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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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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吉在趕路。

他已經星夜兼程地跑了五天六夜。期間換了兩次馬,最後竟甩掉了聞帆。

他那晚終於在窄川中等到李旦,李旦卻告訴他,聞韜並不會來此,而是虛晃一槍,繞道而行,瞞過眾人耳目,提早啟程前往瑯琊。鄭吉托李旦回宿洲查探閔祜之事,自己當即從銀船上支取了一封銀子,便連夜上路。

路遇大雪,道上凍結,困頓不堪。一路北行,雪粒越發幹燥冷硬。鄭吉舊傷雖已大好,一呼一吸之間,仍是十分難受。

但他卻完全不想停下來,即便是去路邊喝一口熱水。

今日已是臘月十六,而瑯琊群英會在臘月二十三。

他尚來得及制止聞韜。

鄭吉抵達瑯琊時已是深夜。四更之後,城中被白雪覆蓋,道上杳無人跡。此刻鄭吉倒是有些後悔甩掉了聞帆。他無處住店,只在街巷中尋了一處避風口,在馬肚下挨了一夜。

在第二日入夜,他才循著路人指點,照著李旦提供的線索找到聞韜行館。

行館中燈火通明,聞韜卻不在。他問不出去向,只得在館中等待。

聞韜一行直到深夜才回來。鄭吉先是見到了李穆,他被雲孟澤和另一個人擡了進來,面色痛苦。

聞韜隨即步入廳中,臉色不善。他身邊居然是聞帆。

鄭吉登時覺得十分懊喪:“原來你居然比我還先找到。”

聞帆道:“屬下已經向侯爺稟報了。”鄭吉向來隨和,也不多說,徑直跟著聞韜進了內室。

他一進門,只見聞韜正微仰著頭,閉著眼睛去解開鬥篷上的系繩。

鄭吉走過去為他脫下鬥篷和風帽,問他:“李穆的傷勢如何?”

聞韜煩躁地道:“有些麻煩。”

李穆的馬在冰上摔折了退,把他也摔得不輕,居然擰到了跟腱。

行館中燒了地龍,還攏了火炭盆子,十分暖和。此時,聞韜面色已稍緩,他轉身為鄭吉脫下厚重凍硬的外衣,帶他去榻邊烤火。

鄭吉任他動作,只問道:“那你如何打算?當下是回宿洲穩住喑王,還是把人馬撤回幽州?”

聞韜道:“哪裏都不去,今日瑯琊閣老知曉我將在群英會上開刃,已是騎虎難下。李穆即便不能出戰,也不算什麽。”他將鄭吉引到榻上休息,要他將那雙臟兮兮的磨得不成樣子的靴子也脫下來。

鄭吉道:“那麽你只要輸給尚軾,不去爭奪那閣老之位就好。”

聞韜道:“我若不奪那閣老之位,燕雁來就放不出冷箭。我若輸給尚軾,劍衣閣顏面何存。”

他這話說的冠冕堂皇,人卻半蹲在榻前,擰著眉頭去查看鄭吉腳上磨出來的傷。

鄭吉道:“是聞帆沒說清楚嗎?閔祜也許早已向喑王告發了你與燕雁來的計劃,布下防備。侯爺若是奪了閣老之位,便是坐實了與他合謀。喑王會借此機會,將你也一並——”

聞韜打斷他:“燕雁來從來不是掩飾野心的良善之輩,喑王如何不知。每日都有無數人想殺喑王,他又如何不防。只是燕雁來如何動手,何時何地動手,只有他自己才清楚。現在閔祜不知道,喑王也會不知道。而我坐實了罪名又如何,他若能讓我死,我便是日日朝貢禮拜,也是殺身的重罪。他若無力讓我死,我便是日日殺他一回,也是無妨。”

鄭吉被聞韜捏著腳踝,竟一時語塞。

聞韜又道:“我本以為你是閣中少有的幾個明白人,怎麽這次也這麽糊塗。連項禹的話都會相信。”

鄭吉用力將腳抽了回去,道:“我信的不是項禹,是聶英奇。”

聞韜紋絲不動,道:“英奇腦袋確實聰明,拿主意卻糊塗。何況,項禹有什麽證據證明,這消息的確是聶英奇遞給他的?”

此時有人敲門,兩人便不再議論。館中仆役擡了熱水與食盒進來,又出去了。聞韜把藥端給鄭吉,道:“先沐浴,再用晚飯。”

鄭吉接過去一飲而盡,他堵著氣,便運氣很不好地嗆到了。

聞韜在一旁看他咳得快把肺捧在手上了,道:“我不帶你來,就是因為你十分地麻煩。”

鄭吉勉力止了咳嗽,問:“你真不能暫時收手?”

