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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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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奇沒死。”鄭吉在聞韜的床上正襟危坐,“我潛入暗河時,聽見他們把我錯認做他。”

喑王近衛都佩了蜀中唐門的暗器,毒蒺藜。而這“毒”蒺藜上,這次卻居然沒有淬毒。這恰恰證實了喑王想要活捉聶英奇的傳聞。

聞韜說:“他沒死又如何?跟你讓不讓我上你有什麽關系?”

他赤著身體在房中走來走去,四處撿自己的衣服穿。

鄭吉沒理他,又說:“還有一件事,我今日見到他們在燒掉當日守墓人的屍身,他們身上都有朱衣的血掌。”

這是陰明錄第一卷,朱衣卷中最絕妙可怕的武功。

聶英奇此前並不懂得這門武功,當年他還太小,朱衣來不及將一身絕學對他傾囊而授,便已被殺。

而二十五年前,傳說暗帝屍身是與陰明錄朱衣卷一同被焚毀的。

既然朱衣的血掌並未失傳,陰明錄朱衣卷也許並沒有被毀去。那麽,暗帝也很有可能沒有被毀去。以此二人當年糾纏不息的聲名看來,朱衣當日帶走暗帝“屍身”,很可能便是為了助他潛逃歸隱。

鄭吉道:“如果暗帝真的沒有死,那麽他當初必定是與朱衣隱居在了帝林,所以英奇才會在那裏長大。如果喑王真是殺死朱衣的元兇,那麽他與暗帝之間的關系,定然很教人頭疼。”

聞韜把一條玉帶扣在腰上,道:“現在加上一個聶英奇,就更教他頭疼了。”

鄭吉又道:“他要頭疼這麽多事,也許最近再沒有心思去管你去瑯琊了,燕雁來此番也許真有了可趁之機。”他仔細觀察著聞韜的表情。“你早就知道?“聞韜說:“我確信聶英奇不會這麽容易死,但並不知道別的事情。”

鄭吉沈默了一會兒,只是道:“這下你可以完全放心了。“此時聞韜已經衣冠楚楚地站在鄭吉面前,往印紐上系一條華麗的紫色綬帶。他說:“你看起來不很愉快的樣子,是因為我現在要去尋花問柳嗎?”

聞韜少時便有風流之名。只是聶英奇在時,他便對感情十分地專註起來。他走後,聞韜便故態覆萌,有了幾個新的情人,李旦便是其中之一。

鄭吉搖搖頭,道:“若你早有了切實的證據,知道英奇還沒死,也該早告訴我。那我就不必這般擔憂,還整整一個月去暗河吹風。”

聞韜安撫道:“你以後不能再到那樣潮冷的地方去,也不能在雪地裏趕路。這種事情理應是聞帆去做,他今天卻在和我喝酒。”他走上前去,把溫暖的手掌按在鄭吉胸口右側。

聞韜的手向來暖和,他的人卻更像是水;而項禹的手冰冷無匹,性子卻像是烈火。

聞韜隔著薄薄的絲綢,已經差不多不能感知到下面那疤痕。箭傷沒有縫線,卻被聶英奇處理得很好,傷疤也並不猙獰。

他看了一會兒沈默中的青年,道:“我現在去找閔祜,問問他在喑王面前如何編派我。你在這裏待到天亮,等我回來再出去。”

天亮時,卻是聞帆把鄭吉弄醒了。

他帶著整理好的一堆箱篋,道:“侯爺讓我們即刻啟程回幽州。”

鄭吉問:“他回來了嗎?”

聞帆道:“還在閔先生府上。這次只你我二人一起回幽州,其餘人還在宿洲候命。之後侯爺還是會去瑯琊。”

鄭吉道:“出什麽事了?”

聞帆道:“計劃有變,宿洲已不安全。”

顯然,聞韜在閔祜那裏確認了鄭吉帶來的消息。喑王似乎確實有了些麻煩。

鄭吉磨蹭了幾天,不肯回幽州,而聞韜也一直未回來。

燕雁來可真有本事,不但把聞韜拖下了水,還讓他著手牽線了閔祜。這些日子,府中森嚴壁壘,重門擊柝,人人皆是厲馬秣兵,枕戈待旦,似乎此次扳倒喑王,志在必得。

鄭吉卻完全不興奮,他依然夜夜潛入帝林查探,白日裏便在城中各處偵訪。聞韜的命令不斷傳來,每一次都令他速速返回幽州。他本人卻如同憑空消失了一般,即便鄭吉在宿洲所有他可能出現的地方堵他,聞韜也一次都沒有讓他撞上過。

