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夏倒下之時， 臉上是幸福且滿足的微笑。鋒利的冰刃刺進她的心口，將鮮活躍動的心臟終結。從傷口湧出的並非是刺目的鮮血，而是那股帶有腥臭的漆黑液體，它們從心臟湧出， 將冰刃汙染， 又試圖順著莎夏的軀幹向四周進軍，完成它們光榮的使命。

卻被喬一劍終結。

喬右手持劍， 微微垂頭， 半長的發絲將她半張臉都遮住， 洛時聽到她深深地吸了幾口氣， 藏在身後顫抖不已的左手才逐漸恢覆平靜。

銀色長劍阻止了液體的繼續蔓延，卻無法改變莎夏已經轉化到一半的事實。由於她和洛時、胖子始終並排前行， 後背處的異變無人能看見，這一次喬將她輕輕摟起， 無視液體沾在她皮膚上“滋滋”作響，在場之人就都看到莎夏已經全然畸形的後背。

脊柱躬起， 撐起一個巨大的弧度， 把後背上的衣料都撐破，骨刺破開皮膚，黑色的紋路隱隱流動，與之前發生異變的精靈不同，莎夏的狀態顯然更加完全， 也更加邪惡和難以名狀。

略過臀部僵死的觸手和皺巴巴的黑色皮膚，喬的手指摸到莎夏的頸環處，在上面輕輕一扣， 隨後扯出了一根白色長帶。

行至一半， 她手裏又要多出一具屍體。只是一想到莎夏將被拖行， 任由冰冷的雪花剮蹭掩埋，喬就感到自己向來無堅不摧的心臟被刺了刺，說不出的難受。

“等等。”洛時打斷她的動作，“老師，我來把莎夏帶過去吧。”

胖子也說：“對，您拖著他們也不方便。”

沒等喬回答，洛時就向前伸手，手指禮貌地放於莎夏彎曲的脖頸之後，另一只手無視液體和觸手，摟住莎夏的腿部，將她輕輕抱起。

“持續接觸那些東西，你……”喬欲言又止。

洛時已然感受到了順著手掌、手臂向上傳遞的刺痛，他忍不住露出笑容：“很不錯。”

把胖子看得一顫，仿佛回到了上一個副本之中，疑心洛時這是又要發瘋了。

三個精靈繼續前行。

喬緊緊拉住白色長帶，突然說：“我想過結局。”

“大概是我和瑟拉陪著他們，一起在神裂臨世祭下化為塵埃。也有我成功解決了他們身體裏的東西，跟他們說‘畢業了’，然而把他們帶出去，向他們介紹源大陸的一切。”喬的聲音很平穩，“後者當然是不可能的，只是奢望。”

洛時：“為什麽不可能？”

喬短暫笑了下，似乎覺得洛時的話很天真，她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說：“聖堂設立一開始的目的，就是將這群‘魔神種子’集中到一起，你們知道種子嗎？”

胖子回答：“種出植物的東西？”

“差不多吧。”喬淡淡說，“顧名思義，魔神種子，就是結出魔神的東西。他們……他們身上有魔神被封印之時沖破法陣遺留下的碎片，時機到來之際，便會將宿主吞噬，轉化為魔神重臨的飼料——怪蟲。”

“最開始的聖堂裏，有二百七十三個精靈。”

而現在，刨除已經離開的準刻的星，和剛剛死去的莎夏，滿打滿算只剩下四個。何其悲哀，何其殘酷。

“我想過很多辦法，都只能暫時抑制他們體內種子的生長速度，到第一個精靈出事，我知道我無能為力。”喬的話語被暴風席卷，支離破碎，“年少的時候，我同瑟拉游歷大陸，自以為實力強大、無所不能，那個時候，才第一次意識到力不能及的痛苦。”

“我無法拯救他們。”

“即使在他們發生異變之時終結他們的性命，也無法徹底扼殺屍體內的種子，它們會繼續生長、發育，直到匯聚，向它們忠誠的魔神陛下扣響降臨的大門。”

“所以才一定要啟動神裂臨世祭？否則你只需要處理掉我們就可以了。”洛時已經完全帶入了魔神種子的角色。

“沒錯。”喬頷首，“那是最後一道防線，也是長老院的底線，我堅持不處理他們，已經讓長老院的人很不滿了。估計，現在有不少長老席等著我在神裂臨世祭下灰飛煙滅。”

洛時冷不丁說：“封印魔神的最大功臣——勇者和她的法師，也會遭受這種對待？”

