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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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禹等待了很久,終於等到了他的佳音。

一月前,帝林再次神秘失火。火勢不大,燒的卻是那傳說中唯一未被燒過的朱衣小樓。更離奇的是,喑王獨女與她的丈夫聶英奇便死於這場火。

有傳聞說,其實是聶英奇先殺死了那可憐的啞女,卻被喑王放火燒死;也有人說聶英奇其實沒死,那火中焦屍不過是金蟬脫殼之計,現下他正在江湖上潛逃;更有人言之鑿鑿道,即便聶英奇真殺死了啞女,喑王也不會殺他,只是想要活捉他。

活捉二字意味不明,當年朱衣與暗帝的流言也是這般甚囂塵上。有其父必有其子。

項禹在贛州修養了一年有餘。此前宿洲那番動亂,徹底將他與鳧衣堡撕裂,燕雁來如失一臂,他的百羽騎卻沒有太大折損。而現在,他不再是受制於人的左將軍,而是聲望漸盛的百羽將軍;他的勢力不再僅僅踞於贛州之內,甚至從贛北延伸到了皖南。他已經控制了中原與江南的渡口,卡住鳧衣堡的脖子,叫燕雁來透不過氣。

燕雁來透不過氣,就會蠢蠢欲動。

而喑王無所不能的可怕神話,卻正在被聶英奇的醜聞與燕雁來的虛弱所慢慢擊潰,許多人發覺這一點之後,便開始不買他的賬。

僅僅如此,自然還不夠。因為項禹不只是打算清算燕雁來的舊賬而已。恰恰在此時,一個更有趣也更可怕的消息正在暗地裏散不開來。

這傳聞註定不如聶英奇與喑王父女的風流韻事那般有趣而廣泛,卻連聞韜也會忍不住蠢蠢欲動。

暗帝也許沒有死。

暗帝也許沒有死。

鄭吉帶回了這重要的消息,卻等候在黑暗而窄小的耳房中。

一墻之隔的花廳內高朋滿座,聞韜正在宴請他朋友,幕僚,愛將。

而座上賓,是燕雁來。

當中並非沒有鄭吉的位置,而他卻還不能進去。

今日十一月三十,大寒。鄭吉身上俱是風雪的味道,但這風雪的味道尚不能洗去他身上的血腥味與焦味。即使燕雁來不在,他也不能冒險走進去。

廳中人推杯過盞之聲不絕。聞帆說了一句什麽話,引得雲孟澤大笑;而李穆與李旦在向燕雁來敬酒。聞韜在家中沒太多架子,他似乎是將這些人當成朋友來看待--同席而坐,把酒言歡;興之所至,也可同榻而眠,秉燭夜話。

他也可以容忍許多事情。

李旦在聞韜倒向喑王時曾激烈反對,繼而與之割席;而他現在卻又回來了,聞韜再次接納了他。雲孟澤與李穆俱非劍衣閣出身,卻被聞韜重用。聶英奇決定出走時,聞韜曾表現得震驚而心痛,最後竟也與之和解,甚至親自將他引薦給了喑王……

但這如水的脾性並未折損聞韜的威望,也沒有成就他的美名。十數年中,他身邊的人來來走走,沒有太多人真正出賣他,也沒太多人對他死心塌地。

劍衣侯溫文如水,也陰冷如水。

似乎也只有鄭吉這樣的無足輕重之人,才能在聞韜身邊待的最長久。

酒過三巡,廳中安靜下來。聞韜從席中站起,走到李穆跟前,敬了他一杯酒。

鄭吉聽到聞韜道:“穆兄雖是秦門棄徒,卻到底受過尚軾教養之恩。此番前去瑯琊群英會,明知要你出戰與之相抗是為大忌,而形勢迫人,卻也不得不為之,實在深感愧負。只能以此薄酒,聊表歉意。”

李穆道:“不過是為劍衣兄熱場子,能將他拖住一刻是一刻。英奇這一死,現下帝林中人心動蕩,喑王分身乏術。瑯琊一行,雖欠東風,卻也正是劍衣兄發軔之際。”