天氣越來越冷,鄭吉的脖子後面也總是寒毛倒豎,如同一年多之前在玄雀山那座荒廟的門縫中見到深淵時一般。

聞帆十分著急,每日都來催促他啟程。聞帆是聞府的家生子,比鄭吉小很多歲,端的是一副清白的少年樣貌。聞韜從老侯爺手裏接管了劍衣閣,便把他也順便接管了。鄭吉傷愈後,他得了聞韜示意,對鄭吉跟前跟後。

鄭吉問道:“你是聽我的,還是聽侯爺的?”

聞帆說:“我誰都不想得罪。”

鄭吉道:“那你就陽奉陰違吧。”

他一甩鞭子,就往城外奔去。鄭吉打算去找李旦。李旦這幾日正在接應皖南的鏢銀船,而依照慣例,聞韜應當會去徽港行館中親自驗查。

聞帆到底還是跟了上來,他什麽功夫都平常,輕功卻一頂的好,跟誰都跟不丟。

鄭吉只好買了馬匹,帶著他跑。

兩人跑了一日一夜,來到皖南最大的渡口徽港。

鳧衣堡在此地的痕跡幾乎已經被連根拔去,渡口邊烏篷白羽如織,卻沒有一艘船掛著燕字旗號。

燕雁來在現時格局中的處境,讓鄭吉覺得十分不妥。他已被項禹和喑王逼得無路可退不假,卻為何有這麽大能量將好整以暇的聞韜與向來優哉游哉的閔祜拖下水?

鄭吉在離徽港不遠的一條巷中游蕩,他終於甩掉了聞帆,只等待李旦清點驗收完劍衣閣那艘鏢銀船,便要他直接帶自己去見聞韜。這條長巷叫窄川,專為渡口而設,有著不少熱鬧的茶鋪,酒家與飯館。

鄭吉想找個地方一坐,身後卻被人拍了一下。

這是極為危險的事情,以他這般功夫的人,若是能隨便被人從身後拍到,也許就是性命攸關的差池。

鄭吉轉身,卻發現自己面對著一個陌生人。

他說:“我家主人請你上去說話,就在這窄川之中的隅望樓。”

鄭吉在隅望樓最貴的包廂中見到了項禹。

那陌生人便是佟方。

鄭吉並不覺得太過意外,徽港內四處都是百羽騎的痕跡。而他第一眼見到佟方,便隱隱猜到了他的身份。

項禹已經給他點了一桌子的菜。

豆瓣鯉魚,辣子雞丁,麻婆豆腐,酸辣魚片,酸辣湯……

鄭吉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只想掉頭便走。

隅望樓本只做徽菜,而這些都是地道的蜀中風味,恰好都是他最喜歡吃的。鄭吉確實嗜辣成性,但他十分不喜被別人如此了解窺探,也不喜被人如此刻意對待。

他問:“聞帆在哪裏?”

項禹道:“佟方請他在樓下的包間飲酒。”

鄭吉道:“將軍是否有要事?在下與朋友相約在這窄川中見面,耽擱久了,怕誤了時辰。”

項禹道:“坐下。”

他的聲音依舊低沈而輕柔,使這句話聽起來幾乎不像一句命令。而當中無形的壓迫,卻已經令鄭吉感到更為不快。

桌邊只有挨得很近的兩張椅子。

鄭吉坐下後,項禹開口便問:“你的傷恢覆得如何?”

鄭吉道:“很好。”

項禹似是十分熟稔般地為他斟酒布菜,直截了當地問:“方才聽你說話,肺音粗糙不清,可是調養不當,落下了痼疾?”

鄭吉道:“只是此前跑馬時吸了些冷氣進去。不過近日抱恙,酒菜都要忌口,辜負將軍盛情垂愛了。”其實辣椒的香味已經刺激得他鼻子都在發癢,但他此刻卻口內發苦,全然不想動筷。

項禹一笑,道:“倒是我疏忽了。“又看鄭吉總是神色悒悒,唇色淺淡而發白,道:”我現在就讓他們去做一些清肺養胃的菜色來。”當即要召人前來。

鄭吉忙制止道:“不必。”

項禹道:“你似乎十分不想再見到我。”

