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一〇一 沈浸在夢裏面,他現在還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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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點密集。

顧蘭之跟在右榮身後往書房走, 一路上右榮幾番露出了欲言又止的樣子,但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

宅子裏面比尋常都還要安靜許多,就連顧苗養的那只狗的叫喚聲都聽不到了。

就這麽一路沈默著到了書房的院子外面, 右榮腳步終於放緩了一些, 低聲道:“聖上不太高興。”

顧蘭之飛快地想了一會, 壓根兒想不出來自己做了什麽惹趙如卿不高興的事情,於是便也低聲問了一句:“誰惹聖上不高興了?”

右榮抿了抿嘴唇,又擡頭看了他一眼, 道:“顧大人,您好生想想,我便不陪您進去了。”

顧蘭之有些莫名地看了右榮一眼,從他手裏接了傘, 便進到了書房的院子裏面。

院子裏面太平缸中養著的浮蓮上已經積滿了雨水,整片葉子都快要沈到水中去一樣。

書房裏外都沒有下人,而屋子裏面亮著燈, 趙如卿修長的身影便投射在了窗子上。

顧蘭之舉著傘在門口略站了一會兒,看著那身影發了會兒呆。

他想不出來她為什麽突然到他家裏來,也想不出來她到底為什麽不高興。

他甚至是覺得有些煩躁了。

只是……這或許也不能算是他的家。

自嘲地笑了一聲,他慢慢地走到了書房檐下, 把傘放在門旁邊的空地上撐開晾著, 然後打了簾子進到了書房裏面。

坐在書桌後面正擰著眉頭看他桌子上那些公文的趙如卿擡了頭,他們便四目相對了。

“不必行禮,坐吧。”趙如卿放下了她手裏的公文,看著他坐下之後,才慢慢地開口,“這麽大雨,怎麽還出去了?”

顧蘭之笑了一聲, 道:“家裏太悶了,也沒什麽事情,便出去走走。”

趙如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外的雨,也笑了一聲:“雨這麽大,興致倒是很高。”

顧蘭之有些不知所以,這明顯聽著就是話中有話,可他實在也想不出來他出門了一趟究竟有什麽好值得拿出來說的,於是他便也不再多想,便道:“原也是以為陛下和殿下今日都不會來了,所以才出門走了走。”

“無論去哪裏,都要註意一下你現在的身份和地位。”趙如卿看著他,“你是麟兒的生父。”

顧蘭之詫異地看向了趙如卿,眉頭微微皺了皺:“還請陛下明示,臣哪裏做錯了。”

趙如卿抿了抿嘴唇,卻並沒有立刻把想說的話說出口。

她臨時出宮了這一趟,說起來理由卻並不是那麽正當應分,乃是因為有人遞了個折子進宮,說是顧蘭之拈花惹草放蕩不羈甚至與雲京府尹勾勾搭搭,說是冒著這樣大雨,都還在茶樓外面上了雲京府尹的私人馬車。她原本在處理別的事情,卻一下子因為這折子上了火,先是斥責了那上折子的禦史,然後便出宮來了。

出了宮才慢慢冷靜下來,但到了顧府,卻果然也沒見著顧蘭之的人,問了問府中的人,也只說他是下著大雨一個人出去了,不過她在書房也沒有等太久,大約也只過了小半個時辰,便看到了顧蘭之回來。

她覺得她心裏仿佛有一團火在燒,但眼前這個人卻是一臉無辜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

可她也知道那折子上的事情就是無稽之談,她根本不信趙縈和顧蘭之會有什麽,趙縈早就定親,顧蘭之……顧蘭之也不會是那樣的人。

她忽然之間意識到了自己今天心裏一直耿耿於懷的荒謬之處源自哪裏,她似乎並沒有正當的理由去指責他在私底下去和誰交往,去和誰在一起。

他的確是趙麟的生父,但那又如何呢?

她再次擡眼看向了顧蘭之,他也正看著她。

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他的目光便多了一些安靜的意味,她也很難再從他的神色上看出他心裏在想什麽了。

“陛下,若臣做錯了事情而不自知,還請陛下明言。”他又重新說了一遍這話,語氣是恭敬的,“臣十分愚鈍,或許有時候犯了錯也並不知曉。”

她收回了目光,靜默了許久,最後還是開了口:“趙縈是定親了的人,你要懂得避嫌。”

顧蘭之楞了一瞬,忽然之間就想起來在茶樓門口與王萱秦璐分手的時候,秦璐還在開玩笑說,他上了趙縈的車,便會被禦史彈劾。

但他沒想到這彈劾的折子能這麽快,也沒想到眼前的趙如卿真的就要拿這件事來問他。

他忽然感覺有些難堪。

並沒有任何的生氣或者惱火或者其他的任何想要發洩出來的不滿,而就僅僅就是難堪。

他都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趙如卿心中會是怎樣一個人了——或者也並不算是一個人,否則她為什麽會說了這樣的一句話呢?

