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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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陰之秀異冠絕越中,只是鄭吉似乎沒甚麽機會一睹這裏的山水殊色。

別館在一處深巷之中,清冷少人行。聞韜對外宣自己來江南修養些時日,不便驚動太多府上舊人,卻專門從城中藥廬裏雇了兩個學徒來給鄭吉煎藥,亦請了廚娘和灑掃浣洗的家人。另外還大方將身邊兩名得力衛士勻出來,大材小用地充作護院。至於他本人雖成天在外,倒也每晚回來留宿。

鄭吉郁悶地覺得自己大概算是被金屋藏嬌了,但這金屋藏嬌的滋味卻著實難以消受。

首先便是每日吃許多的藥。藥房幾只炭爐日夜籠著火,竟沒空下來的時候。這些續經洗髓之物,藥性大毒,烈如狼虎。他吃了這許多的毒藥,便難有胃口再吃飯,仍被逼著日日進補,直到能把當天吃下去的藥全吐出來。他白天被關在這宅子裏喝藥吃飯,纏綿病榻。到了每晚聞韜來為他療傷後,更是丹田內如火灼燒,只能整夜整夜醒著,閉了眼也噩夢連連,寧肯盯著床頂到天亮。

這般過了快一個月,鄭吉內傷雖漸好,但人卻瘦脫了形。這日他獨自去廳中吃了早飯,回房時站起身,竟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聞韜得到消息回去時,見到聶英奇在門外等著,便徑直帶他去看了鄭吉。

聶英奇給鄭吉診了脈,對聞韜道:“你這兩位門神,連我都不讓進去。”

聞韜歉聲道:“是我忘了囑咐,沒想到你會來。”

聶英奇道:“我來看看他,也來看看你。”他從床邊站起身,竟來捉聞韜的手。

聞韜從不防備聶英奇,猝不及防地被他扣住了手腕,卻發覺聶英奇是在摸他手上脈搏。他看著聶英奇臉上小扇子似的睫毛低垂著,不禁想,若是鄭吉此刻突然醒來見到此情此景,又不知是什麽反應。

忽又聽聶英奇道:“你這些日子,倒是虛了許多。”

聞韜來江南,自然並非如他所說那般去修養,反而動作不斷冗務纏身,確實辛苦。而他每日早歸,還要夜夜為鄭吉療傷,一月下來,確實清減不少。

聶英奇松了手,又去看鄭吉,突然沈下臉道:“你既然是為他才虛成這樣,看來我這次該把他帶走。”

聞韜冷聲道:“即便他是妖精,也沒這個本事榨幹我。”

聶英奇道:“他沒榨幹你,你倒是快弄死他了。你雖然下狠藥重塑了他的經脈,但他現在又有什麽力氣習武?”他忽然朝前一步,盯著聞韜道:“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讓他再把功夫撿起來了?”

聞韜並不辯解,反道:“撿不起來也沒甚麽。”他看著聶英奇生氣時微微瞇起的彎彎眼角,和幽黑得能將人吸進去的瞳仁,又道:“他和你這樣像,我再要這樣一位劍衣有什麽意思?”

聶英奇聽了這話,倉惶地退了一步,道:“對不起。”又強笑著說:“我們究竟什麽地方像?”

聞韜突然笑了起來,道:“樣貌性情,什麽都像一點。”

聶英奇冷了臉道:“你嘴上說的是這些,心裏不知道拿什麽在作比。”

聞韜道:“我卻只知道你的滋味。”

聶英奇恨不得踢他一腳,道:“你明知我說的不是這個!”他脫下鬥篷放在桌上,又在屋內走了兩圈,道:“我知道,你對瑯琊那事耿耿於懷。他雖沒背叛你,你卻怕他走。你從前寧可放任他,現在倒將他當做你豢養的燕雀。”

聞韜道:“我甚麽時候放任過他?”

聶英奇哼了一聲,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們以前經常打架。”

聶英奇在外性情如春水般溫和明亮,卻也有很多人見識過那春水底下的烈火。而鄭吉少時也是如此,只是他這水是安靜的冷水,火是任情的文火,這未長成的少年般的脾性難以教人看重,也不容易討人喜歡。兩人脾氣都倔強,十幾歲血氣方剛的年紀,師兄弟之間最常做的一件事情豈非就是打架?