聞韜道:“機不可失。”

鄭吉皺了皺眉,慢慢走過去把門栓好,又檢查了一次窗戶。

然後他開始飛快地解衣服,直到最後一層衣襟也敞開。

聞韜笑道:“色誘確實比幹說有用。”

鄭吉卻走到他跟前,正色道:“我試了幾日那膏藥,現在這舊傷居然在痕癢發熱,漸漸變淺。英奇之前與我說過正在研制這種藥--因為他要看看啞妹的臉是什麽樣子。我相信他能做得出來,而且現下已經做到了。”

聞韜不禁失笑,看也不看那疤痕,道:“你還真是能想盡辦法來倒胃口。罷了,晚上我去和雲孟澤吃飯。你自己且在熱水裏泡一泡,好好塗這個什麽勞什子藥膏。你身子十分好看,有塊疤確實可惜了。”說罷便起身。

他要打開那門栓走人,又看一眼鄭吉。他正面無表情地將衣服一件件穿回去。

聞韜知道他只是裝得渾不在意。其實方才有些話,他說完便覺得自己實在刻薄了一點,便又走過去,把手掌按在鄭吉上腹,溫聲問道:“你路上定然很不註意餐飯,胃疾可有發作?”

鄭吉果然輕輕呻吟了一聲,到底令聞韜留下來陪他。

隨後幾日,鄭吉依舊沒放棄說服聞韜。

他先是撐著身體,與聞韜談了一夜,第二日又軟語相求,第三日卻與他吵了一架。到了第四日,鄭吉胃疾發作,疼得厲害,燒得更厲害,白天昏沈地躺著,半夜裏又精神奕奕地去敲聞韜的房門。

聞韜開門時見他只穿著薄薄的中衣,還挾著一只枕頭。“出什麽事了?”他皺著眉頭問。

鄭吉進屋關門,說:“房頂有蛛網。”

鄭吉最恨的就是腳太長又太多的蟲子,有蛛網的房間他從來不睡。

聞韜道:“寒冬臘月何來蟲豸,你燒得神氣不清了。”

鄭吉又對他說:“你能不能不去群英會?”

鄭吉這幾天與他什麽話都說盡了,聞韜卻依然沒有改變想法。他冷聲道:“你要占這房間,我去你房中睡。”

鄭吉卻走到他跟前,直直地跪了下來。

聞韜冷笑道:“你這般做作,豈非太無誠意?應該在那行館門外雪地上去跪上十個時辰,磕上百八十個頭,把腦殼也磕壞。等到明日你快死了,我便管不上別的事。”

今日已是臘月二十一。

鄭吉馬上站起,頭也不擡地往外走。聞韜一把撈住他的腰,將人拎了回來。

房中氣氛卻變得十分僵硬。

半晌,鄭吉在他懷內開口問道:“你覺得,我會這樣為難你?”沒等聞韜回答,他便又問:“如果英奇在,他會用什麽辦法說服你?”

聞韜抓著鄭吉的腰,居高臨下地俯視他,道:“聶英奇如果在,必會千方百計助我,只因為他也要喑王死。而項禹卻要燕雁來死。”

鄭吉已經很高挑,聞韜卻還要高半頭,又有著一臉英俊而薄情的書卷氣,和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鄭吉面上突然出現了那種柔和的笑容,這笑容並不能讓他看起來更快活,反而更冷淡。

他慢慢掰開聞韜的手,輕聲道:“那樣問,確實是我逾矩了。我方才其實是想去找李穆。”鄭吉的語氣裏甚至連冷淡都沒有了,人卻又跪了下去,正色道:“請侯爺允許鄭吉代替李穆出戰。”

聞韜問他:“你又在想什麽花樣?”

鄭吉道:“李穆本就不想與那尚軾碰面,現在傷勢未愈,何必勉強他。”

聞韜道:“別說尚軾一根指頭就能撚死你。李穆尚能支撐到尚軾登場,那場中其他人,卻多得是可以把你打下去的。”

鄭吉說:“我有劍衣訣。”

聞韜笑道:“我知道你會這麽說。但在比武之時,使出陰明錄上的功夫,是十分遭人忌恨的。”

鄭吉道:“我現在是不是你的劍衣?”

聞韜將他重新從地上扶起,卻答非所問:“我是你的兄長,本該保護你。你在瑯琊,已經讓我束手束腳了。”

鄭吉道:“我是來助你的,不是來掣肘的。你要在會上開刃,為何不借這最後的機會,讓他們見識劍衣訣?”

聞韜還在沈默,鄭吉卻知道他已經松動。“我先回去。”他說,“這些日子連番趕路又生病,倒生疏了功課。”

聞韜問:“你不怕蜘蛛了?”