他垂下眼瞼,緊緊地抿了一下嘴唇,然後才慢慢地開口:“臣知道了。”

有那麽一瞬間他是想要辯解的,可是話到了嘴邊,他忽然覺得也沒有什麽說的必要了。

倘若對方已經將你定性,那麽一切的解釋都是狡辯,一切的表白也不過是徒勞而已。

坐在書桌後面的趙如卿看著他,她輕咳了一聲,卻說起了他放在桌上的公事。她道:“既然已經有一部分州府把官學的情況上報上來,你就先把這些寫一封奏折吧!”

顧蘭之心中閃過了一些嘲諷,語氣恭敬道:“是。”

趙如卿看著他,語氣緩和了一些,又道:“朕並不是要責備你什麽,只是提醒你一下而已。”

顧蘭之聽著這話擡頭看她,便笑了笑,道:“臣知道。”

趙如卿又道:“你在翰林院一切都做得很好,朕十分欣慰。你的折子也寫得很好,深得朕心。”

顧蘭之於是又笑了笑,道:“多謝陛下誇獎。”

趙如卿垂下眼眸似乎在想什麽,她又看了一眼桌上擺著的那個才敲打出了輪廓的兔子,道:“這個是要給麟兒的嗎?那只飛天兔子他很喜歡,朕也是少見這樣的巧思。”

顧蘭之頓了頓,他看了一眼趙如卿,他想她應當是想緩和一下他們之間的氣氛,而他是應該退讓一步——他應當是退讓的那一個人,這天下不可能讓皇帝讓著別人的。他忽然覺得自己好笑又心軟,他似乎有一百個理由就與趙如卿這樣冷漠下去,但他卻又能找出一百零一個理由來說服自己容忍。

或許是為了將來。

為了將來,他回憶現在的時候,是甜蜜多一些,苦澀少一些。

那樣便不至於忘記太快。

苦澀與麻木是會隨著時間漸漸忘卻的,只有甜蜜才會跟著記憶到永遠。

於是他站起來,他嘆了口氣,慢慢地走到了趙如卿的面前來,然後半跪在了她的面前:“陛下,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沒有怨恨,也沒有責怪。我只是……只是覺得,有些事情也不應當這樣說。”

趙如卿低下頭與他對視,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臉,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了翹。

“陛下來了多久?”他握住了趙如卿的手,然後就被她拉住了,“這麽大的雨,怎麽就只帶著右榮一個人就出宮來了。”

趙如卿拉著他的手,道:“也沒有多久,朕一個人出宮,本來連右榮也不想帶,但他一定要跟著,朕就幹脆帶出來了。每次都帶那麽多儀仗反而麻煩,本來也就只是到你這裏來,你這裏又能出什麽事情?”

“白龍魚服。”他笑著嘆了一聲,“陛下是應當多註意一些的。”

趙如卿勉為其難地點了下頭,道:“下次便多帶些人吧,朕這次也是出來急了一些。”說著,她又低頭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她的語氣有些不高興,“你一直在和朕鬧脾氣,已經很久了,你不要以為朕看不出來。但今天,你不許再鬧脾氣了,朕這是最後一次哄你。”

顧蘭之伸手在自己臉頰上碰了一下,也說不清心中到底是怎樣情緒,他擡頭看著趙如卿,在這並不明亮的光線下,她的眼睛是亮晶晶的,她美麗而動人,生動又無情,她在理直氣壯地說任性的話,他應當原諒她。

“是臣的錯,臣不應當任性也不應當鬧脾氣。”他順著她的話說下去,“所以請陛下懲罰臣吧?”

“你總要朕懲罰你。”趙如卿用力捏了一下他尖尖的下巴,語氣又頓了一頓,“你是仗著你這張臉在要挾朕。”

“那臣成功了嗎?”他擡頭問道。

趙如卿似乎滿意了他今天放低下來的態度,她拉了他站起來,兩人一前一後走到了窗戶旁邊看外面。

“朕將來不會虧待你的。”她回頭看向了他。

顧蘭之笑了笑,卻並沒有回應這句話,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比她的大,而她的手卻並不是柔弱無骨。

將來會是很遠的事情,將來會有變數無窮。

他不敢去賭這個將來,因為現在他就一無所有。

一切他看似擁有的,都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夢而已。

只是——沈浸在夢裏面,他現在還不想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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