聞韜道:“當然記得,你這個當師兄的成日欺負他。”

他故意這麽說,其實聶英奇是個很不錯的師兄。當時聞韜只教了鄭吉劍衣訣,卻沒有教聶英奇。聶英奇心裏難免有些在意,就經常找鄭吉去切磋。不過鄭吉是個硬骨頭,怎麽都不肯在比試時用劍衣訣,竟逼得聶英奇也不好往他身上用武功。

聶英奇渾不在意地道:“我入門雖比他晚,年紀卻比他大,他叫我一聲師兄也沒什麽。他不肯用劍衣訣,我也不會用武功去欺負他。但被孟師妹告到你那裏,你就只狠狠罰了我。”

聞韜道:“你雖沒用武功,但用蠻力打架,身子比他壯力氣比他大,這不是欺負人是什麽?”

聶英奇沒理他,又道:“還有一次,我故意找他比賽打賭。你知道了之後,又只罰了我。”

聞韜道:“我記得。你和他賭誰能從一人高的坑裏一下跳出來,卻說他身子比你輕,要往腿上多綁一只鐵砂袋才公平。這不是欺負人是什麽?”

聶英奇道:“所以你就偷偷把我腿上的鐵砂都換成了鉛粉。我以為是他做的,他以為是我看不起他,又打了一架,你還是只罰了我。”

聞韜道:“快有十年了,你提這些幹什麽--”

聶英奇打斷他道:“你大概不知道,我心中想與他賭的是那件白玉符契。剛出師的時候,你就來哄我做你的劍衣。我答應了,你卻沒把符契給我,只說早兩年當玉佩給他玩了,不好再要回來。”

聞韜沈默良久,道:“是我顧慮不周。只是那符契現在已被毀了,也再沒什麽意思。”

聶英奇道:“你選了我做劍衣,表面上對我千依百順,實則就像熬鷹似的來熬我。我們在一起之後,你對我越是嚴苛,對他就越是放任自流。我本以為只是因為你看重我,現在想來,許是因為你知道他心裏偷偷難過,怕他陷太深,才故意不去管他。”

聞韜冷笑道:“一到這種鴛夢重溫的時候,你倒是比我還要了解我自己。”

聶英奇沒理他,道:“他那時候躲我們躲的厲害,一出師就去外面為你做事,病了也不敢回來。你順著他這麽胡鬧,反教他身心皆苦。”

聞韜道:“所以我又將他接回來,帶在身邊照顧。他吃得不像你這樣多,我還養得起。”

聶英奇道:“他根本吃不下睡不好,見到你也是暗藏憂懼。你再將他逼得太緊,不過是慢慢熬死他,有甚麽意思?反正他總歸不會真的離開你。聞韜,我們最大的不同在於,我走了就不會再回來,而他卻總是要回來的!”

他的聲音也許稍微重了一點,鄭吉在床上動了動。

聞韜笑了笑,道:“他如果現在醒了聽到這話,肯定很生氣。鄭吉一改了名字,就連小字都不肯讓我叫。你將自己比作鷹,卻覺得他是會飛到我手心裏的燕雀。”

聶英奇道:“他不肯再用這個被你買去的家奴身份,也是生怕徹底淪為你的造物。”

聞韜想了想,又道:“他內傷還未痊愈……”正說著,鄭吉無意識地呻吟起來,他從睡夢裏輕喊了幾聲,身體微微發抖。

外面天色漸暗,聶英奇點起燭臺在他臉上照了一下,道:“他在出汗,大概是魘著了。”

聞韜道:“你先出去,我來叫醒他。且慢--”

聶英奇轉身,見到聞韜正將鄭吉抱起來靠在懷裏,嘴裏問道:“你為什麽來找我?你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聶英奇頓了頓,輕聲道:“朝雲好像有孩子了。”

聞韜楞了一下,看著眼前這青年。

他看起來還很年輕,很難讓人想到他已經有一個妻子。但是他這個年齡的男人,不結婚似乎又是很無理的事情。許多男人像他這般大時,早已有了不止一個孩子。

他看了一會兒聶英奇,道:“她可是喑王的女兒,恭喜你。”

