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聖痕， 聖堂的情況，長老院已悉知，決定於晨光歷3281年2月4日換日時完全展開神裂臨世祭。望請及時處理魔神餘孽，提前離開。】

這是洛時從那顆紫色水晶球裏取得的全部信息， 當他看到的那一刻， 任務要求、此前的種種線索就全部聯系在一起。

“為什麽是神裂臨世祭？！”

有精靈幾乎是崩潰地質問，但在場的其他精靈也無法回答他的問題， 各自沈浸在恍然大悟、驚疑不定、難以置信等種種情緒中。

洛時記得， 神裂臨世祭這個非常特殊的法陣， 在羊皮卷最後的位置。那上面並沒有寫明它的學習要點、魔力脈絡以及紋路， 只是敘述了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

【晨光歷3091年，魔神餘孽作亂， 於霞光城叛亂，宣布獨立於納亞聯盟。長老院決議構建神裂臨世祭進行威懾， 長達月餘的僵持後，於次月滿月時分完全展開……霞光城夷為平地， 東部平原陷入長達百年的枯萎期。】

在所有精靈的常識裏， 神裂臨世祭只用於對付最邪惡、最頑強的敵人，每啟動一次它，就會有相應的土地遭受難以想象的損失。雖然有著“神裂臨世祭”這樣神聖的名字，卻沒有精靈願意見到它完全展開的那一幕。

現在他們見到了。但還不如不見。

“我們是什麽？”

“為什麽要對我們用它？！”

隔壁的房間也響起這樣的哭吼和質問。沒有人可以接受被視為需要徹底消滅的敵人，且不久前他們才收到可以“畢業”的消息。

原來“畢業”， 是這個意思嗎？

短暫的茫然之後，是遭受背叛和欺騙的怒火，洛時這一隊的精靈率先發起攻擊， 火球狠狠砸在鐵門上， 外在年久失修的鐵門卻紋絲不動。

以這一次攻擊為信號， 徹底拉開了這一天晚上的混亂。

在或崩潰或憤怒的一眾精靈中，玩家則顯得異常平靜，仿佛早已預知一切的發生。實際不然，除了洛時提前得知消息，其他玩家也全然措手不及。不過，[游戲]已經令他們擁有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麽都不會崩潰的能力了。

胖子喃喃：“在痛苦和喜悅之中，我們迎來了降臨。”

原來，降臨不僅僅指魔神重生，還擁有核彈級別武器發起攻擊的含義。

混亂變為暴動，不過一眨眼的功夫，一些精靈同時表現出與輝一樣的異常變化。

“快走！”隨著嘩啦一聲，窗戶玻璃在準刻的掌心下碎裂，他的手掌立在半空，手心處銀色法陣將呼嘯狂野的風雪組絕在外。他對胖子和洛時說，“我們從法陣那裏離開！”

準刻的星認為，在這種情況下，洛時和胖子不可能拒絕他，因為已經不存在第二種選擇——繼續留在這裏，毫無疑問會迎來死亡。

然而，他聽到洛時與之前別無二致的說辭：“我再等等。”

胖子也如往常一樣，站在洛時的身後。

接著，他聽到洛時說了第二句話：“小心敵人。”

準刻的星的眼神變得很冷，他點頭：“好。”從窗戶一墜而下。

離開之前，他還是忍不住將掌心的法陣留在空蕩的窗戶上，使得風雪不會沖破阻礙席卷房間。

胖子：“大佬，咱們接下來怎麽辦？”

洛時的目光平靜地從發生異變的精靈身上掠過：“等待。”

到事情不能再繼續進行的時刻，也就是發生異變的精靈的手鏈斷裂之時，無論遭受如何攻擊的都紋絲未動的鐵門終於打開，迎接他們的不是老師溫柔的安撫，而是利劍和強烈的攻擊法術。

洛時的房間裏有四名精靈異變至無法轉圜的地步，喬迅速地結束了他們畸形的生命。四具已然看不出其原貌的怪物的屍體之後，是平靜的洛時、胖子和蜷縮成一團的莎夏和另一個精靈。

與此同時，隔壁的喧鬧也被人為終結。

剩下的精靈被叫至門外，洛時發現，另一隊存活下來的反而不是玩家，而是一個神情麻木的NPC，洛時房中的NPC見狀，猛地沖到對面，他們緊緊挨在一起，仿佛兩只落水的幼鳥，想藉由對方的體溫汲取力量。

於是現在，除了離開的準刻的星，進入副本時四十二名精靈，只幸存下五個，真是個恐怖、殘忍的數字。

“不要怕。”瑟拉抹去面頰上大片的血跡，在蒼白的臉上留下淺淺的紅痕。她說，“老師會保護你們。”

喬說，取消接下來的課程和活動時間。然後把他們帶到了教堂裏。

這一個夜晚顯得格外漫長，僅存的幾位小精靈坐在一起，或瑟瑟發抖，或呆滯如人偶，數著燭火的跳動，沈默地等待新的一天的到來。

洛時和那幾個坐在一起的精靈保持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屬於走幾步就能加入其中的程度。他懶散地曲起左腿，手放在左膝上，隨著燭火輕微晃動，上面的手鏈也跟著搖晃，渾濁的圓珠一上一下地運動。

