然不是。我卻想問問你為何會出現在當中,難道不是聞韜讓你們來的?”

鄭吉道:“他們不是侯爺的人。”

項禹道:“這倒是很有意思,也許我知道你沒有說謊,但別人卻不會相信。”

鄭吉見他語帶譏誚,只得道:“這些人除了雲孟澤,我一個都沒見過。雖然我早已經離開劍衣閣,但培養這樣一批殺手,不是區區幾個月能做到的。”

二人相對無言,沈默良久。廳中只有孟夫人撕裂般的哭泣,鄭吉聽得不忍,半晌道:“謝將軍相救,我該走了。”

項禹此時卻走到鄭吉身前,仔細看他的臉,問:“你離開了劍衣閣,又去了什麽地方?”

鄭吉躲開他目光,低聲道:“聶英奇將我帶走了。”

項禹道:“聞韜既放過了你,你不走得遠遠的,來這裏幹什麽。”

鄭吉道:“機緣巧合,一言難盡。”

項禹道:“看來是我自作多情,本以為你會說,今日專程來看我。”

鄭吉有些窘迫,道:“是我疏忽,還未向將軍道賀。”

項禹道:“你不知道,我卻記得幾日後的寒衣節是你的生辰。恰好有一件東西可以送給你。”他從懷中取出一方白絹打開,中間是一個箭鏃。“聞韜把你的墳墓修在你母親當年臨盆的地方不遠。我的人找到去了那處長亭的廢墟,找到此物。上回你走的匆忙,無暇折柳。今日聊以此物相贈,算是作別。”

那箭鏃帶著哨孔和箭鋌,十分古舊,卻被磨洗得很幹凈。鄭吉看著項禹,又看看那箭鏃,他的額頭沁出了汗水,面色慘白。

項禹以為他只是一時感念母親,百感交集,又道:“那醫官曾是鳧衣堡燕老堡主的弟子之一,後來與燕老堡主有了些矛盾,便離開了。百羽騎中嫡脈一支的箭鏃與別不同,我一看就知此物真偽,你可放心。”

鄭吉垂了眼,低聲問道:“那醫官是誰?現在在何處?”

項禹道:“他在十八年前就過世了。百羽騎對此人深有愧負,我不便多談。”他把那白絹又裹好,與箭簇一並放入鄭吉手中。他看到鄭吉低頭握著那白絹,拳頭握得很緊,甚至全身都在微微地發著抖。

在他們身後,墓道中遠遠地傳來腳步聲,似有許多人正在趕來。

項禹緩緩道:“喑王要來了,你還不快逃?”

夜幕已經降臨。

鄭吉回到了北郡聞府,他的腳步已踉蹌。

那毒蒺藜到底是擦傷了他的身側。方才與項禹在那高臺上時,他便已毒發。毒蒺藜很小,傷口很淺,藥性也不烈--甚至不能算真正的毒藥。但鄭吉唯有捏緊拳頭,讓那已被磨鈍的箭鏃穿透白絹,紮進手心裏,他才沒有在項禹面前顯出異樣。

並非是他不信任項禹。

鄭吉第一次見到項禹就輕易地相信了他的俠義之心。這信任也許來自於當年百羽騎對他們母子的救命之恩,也許是因為項禹在窄川的提醒使聞韜最終有了力挽狂瀾的機會。而燕雁來的話卻是要將這信任的基礎一一打碎。如果他所言不虛,那麽鄭吉對項禹的信任便是浮沙建塔,循環相因,被這輕信所背叛的也只有他自己。

鄭吉撐著身體,繞到了與聞府一墻之隔的一座院落。他勉強翻過院墻,便從院落一扇破爛的小窗中爬進了聞府。聞府中依然空無一人,漆黑一片。鄭吉跌跌撞撞地穿過落葉滿徑的庭院,摸索著找到自己的屋子,一沖進去便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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