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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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三人在廳中晚飯。還沒動幾口,聞韜卻被李穆叫走了。

聞韜一走,聶英奇便溫了一壺會稽黃酒,給鄭吉也倒了一杯。鄭吉笑道:“難道竟不用忌口了?”

聶英奇道:“無礙,此酒性溫。自我從帝林逃了出去,你我就沒有好好說過話。難得見面,佐酒清談也是美事。”

聶英奇身上總是有許多的秘密。

自從他離開劍衣閣,似乎誰也不知道他會什麽時候來,也不知道他會往什麽地方去。他平時住在什麽地方,他與暗帝是什麽關系,他為什麽和喑王的女兒在一起,他少時在帝林中曾經渡過怎樣一段歲月……這許多的問題,聞韜似乎根本不想知道,鄭吉也不敢問。

但如果不抱著一問究竟的態度,與他喝酒依然會是一件十分放松而快活的事情。

聶英奇又道:“我之前和聞韜說了,讓你去我的住處養病。那裏清寒冷肅,不比這裏舒服,卻是個鍛煉筋骨的好地方。”

鄭吉笑了起來,道:“你竟然肯讓我去你住的地方。”

聶英奇道:“因為我知道,你嘴上雖沒說什麽,心底裏卻很在意自己的武功。所以,你肯去嗎?”

鄭吉知道聶英奇有一些話沒說出口。一些人根骨並非最好的人,卻也可以相當地刻苦,最後也能為自己這勤懇得來的成果有幾分驕傲。即使這成果在許多人眼中不值一提,但當它被毀去時,給這些人的打擊也是最大的。

於是鄭吉答道:“為什麽不肯?”

聶英奇為自己也倒了一杯酒,道:“去了我那邊,雖沒人日日夜夜盯著你吃藥進補,我卻要將你一個人關起來練功。你會很久見不到他。”

於是鄭吉那一杯酒就突然都上了頭。聶英奇自己卻飲了一杯,又道:“我記得,你離開聞韜時間最長的一次,應當是那年去廣陵押鏢。”

鄭吉勉強地笑道:“我那次去廣陵,本是想躲開鄭家人。”

聶英奇敬了他一杯,自己又一飲而盡,道:“也是為了躲我們。途中你出了事,我與聞韜接到信鴿,便趕來廣陵。路上連日連夜換馬不換人,只怕你撐不住”

當年鄭吉出師不久,受命為劍衣閣押送銀船。彼時邊陲烽煙又起,代國入犯聞府在幽州的封邑,劍衣閣亦被卷入。鄭吉在弟子中位階還算高,難得能抽身出來,便接下此擔。沿途眾人見他年輕面生,便時常不買他的帳,鄭吉奔波打點,俱要親力親為,十分辛苦。

及至廣陵河段時,連日暴雨,水漲船高。半夜銀船過閘時撞壞了輪槳,船底進水傾側。那輪槳在激流中轉的飛快,竟能將人吸進船底。船工纖夫十分悚懼,俱是互相推諉不敢靠近。鄭吉不得不領頭跳入河內,方令眾人將纖道上被暴雨淹沒的石柱一根根找到,為船定錨;又命各船工纖夫將主纖繩勒在腰上,將側傾之處拉住了,直到銀船修補好為止。

他自己腰上勒著這粗重纖繩,與眾船工纖夫在冰冷河水中呆了一夜,自此落下舊傷。而一路沿岸奔波,食宿不定,令胃之大絡損傷。鄭吉途中隱忍不告,一到廣陵便一病不起。

聶英奇又給兩人倒了酒,道:“我們到了廣陵,聞韜見你渾身冰冷地在屋裏躺著,枕頭上都有吐出來的血。他當時臉色,絕不會比你好看。之後他便將你帶回身邊,再不肯放你去運河上做事。”

鄭吉悶悶地喝著酒,道:“我當時運氣實在不好。還好年輕體健,也出沒什麽大事。現在提起又有甚麽意思。”

聶英奇杯酒上頭,輕飄飄地道:“我說這些,只為告訴你,聞韜將你的利益掛在心頭,以至於有些過敏。你養病的那些日子,連自己倒杯茶來喝他都要說下人幾句。既提及此事,你且少飲一杯,免得再傷及胃絡。”他自己卻又多喝了一杯,道:“這次他又故態覆萌,變本加厲羅織名目來折騰你,反將你搞得這般形容枯槁。所以我讓他且將你放一放,也並不是要拆散你們。”

鄭吉見他說的直接,似有幾分醉意,喃喃道:“何來拆散這一說。我一直以為,前番在瑯琊時,侯爺那樣孤註一擲地想要叫喑王倒臺,有一半是在為你了卻大事……”