《祭》上寫，討伐魔神的聯軍到最後已所剩無幾，真正與魔神決一死戰，並成功將祂封印的，其實是勇者和她的小隊。勇者戰勝魔神的關鍵所在，就在於她的武器——神聖十字劍。

第一次看到喬使用她那把奇異長劍時，洛時就有這樣的猜測。

“什麽勇者……”喬冷嘲道，“事實上，我什麽也沒做到。”

“臥槽！”胖子瞪大了眼睛，看向洛時，“大佬，你早就知道了？！”

然後露出被欺騙隱瞞的委屈表情：“我真傻，啥也不知道……”

洛時不信他什麽都不知道，不過他愛演就演吧。

“那我們豈不是才是這個副本的BOSS？”胖子咕嚕咕嚕轉著眼珠，小聲譴責道：“[游戲]真毒，給我們挖好大一個坑，一不下心就栽裏面了！”

也不知道胖子為什麽現在敢在喬身後說[游戲]相關的事情，還這麽直白，他們之前一直有註意不在NPC面前談這些，現在胖子卻打破了這種“默契”，難道[游戲]對此沒有懲罰機制嗎？洛時心中閃過一絲疑惑，不過很快就揭過去了。

胖子放慢腳步，湊到洛時耳邊，低聲問：“大佬，我們現在不是坐以待斃了嗎？我看我們現在還是先跟著小星，離開神裂臨世祭的攻擊範圍再說……”

冷風一刮，準刻的星雙手環抱出現在兩人面前，他微微昂著頭，冷冷問：“現在知道找我了？”

“小星？！你不是陣法那邊了？”

準刻的星冷哼：“區區一個魔頓克斯分解術，我早就準備好了！只是過來看看而已。”

喬：“怪不得瑟拉這麽喜歡你，還想收你為學徒，你很有天賦。”

準刻的星聽到她這話，下巴擡起的弧度更高了。

至於瑟拉為什麽最後沒有讓準刻的星成為她的學徒……或許就要歸結於他們的身份了。

風托著準刻的星的身體，他飄在半空，跟洛時等人走了一段路，終於端不住，忍不住問：“餵！還不跟我走嗎？”

他兇狠地盯著洛時和胖子，滿臉都寫著不容拒絕。

胖子有些為難，左看又看，就是不敢看準刻的星。他很著急的樣子，但洛時沒開口，他也不敢答應，只能眼巴巴看著洛時。

在一冷一熱的註視下，洛時慢悠悠開口說：“我答應了喬老師，要幫她解決此次事件。”

又是拒絕！

準刻的星雙眼像是要噴出火來，胖子也是渾身一僵，不過很快他就抖擻精神，嘟囔說：“既然大佬這麽說了，肯定有辦法！”

或許準刻的星已經習慣了洛時油鹽不進的拒絕，這一次沒有怒氣沖沖地離開，而是掛著冷笑，繼續跟著他們，也不知道打算做什麽。

不知走了多久，回頭已無法看見聖堂的影子，通過內心越發明顯的躁動，洛時感覺到大概快要抵達目的地了。

還沒有看見目的地出現的時候，洛時就敏感地從風中捕捉到腥臭的味道。

也是，二百多個精靈的屍體堆積在一起，如果不是暴風雪在原野上游蕩，其積累起來的氣味足以讓這附近都充斥。

“我……有點不對勁……”胖子哆哆嗦嗦地說，看表情，他已經忍耐了很久痛苦，準刻的星的臉色也慘白。

獨獨只有洛時，手裏抱著莎夏，步伐依舊不徐不疾，臉上的笑意未消散——長久遭受折磨，已經使得他對此適應良好。

腥臭的來源終於映入眼簾。乍眼一看，似乎沒有那麽多具屍體，但仔細瞧，發現喬只是將屍體一具一具排列整齊，冰雪就將他們掩埋，形成天然的墳墓，平整的雪面上，只依稀看見他們或猙獰或平靜的面孔。

洛時、胖子和準刻的星停下腳步。

喬接過莎夏，來到一具屍體旁邊，積雪瞬間凹出一個長坑，喬將莎夏輕輕放了進去，不到幾秒鐘，落雪將她淹沒。

莎夏旁邊的屍體，有一張很熟悉的面孔，正是洛時看見喬第一次拿出神聖十字劍時的打擊對象。

“接下來……”

洛時猛地拔出長刀，同一時間，胖子的老頭子，準刻的星周身浮現的銀色法陣。三個人齊齊出手，目標——

呼嘯的風雪裏，敵人隱匿行跡，到了這裏，終於露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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