鄭吉已知道,半月之後,聞韜便要率劍衣閣眾人啟程前往瑯琊。

二十天前,燕雁來居然主動找到聞韜。

他說得十分直接:“我要刺殺喑王。”

項禹的勢力已經從西南方逐漸滲透入吳地,幾乎掐斷了燕雁來在皖南的氣脈,而他在江東的權力卻也正被喑王一再打壓。他難以與項禹正面對抗,卻打算兵行險招,奇襲喑王。此時聶英奇的死訊傳來,燕雁來便有了找聞韜相助的借口。他當然知道聞韜與聶英奇的關系。

他自信地看著聞韜,笑道:“聶英奇已死,侯爺劍衣已失,是時候找個機會開刃了。”

許多外人並不知道,鄭吉已經成為了聞韜的新任劍衣。而即便他們知道,鄭吉也並不能如聶英奇那般,為聞韜擋下所有刀鋒。每個人都會想到,是時候令這封存了十四年的劍出鞘了。

聞韜似乎也同意這一想法,卻問:“不知燕小公子想讓聞某在甚麽場合開刃?”

燕雁來道:“一月之後的瑯琊群英會,便是最好的時機。若侯爺在會上力壓秦門掌門尚軾,便可得到瑯琊閣老之位,分走瑯琊段運河渡口一杯羹。”

聞韜常居幽州,年年都會去瑯琊觀戰。這閣老之位對聞韜與喑王俱是無足輕重,此時對燕雁來卻是至關生死。若聞韜出手,為他奪下這閣老之位,不但不會引起喑王註意,燕雁來也可喘上一口氣,避開喑王眼目,趁著運河之便輸送人馬。在暗殺喑王之後,更可借勢一鼓作氣,拿下帝林。

但喑王到底是暗帝傳人,承其衣缽。當日陰明錄成書,是為將四派氣脈倫理梳理重作,而非純粹覆寫。四人便是從中窺出了擊潰暗帝的機竅。而如今陰明錄早已被焚毀,當中密學四散零落,只餘殘卷,不覆重塑。即使喑王不及暗帝那般聖通,也少有人能正面克制他。而暗殺他的難處,又並不僅僅因為他出神入化的武功,更在於喑王向來幽居帝林深處。即便燕雁來埋伏在帝林中的暗子眾力聯手,若欠東風,也不能完全保證穿透帝林細密周慮的墓陣防衛,一擊即中。

若不能一擊即中,很可能再無第二次機會。

但不知為何,聞韜最後卻到底同意了燕雁來的計劃。

此時,席上二人一飲而盡,座中肅然。

鄭吉幾乎抑制不住地想要推開花廳側門,走到聞韜身邊,告訴他東風已至。

他傷愈之後,便曾隨聞韜進入帝林,在賭場走動,幫助聶英奇與劍衣閣傳遞消息。失火前,聶英奇曾約鄭吉於地下暗河相見。

當晚,聶英奇卻沒有出現。鄭吉在暗河下游等到半夜,只看到守墓人的屍體漂到下游。他唯恐引火上身,只有趁亂離開。

但他沒有放棄等待,整整一個月,他日日潛入帝林。

今晚,鄭吉依然沒有在暗河等到聶英奇,卻見到喑王護衛在河邊焚燒屍體。他弄出了點亂子,引開護衛又返回查看,卻不慎被發現,還受了點傷。

但這不要緊,他已經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尚未被燒焦的守墓人的屍體上,都有一個血紅色的掌印。

而他恰恰知道,那掌印叫做朱衣血掌。

突然,院外主廳有一陣急促的鈴聲傳來,這是劍衣閣的警報。

花廳中忽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明白這鈴聲意味著什麽。幾乎是一眨眼地功夫,李穆李旦已經向聞韜告辭,護送燕雁來離開。餘人訓練有素地穿過院落中飄飛的大雪,回到自己位置待命。

廳中只剩下聞韜,鄭吉打開了耳房側門走了進去。而此時,聞帆也帶著消息回來了,他看到廳中穿著夜行衣的鄭吉。

“喑王在搜城。”聞帆說,“大概半炷香之後到聞府。”

鄭吉馬上說:“我受了傷,躲去哪裏?”