聶英奇醉意漸濃,卻似乎仍猜到了他想說什麽,道:“我不回來,不管我是不是了卻大事,他都不會要我回來了。我本將他當做哥哥,他也只將我當做弟弟。但我又發現他並不是我哥哥那樣的人,所以我只好將他當成情人來喜歡。但後來發現,我這想法過於簡單了,又想做回兄弟,卻發現這想法更是太簡單……”

鄭吉聽他說著醉話,心中卻想,有朱衣那樣一個出色的哥哥,聶英奇看不上聞韜作哥哥,豈不是很正常。又暗自幻想,如果自己當面這麽對聞韜說了,那麽對方那張俊臉上的顏色肯定會十分地好看。

卻又想到,聞韜也一直把自己當做弟弟來看,但他又已有了聶英奇這樣一個弟弟,看不上自己豈不是也很正常。但假如聞韜也喜歡女人,那麽他也一定會有一群被他叫做妹妹的紅顏知己。他將這些弟弟妹妹鶯鶯燕燕盡數收入袖中,也不是什麽稀罕事……

二人顛三倒四地閑話至夜半,都不覺醉倒在房中。

聞韜回別館時,正見到鄭吉渾身酒氣地倒在床上。

他將青年喚醒餵醒酒湯,餵著餵著就餵到了床上。趁著酒勁,聞韜將鄭吉壓著吻了一會兒,將臉埋在他頸側嗅了嗅,道:“連這汗裏都是酒氣。聶英奇真是想方設法將你帶壞,我絕不把你放給他。”

鄭吉酒沒醒全,卻被聞韜吻得暈頭轉向,道:“我想要跟他走。”

聞韜心中微動,卻道:“他與你說了什麽鬼話?”

鄭吉道:“他沒說什麽。”他臉上被酒色蒸熏得潮紅,嘴唇也是紅的,聲音也懶了,眼睛卻十分地清明,連眼角也不曾泛紅一點。又道:“你不信我,也不再需要我幫你做事。”

聞韜摸了摸他發熱的臉,道:“我不信你,還能信誰?”

鄭吉卻將那雙清明的眼珠盯著聞韜,道:“假使當時聶英奇把我給了你,你會讓我去死,還是給我解毒?”

聞韜看著他眼睛,倒一時分不清他是醉是醒。良久,他笑道:“項禹能做的事情,我為什麽不能做?”

他附身撬開鄭吉微張的嘴唇,一面將他吻得差點失去意識,一面褪凈了鄭吉下身的衣物,將他腰帶前襟解開,令他裸裎於床上。

又低聲道:“項禹不會去做的事情,我也能做。”

語罷,他便開始從鄭吉唇上一路向下輕吻,從瘦削下頷到柔和的喉結,再到凹陷的鎖骨,胸膛上根根可數的肋骨,平坦的小腹……鄭吉突然呻吟出聲,聞韜竟伏在他腿間,將他含了進去。鄭吉何曾受過這樣的刺激,幾下就舒服得連足弓都繃了起來。聞韜口中為他服務,只聽得這平日冷淡隱忍的青年口中抑制不住的小聲呻吟,當下有些得意,用了些技巧將鄭吉逗弄得渾身癱軟,卻掐著他的根部沒讓他射出來。

鄭吉的酒稍微醒了一點,身體卻舒服得如墜雲霧,他將手指陷入了床褥中緊緊抓著,才稍稍抓回點自制。聞韜卻突然松開了他。聽幾下窸窣玎玲之聲,聞韜又將手覆蓋到他硬挺上,鄭吉身下陡然一顫,聞韜手上竟塗了一層冰涼的藥脂。

他對這藥脂的氣味太熟悉了。

一個月多前,他還在項禹船上。每次前後,都有仆役進來為他浣洗下身,在他後穴中塗抹這種消腫潤滑的脂膏。他當時身子雖任人擺布,鼻子卻將這氣味牢牢記下。

而現在聞韜的手已將那藥脂捂熱,熟練而有力地撫慰著鄭吉那物,讓他在自己絲滑而溫暖的手中戳刺著。鄭吉本就積了許多,聞韜幾下捋動,單手一抽,他登時蜷起腳趾,全身巨顫,狠狠地射在了聞韜手上。眼前白光閃過後,鄭吉喘息地仰躺著,一手撐著汗濕的額。他的酒完全醒了,卻想到了那日馬車裏看到的聶英奇的信。

他忽然明白了這藥脂的來歷。這藥脂就是照著那信中的同一個方子配的。當日聶英奇將他交給項禹時,自然把甚麽可能要用的東西都教給他了。聞韜看了那信中方子,自然也會配來試用。