聶英奇苦笑了一下,道:“謝謝。”轉身出了門。

鄭吉連昏迷也很不安穩,又是熟悉的連番噩夢。

先是夢見項禹臉色發青地在自己面前倒下去,自己想走過去扶他,將他喚醒,卻被養叔父狠狠拖走。他身上無力反抗,只見到那鞭子一下一下地抽在自己身上……

他半躺在昏暗的房間裏寫字,一手顫抖地撐在床頭,頭疼如裂。他一筆一筆默寫劍衣訣。每一筆重得如同瑯琊海底的礁石,黑沈沈地壓得他透不過氣……

他渾身發燙地躺著,無人來診治,啞妹在他身邊誦經,又走了出去。他許多天不吃不喝,倒在床上瀕死地喘息著,身邊空無一人……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身上越來越重,如同在泥土中下沈,周圍一片黑暗。周圍有人竊竊私語,聲音漸響,似乎正從他棺木邊走過。他想要呼救,卻喉頭嘶啞無聲……

醒來時一身冷汗,鄭吉定了定神,發覺自己是被聞韜晃醒的。

他被晃得腦子發昏,輕聲抱怨了兩句。從徽港來這山陰,路上車馬勞頓,彼時他內傷未愈,經脈也還未重塑,也沒虛弱到這種地步。正所謂在家養病,反倒把病養了家了。

聞韜聽了他抱怨,笑道:“那因為聶英奇將你在藥棺中蒸熏了三日,才讓你撐過路上那幾日。他今天來看你了。”

鄭吉道:“是,我看到桌上的披風了。”他清醒了些,便不肯被聞韜再抱著,自己撐住身體靠在床頭。

這一個月來,聞韜雖每日晚歸,自然沒有時間與鄭吉敘情款洽。為鄭吉推宮過血,舒絡重續之經脈,排解體內藥石餘毒,折騰到三更方睡下,話也說不了幾句。現在這樣對坐著說話,竟是頭一回。

只是鄭吉一冷下來,整個人就有些客氣而疏遠。聞韜也拿他沒有辦法。

半晌無話,聞韜想起一直沒與他提起在窄川的事情,便將自己如何找到義莊,如何到了那亂葬崗,如何見到聶英奇與藥棺一事與他細說。只將聞帆一事略過不提。

鄭吉聽了,沈默了一會兒,方道:“怪不得我一直夢見我死了一次,還被下葬了。”又苦笑道:“這也算奇遇一樁。我當日被送到窄川,一醒來見到地下一個小丫頭,看著竟像是啞妹。我與她說話也不理睬,只覺不對,當下便讓聞帆先回來報信了。”

聞韜見他願意說話,便握住他手掌,問:“有什麽不對?”

鄭吉倒是沒將手抽走,卻說:“那倒是之後的事了。她一開始竟像是不認得我。我挨了打之後發燒,怕挨不下去,就求她為我給英奇送信,寫了半卷劍衣訣殘卷,當夜就連信一起被她取走了。”

聞韜笑了笑,道:“你別忘了,她也是英奇的妻子。”

鄭吉道:“到後來,我半夢半醒間,總覺得有人在我床邊說一句話。”

聞韜將鄭吉的手心捏了捏,問:“什麽話?”

鄭吉的手僵了一下,又道:“‘眾生度盡,方證菩提,地獄未空,誓不成佛’。”

聞韜只淡淡地道:“這是地藏王的誓言。”

鄭吉道:“也是朱衣編寫陰明錄時寫下的序言。”

聞韜道:“我如何不知。但你別忘了,她是個啞巴。”

鄭吉閉了眼,道:“她是啞巴,但她不是傻子。朝雲當日與聶英奇在帝林一同失蹤,守墓人身上都是朱衣失傳已久的血印。她是喑王的女兒,卻在暗帝身邊跟前跟後做什麽?”

聞韜只溫聲道:“這些是聶英奇的私事,我從來不過問。你身體虛弱,不宜思慮過重。”

鄭吉眼中一黯,便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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