聞韜看他一眼,道:“你躲不了。他們只看到我,卻沒看到我的劍衣,還有比這更令人生疑的事情嗎?”

於是十分突然地,鄭吉被脫去衣服,熱水和熏香將他身上的血腥氣與焦味一掃而空。聞帆出去燒掉了他的黑衣,回來時捧了一盆新雪,細細為他擦拭手臂上那條不深不淺的傷口,直到再沒鮮血湧出,只剩下一道淺粉色的不起眼口子。

等鄭吉回過神來時,他已經在聞韜床上。

閔祜親自搜查,手下卻全是喑王的人。人馬已經到聞府,院中喧鬧之聲漸盛。今日所有人都參與了聞韜家宴,人人均可互相作證,最後只剩下鄭吉。

聞帆只好說,鄭吉一直在聞韜房中。

這不奇怪,鄭吉已經當了一年多聞韜的劍衣。

每一位劍衣侯都會有一位劍衣,作為他們最親近的護法兼情人。劍衣一詞,本義就是收藏弓劍的套子。用在此處,倒是頗為引人遐想。

閔祜還是要進去。他和聞韜關系不錯,只是眼下不能違逆喑王嚴令,他也樂得看這段香艷的笑話。

於是他和他身邊人都滿意地看到,房中帷帳大開,聞韜正把他的劍衣壓在榻上。鄭吉滿臉潮紅地躺在聞韜身下,衣衫半褪,露出大片瘦削肩膀與胸口。聞韜上身赤裸,下身裹在錦被裏--他看起來正要暴怒。

沒等他發作,閔祜嬉皮笑臉地道了歉,忙不疊帶人走了,臨走還不忘關上門。

“這就走了?“聞韜起身看了看。

他的手還放在鄭吉衣服裏面,無不遺憾地說:“我還以為他們要近身驗看呢。“鄭吉不客氣地給了聞韜一腳,把他從身上踢開。

聞韜道:“你這蠻獠,我方才救你一命。“說著翻身下床,找來細絹和金瘡藥。等聞韜為他包紮停當,鄭吉臉上被熱水蒸出來的紅潮褪去了,耳朵卻還是紅的。

聞韜知道,鄭吉臉皮很薄,卻非要裝出個大氣的樣子來。但他的目光偶爾掃過聞韜赤裸的身體時,依舊會很不自在。聞韜很是看不得他這副樣子,附身便去吻他。

肺腑的舊傷讓鄭吉很快呼吸困難,甚至暈眩。聞韜掐著他的腰,鄭吉想用沒受傷的胳膊推開他,看起來卻像是要去摟住聞韜的脖子。聞韜的身體起了反應,而他知道鄭吉更是早已情動。在為他包紮傷口的時候,青年的身體就緊繃了起來。而現在,在聞韜手中,這具身體逐漸變得柔軟而順從。

然後鄭吉突然停止了回應。他沒有推開聞韜,也沒有說一句話。但是聞韜懷裏剛剛放松下來的身體,又重新僵硬,甚至微微發起抖來。

聞韜還硬著,從他大腿上戳著的感知來看,鄭吉也好不到哪裏去。

他無可奈何地終止了這個吻。

剛被放開,鄭吉馬上把頭偏向一邊,輕聲咳了起來。

聞韜道:“你高興了嗎?“他沒有辦法,只好拍了拍鄭吉的脊。

只不過他忍住了沒去撩撥青年,卻忍不住去嘲諷他:“這和做到最後有什麽區別。你難道不是一個男人?“鄭吉拂開聞韜放在背上的手,說:“好!沒有區別。”

他早就不是少年的年紀了,卻還總是很容易被這樣的話激得跳起來。他的眼睛也還像少年時一樣明亮,只是當中這光芒既不是怒火,也不是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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