聞韜卻對這些底細卻渾然不覺,他手上蘸了更多藥脂,朝鄭吉雙腿與會陰之間抹去,又在那穴口淺淺地戳刺。鄭吉依然在顫抖。聞韜以為他緊張,又去吻他嘴唇,安慰道:“放松些。”他早已十分難耐,不多時就將鄭吉長腿拉開,折起壓下,挺入了那炙熱柔軟的身體內。

鄭吉疼得渾身一激靈。

記憶如瑯琊那夜的海潮般朝鄭吉撲過來。火熱的肉刃在他體內進出著,他的身體綿軟無力,口中卻幹渴而發苦。他被按在榻上翻來覆去地幹,被頂弄得一次次哭喊出聲,被操到射得一塌糊塗……他毫無尊嚴地跪在地上,在一個個羅織的罪名上按下手印,他倒在地上牽著聞韜衣角淒慘地哭泣,哀求著,而聞韜不為所動地將內力輸入他的手腕,廢去他身上經脈……他獨自一人躺在窄川深巷中幽暗的房內,感覺溫度與生命正漸漸離開自己的身體……

鄭吉拼命地咬著嘴唇,雙手死死抓住床榻邊緣,睜大了眼睛去看身上人。

他目光中竟不覺帶了一絲本能的恨意!

聞韜也已發覺了這恨意。

他卻沒有停下,而是扣住鄭吉雙腕,一改溫和動作,狠狠地將他壓在榻上幹了起來。後穴雖疼得厲害,但他的下體居然無助地半硬著,聞韜卻丟了那體貼風度,全不去顧及撫慰。鄭吉的目光更倔強,恨意更甚,聞韜也就幹他幹得越發狠!

鄭吉拼命地張大眼睛,目眥欲裂,卻不知自己連眼角也泛紅了起來。

聞韜見了他這模樣,卻心下一軟。

他不由地抱住鄭吉,去吻他幾乎咬出血的下唇,終於將那緊咬的雙唇吻開。聞韜撫慰著鄭吉身前的硬挺,又放慢身下頂弄的節奏,在他體內一寸一寸地碾磨,尋找那令他快樂的泉源,直到將他體內搗弄得火熱而濕軟。不多時,那緊緊包裹著他的甬道一陣收縮,兩人幾乎同時洩了出來。

聞韜低頭吻了吻他臉上潮濕的眼睫,道:“但見淚痕濕,不知心恨誰。”鄭吉偏了偏頭,他依然溫順地躺在聞韜身下,看起來卻虛弱而冷淡。那長睫有著和聶英奇一模一樣的小扇子似的形狀,聞韜伸手撫了撫,出神地想到,大概正如聶英奇所說那般,他們之間最大的不同,僅僅在於鄭吉總是會回來的。

鄭吉一直沒有說話,也許他只是假寐。

次日聞韜醒來,別館中聶英奇與鄭吉均不知去向。深巷中卻擡出了一具棺木,朝東南天姥山一路行去。

這邊廂鳧衣堡中,也傳來了北方的消息。燕雁來北潛兩月有餘,項禹雖三番五次截殺他,竟次次被不明身份的人堵了回去。而燕雁來也居然在各方人馬的牽制之下,磕磕絆絆地逃出了關外。

佟方報了燕雁來的消息,又道:“有人在幽州見到了鄭吉的墳冢。”說著遞上來一張碑文拓片和一個生銹的箭頭。又道:“這箭頭便是在他出生的那座長亭屋檐上找到的,箭羽已腐朽。看起來,確實是當年百羽騎的遺物。”

項禹當日與大堂之上心疾發作,昏迷數日方轉醒。待到佟方敢告訴他當日堡中發生之事,已是七日後。他命人在窄川打聽,只知聞府有人在此地出發扶靈回了幽州,細問之下,死者果然是鄭吉。

聞府之人行蹤詭秘,路上靈柩的消息時斷時續,不久便沒了消息。卻不曾想到,一月之後,鳧衣堡中人在幽州百羽騎舊墳中祭掃,見到了一座新墳。墓碑上寫的,是他的本名蘇翮。打聽之下,竟發現此人就是項禹一直尋找的鄭吉。

項禹撿起那箭鏃,在掌中摩挲片刻,感嘆道:“想不到聶再冰已去世快十八年。”他又看了一眼那僅有空落落一行名字的拓片,大笑道:“拿下去燒了!聞韜真是好心胸,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佟方問:“要傳書幽州,命人開棺驗屍嗎?”

項禹擺擺手,道:“即便他還活著,亦是再世為人。既已拒絕留下,此刻又何必去招擾。”站起身,緩緩步至廳中央。彼時鄭吉曾經倒下去的地方,早已被洗刷幹凈,再無血痕。

項禹沈吟出聲,又似乎只是在自語:“無論如何,他終是沒有從情繭之中幸存下來。”

那十二日江上漂流的經歷,對鄭吉來說,也許已經隨著蘇翮這個名字一同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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