鄭吉答道:“我比較怕死。”

聞韜突然說:“就在這裏練,練得不好不許去。”

鄭吉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自在。

但他到底將劍衣訣在聞韜房中練了一次。

他的武功絕不是閣中最好的,卻絕對是最好看的。

只見鄭吉做了一個起手式,便一招一招地將劍衣訣層遞使出。聞韜的臥室大而空曠,屋頂也高。但他尚未使出輕功,此間便似已拘不住他的輕移點步,旋卷圓曲。屋中十分溫暖,一絲風也無,而他翻轉起落之際,卻如攜風帶雪,又似要乘風歸去。

別人也許可以有他這般柔韌矯健的身法,但有了這般身法,便再難有這份揮灑自如的風度,有了這風度,卻難有他這般雍容含蓄的韻律,若有了韻律,卻又難以有他這風雪般凜然的力量。

很少有人知道,鄭吉入門比聶英奇早兩年,是聞韜第一個弟子。他入門時根基極淺,年齡也不小了,而聞韜卻只將劍衣訣授給了他而非別人,甚至不是聶英奇。因為他相信,他人來用這劍衣訣,也許更可怖;卻再無一人,可以將這劍衣訣用得如此美。

鄭吉練完掌訣,又從架上瓶中拔了一枝白梅,練起了劍訣。此番以梅枝為劍,比起掌訣雍容態度,平添一份任情超逸。甫一出“劍”,枝上花便悉數四散飄去,而他於其間動作,卻柔緩從容,無分毫急迫。從起式直至整套劍訣使完,所有花瓣竟無一片落地,俱為他劍氣所卷,淩空飄游未止。及至末招,他手中梅枝應聲斷成數節,落入一地碎花中。鄭吉從中輕盈越出,由始至終全身沒被那碎花沾上半分。

劍衣訣之劍訣最末,確實是以劍毀做結。劍衣訣本意不為相抗,而為護人與自保。習訣者通體上下便是一把容忍利刃的劍鞘,連他手中的劍也不例外。鞘毀則刃出,這訣便也被破了。

這幾乎已經是陰明錄中最重要的一部殘卷,完整的部分卻也只剩劍訣與掌訣,拳訣與步訣已經零落佚散,殘缺不全。而這已經足夠鄭吉以此為傲。

“夠好嗎?”鄭吉問他,他站在聞韜面前,還在喘息。

他身上有一層薄汗,還有一層薄薄的中衣。

這件中衣被一根絲帶縛著,衣擺下面是瘦削修長的大腿輪廓。

房中地龍燒的很旺,熏爐中焚燒著降香檀木。鄭吉身上風雪的味道,與梅花與熏香混雜著,愈清澈,也愈旖旎。

聞韜不禁隔著這層的布料,輕輕安撫鄭吉的窄背,等待著這喘息平息。他的手指一節節地按壓過那薄而光滑的背上凸起的脊椎。

如果一個人的身體有韻律,那麽他現在豈非就是撫琴者?

而鄭吉又不像是琴,他有那般孤獨,卻還沒有那般拔峭。琴只有絲弦柔韌,而鄭吉整個人便是柔韌的。而琴又怎麽會如他這般沈默?

鄭吉閉著眼睛,臉上的表情十分脆弱難耐,卻因為平日刻意禁欲,此時半句呻吟也不肯漏出來。但現下,他淺淺的喘息中,已經帶著情欲的氣息;他的腰背還如修竹般挺拔,雙膝卻有些酥軟了。

聞韜坐在榻上,握住他的窄腰,在他耳邊道:“好幾年沒見你練給我看,現在比以前好了太多。”又親了親他淺色的嘴唇,道:“可惜……如果現在要了你,你明天就下不了床了。”

鄭吉緊閉著眼睛,胸前依舊劇烈地起伏著,氣息不穩地問:“你答應了?”

聞韜又在他合著的眼睫上親了一下,推他起來,要他將殘卷中的步訣也練一次。

鄭吉順從地下了地,練了幾招,便說:“不行,腿軟。”

他已經許多年沒有用這樣的語氣和聞韜說話,柔軟而沙啞,幾乎就是在撒嬌。

聞韜聽了也不禁情動,如同從前那般將他拉到身下,將他整個人壓在榻上。聞韜把雙手放在他中衣下面,順著腰身,一路揉按摩挲著下滑到大腿內側,將鄭吉的身體揉得徹底放軟了。

兩人纏綿半刻,鄭吉終於柔軟地呻吟出聲。聞韜又把他的小衣褪下撫弄,柔聲細語地去叫他舊時的小字,“小宇,小宇。”

鄭吉聽了,渾身一顫,啞著聲音道:“別,別這麽叫--啊……”他實在太久沒有被人碰過,居然只讓聞韜輕輕撩撥幾下,就洩了身。

聞韜將他抱在懷內,感到鄭吉的身體劇烈地顫抖。

鄭吉似乎非常地後悔,這悔恨已經掩去了情欲的遺韻給他帶來的快樂,卻無法掩蓋他的恐懼與緊張。

他還在發抖,嘴裏卻對聞韜說:“待會兒,我讓聞帆夜裏送封信回去。”

聞韜點頭允了,拍了拍他的背,溫聲道:“怎麽回事,我不害怕,你怕什麽?”

十四年……

既然韜光晦跡已如此之久,是時候來一場盡致的鏖戰,借此破鞘而出,盡露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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