鄭吉心中有些歉然,只得站起,莊重地雙手執起酒杯,示禮道:“鄭吉不敢。方才在徽港所見,百羽將軍於此地之聲名威望,早已今非昔比,令人刮目。我閣中子弟在此靠岸行走,多得將軍容忍照拂。在此先代侯爺謝過將軍了。”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火辣的酒液流過喉管。

項禹卻坐著不動,道:“你倒是懂事。我聽說你終於做了你家侯爺的劍衣,這下倒確實可以打著他的旗號四處走動了。”

鄭吉空空如也的腹中驟然被烈酒灼燒,十分難受。他垂下頭,掩去面上隱忍之色。

項禹卻似乎以為他在難堪,微微一笑,飲盡杯中酒。

鄭吉這才坐下。

項禹道:“劍衣侯畢竟救我一命,徽港上區區一點方便,不足掛齒,尚待日後從長計議。此番請你來,卻是要謝你贈藥之恩。”

他將一只木匣推到鄭吉眼前。“這藥膏有生肌奇效,你塗抹於瘡疤之上,不出三月,便可恢覆如初。”

鄭吉放松了些,笑道:“這寶藥定是十分珍貴。送將軍那養心丹,只是拿來借花獻佛。煉藥的另有其人,實在受之有愧。況且那傷疤也不在我臉上當橫一道嚇人。”

項禹淡然道:“我既然敢吃你送來的藥,自然查過來歷。只是此番,我也是借花獻佛。”

鄭吉凝視他半晌,只見項禹面上似笑非笑。

他豁然站起,緩緩問道:“贈藥之人是誰?”

項禹淡然道:“不是我去找他,而是他來找我。而我也並不知道,他究竟是何身份。”

鄭吉馬上追問:“那人現下如何?身在何處?你能讓我見他嗎?”

項禹道:“他未留下名號,也早已離開。我既答應為他保密,別的也無可奉告。”

鄭吉低頭看著那木匣,心中千頭萬緒登時齊齊引出,一時間倒不知如何開口。

項禹又道:“他還要我來說一句話。”

鄭吉一雙黑澹澹的眼珠盯著他,渾然不覺按在桌上的雙手已經在發抖。

“這句話便是,燕雁來必死。”

這些日子縈繞鄭吉後頸的冷意此刻終於蔓延開來。

他聽見自己問:“是將軍要他死?”

項禹道:“我不要他死,喑王也會要他死。”

鄭吉道:“你們——”

項禹打斷他,冷冷道:“沒有什麽‘我們’。莫非你以為,我會與你那劍衣侯一樣,為貪圖一時之利便同喑王勾結,這般與虎謀皮,反倒令自己泥足深陷!”

此言既出,鄭吉臉上已十分掛不住。他閉了閉眼睛,良久,方開口道:“百羽將軍誤會了,方才鄭吉並未作他想。”他重又在項禹身邊坐下,倒了兩杯酒。“我相信將軍是磊落之人,對付一個燕雁來,無需和喑王暗中合作才能動作。方才的冒犯之處,還望將軍雅涵。”

語畢,鄭吉再敬了項禹一杯,又道:“將軍對侯爺的成見頗深。而他的選擇,也許並非基於你所見到的的理由。當中淵源,我現下亦是無法解釋。”

項禹見鄭吉尷尬至此,卻仍曲意求全,為劍衣侯說話。他心中不知是什麽滋味,面上神色卻稍緩。

又聽鄭吉道:“我也相信將軍此番贈言,並非別有機心。只是當中關系,還多有不解之處。是否有人已出賣了侯爺的計劃?”

項禹沈吟半刻,道:“緇衣一門,渡江之前曾是世代簪纓的士族。現下雖遷居吳地,不覆舊時門庭貴胄,卻仍是死而不僵。”

鄭吉機敏道:“將軍是指,閔祜所掌緇衣一脈與瑯琊聯系緊密。此事是他們從中動了手腳?”

項禹撇了他一眼,道:“只是猜測,我若什麽都替你查了,還要你們劍衣侯府上這滿坑滿谷的幕賓門客與偵訊密探何用?”

鄭吉為難道:“我信將軍並非想要挑撥侯爺與閔祜,但要閣中人信,卻畢竟空口無憑。侯爺對閔祜一向信任有加,親厚相待。箭已在弦上,此時對盟友生疑,出手刺探,卻是大忌。”

項禹微笑地說:“那我便多送你一句話:燕雁來必死無疑。而聞韜是火中取栗,還是巢毀卵破,便要看他現下能否懸崖勒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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