他偏頭觀察瑟拉和喬，她們也坐在一旁，閉目養神。瑟拉的頭靠在喬的肩膀上，睫羽不安地顫動，在眼下投出一排陰影，極為疲憊的樣子。喬則是萬年不變的冷淡表情，似乎無論發生什麽也無法動搖她。

洛時卻註意到，處理完暴動之後，喬行走的時候，左腿有微微的跛，而瑟拉一直使用法術，顯然魔力已經近乎枯竭。但即便如此，她們還是保持著無所不能的長者姿態，盡管神裂臨世祭的完全展開讓小精靈們對她們的信賴全然粉碎。

長久的寂靜中，終於有精靈忍耐不住，哭了出來，在極度的恐慌和悲哀之上，仍然下意識地向過去信任的老師尋求一個答案：“瑟拉老師……不是快要畢業了嗎？為什麽會這樣啊……”

“……我們還能畢業嗎？”

仿佛幼獸痛苦到極致而發出的哭嗆將瑟拉驚醒，她下意識起身，來到那名淚流不止的精靈面前，彎腰躬身，輕柔發頂。然後，有些懵然的雙眼裏才顯出神光，瑟拉沈默半晌，眨了眨眼睛，語氣上揚：“別擔心！老師會讓你們畢業的。”

洛時分明看到，她眼裏有水光。

“……騙子！”另一個精靈冷聲低語，“騙子。”

“……”

暴風雪似乎越來越急迫，身處教堂，都能聽到逐漸清晰的風雪拍打門扉的South wind聲音。

瑟拉深吸一口氣：“再唱一次聖歌吧。”

精靈們漠然以待。

然而當瑟拉說“第七篇第一節 ”時，他們還是下意識找到草墊跪下，做出祈禱的姿勢。他們對自己順從的動作表示難以置信，然而當一個人開了頭之後，嘴巴也不由自主地張開，悠長、神聖的詩篇便在教堂裏回蕩。

結束之後，一名精靈痛昏了過去，手鏈加上及時出現的銀色鎖鏈，成功制止他進入後續的階段。但那並不是一個好消息，說明在場的所有精靈，無論現在狀況如何，總會有發生異變的那一天，更何況天穹上的神裂臨世祭如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洛時知道它將會在第二日換日時之時啟動，將這一座島嶼粉碎。

洛時來到喬面前，她坐在陰影裏，面孔稍顯陰騭，他問：“如果在它啟動前，魔神被完全解決，神裂臨世祭便會散開，對嗎？”

喬點頭：“及時把消息送給長老院的話，是的。”

但，要如何解決魔神呢？喬想著，回首過往，她打敗了祂，封印了祂，卻無法阻止祂將種子種在那片土地上無辜的孩童體內，讓他們遭受如此的痛苦。她力不從心，無能為力。

如果是面前這個人，會有辦法嗎？

喬聽到洛時說：“我要去你處理屍體的地方。”

喬深深地看了洛時一眼，點頭答應。她和瑟拉低聲商議，最後決定由喬帶著洛時和胖子前往那裏，而瑟拉帶著剩下的精靈留下來，等著他們回去。

“我也去！”莎夏站了起來。

她的眼神堅定，是非去不可的固執。喬只得同意，不得不承認，她無堅不摧的外殼之下，是滿懷愧疚的心情，這使得她在面對他們的時候，通常都無法說出拒絕的話語。

喬將宿舍樓那裏的屍體拖過來，讓三小只手牽手跟在她身後。她支起結界，為他們阻擋寒風，即便如此，他們仍然可以感受到暴風雪的肆虐與無情。

莎夏低垂著頭，看著自己每走一步，腳就陷進雪裏。她新奇地說：“這還是我第一次出來，好神奇！”

她總感覺外面的雪和裏面的不一樣。

溫度、觸感等等，莎夏向其他人列舉自己之所以覺得不同的原因：“納圖在外面，應該也會跟我有同樣的感受。”

“我們的愛好和對世界的看法很相像呢，這也是我們成為最好的朋友的原因。”

莎夏的語調變得低沈：“他死了也沒幾天，屍體……應該還在那裏……”

喬回答：“是。”

天空之中，魔力順著暗藍的弧光流動，越來越快速，洛時感到一陣緊迫的危險。

“如果可以出去的話，我想看看外面的精靈是怎麽穿衣服……我喜歡研究這些，漂漂亮亮的衣服和首飾……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成為一名時尚大師。”莎夏的話變得格外多。

胖子捧場：“那你做出的衣服一定非常美麗！”

“謝謝。”

莎夏又說了一遍，這次不是只對胖子，也是對著洛時和喬：“謝謝。”

她停下了腳步。

在喬回頭時，莎夏輕輕地說：“喬老師，我要畢業了。”

元素在莎夏手中匯集，化為一道鋒銳的冰刃。沒有任何猶豫，莎夏將它送入自己的胸膛。

“謝謝。”

這是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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