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一〇二 這也是打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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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 趙如卿騎在馬上,戴著鬥笠在雨中疾馳。

街上已經完完全全安靜了下來,但因是她, 故而也沒有人敢攔下來。

這場雨下了太久, 四處都被雨水浸透, 透著蕭瑟寒意。

她騎著馬進了宮門,也沒停下來的意思,便一路往乾元宮去了。

在皇宮中, 右榮便不能再騎著馬跟隨,他下了馬,扶了一把自己的頭冠,從旁邊宮人手裏接了宮燈, 便上氣不接下氣地追了過去。

等到追到了乾元宮的時候,便只見到的是宮人們都在門口守著,面上全是小心翼翼。

右榮喘了口氣, 把宮燈交給一旁的宮人手裏去,又撣了撣身上都跑皺了的衣裳,然後才低聲問道:“給聖上送熱水進去了嗎?方才這一路走得急,這會兒雨還這麽大呢!”

“送了, 聖上讓我們就在外面, 不許進去。現在熱水之類都還沒送進去。”一個宮人低聲回答道,“右公,聖上看著似乎心情也還是不太好?”

右榮心道,他哪知道為什麽心情還是不好?

在顧府的時候,他分明是看著顧蘭之進去之後,兩人還在窗子那邊站著說了會兒話——那顯然就是已經和好了啊?然後後面的事情他便也看不懂了,便也就只知道兩人是在屋子裏面好像又做了些什麽, 再接著便是他的聖上從書房裏面出來一言不發地上馬就往皇宮走了。

這一路他跟著過來,就只覺得趙如卿身上的氣勢有些嚇人,都好像叫他想起來當年她還是公主的時候怎麽和人爭權奪利時候的情形了。

可究竟發生了什麽他是不知道的,他倒是想轉回去再問問顧蘭之呢,可他也不敢。

在他看來,那種乖巧懂事又沒什麽想法的男人最適合在他們聖上身邊伺候,每天就只知道吃喝玩樂最好了,最好就是和小貓小狗那樣的寵物的性格最佳,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偶爾撓一爪子可以當做情趣,反正就是要乖巧,既不要求唯一,也不要求什麽心靈相通,會逗人開心就行——皇帝所需要的,也就是這樣簡單的伴侶,在處理國事之餘,她根本也沒有時間去探究對方在想什麽,她就只是想要放松一二罷了。

顧蘭之是顯然不符合這個要求的——當然了,他是探花,他這樣才學,他為什麽要去做一個只會逗人開心的寵物呢?

所以很明顯,他們聖上一定要讓顧蘭之還保持這個身邊人的身份,那一定是會有矛盾的。

要他說,倒不如他們聖上早點放手,給顧蘭之封個國公之類的全了名分,之後再賜三五美女下去,把這段關系了結,之後兩人各自去找更合適的另一半豈不是更好?

他是看不懂他們聖上了,還有幾分同情顧蘭之。

顯然顧蘭之是不能主動抽身的那一個,他如今動輒出錯,今後日子難過得很。

心裏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他終於把氣撫平了,接了宮人遞過來的杯子喝了口水,他趕著旁邊的人去把熱水晚膳都擡出來,然後往殿中走去了。

走到了暖閣外面,右榮看著裏面的燈光,踟躕了一會兒還是上前去揚了聲:“陛下,熱水和晚膳都備好了,是要先洗漱更衣,還是先用晚膳?時間不早了,陛下還是要早些安置。”

暖閣中,趙如卿過了許久才道:“把熱水擡進來吧!”

右榮揮手讓擡著熱水的宮人先進去,自己則跟在後面,看著那兩個人把熱水擺好了又把各種洗漱的物事都取出來放在一旁,然後才又問道:“陛下,要留人伺候嗎?”

趙如卿坐在禦案之後許久沒有動,過了一會兒看向了右榮,道:“不必,你們在外面守著吧!”

右榮聞言,便示意了宮人們先退出去,自己則走在了最後把門給掩上。

趙如卿看著右榮關上了門,才慢慢地站了起來。

她解了衣服,把自己浸泡在了熱水裏面,她感覺有一些茫然。

方才在顧府中的時候,顧蘭之跪在自己面前時候,她幾乎克制不住自己心中的錯愕。

那不是她預想中的情景,她幾乎就手足無措了。

她不明白為什麽顧蘭之會那樣做。

她和他之間以前有過那麽多次,但她向來不認為他需要低微到這樣,她甚至覺得他——都已經不像他了。

可她也不明白為什麽她沒有推開他。

撩起一碰水潑在臉上,她不得不承認,她已經無法處理她和顧蘭之之間的關系了。

她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想把顧蘭之鎖在宮裏,她覺得放他在宮外,遲早有一天會出事。

熱水漸漸涼了下去。

她打了個寒噤,站起來隨手裹了件衣服,然後躺在了臥榻上,呆呆地看了一會兒天花板上的花紋。

她想起來剛才離開顧蘭之書房的時候,她在錯亂之中給他的一個耳光。

在一片兵荒馬亂之中,他似乎是說了什麽。

但她想不起來了。

對著鏡子,顧蘭之從顧苗手裏接了藥膏,在臉頰上塗抹開。

顧苗眉頭皺得死死的,臉上全是擔憂:“真的能消腫嗎?這個藥膏這麽好用嗎?”

“能的,放心吧!”顧蘭之語氣平靜得很,“以前寺裏面僧人犯戒挨罰,一塗就好了,最多半天就消腫。”

“會不會留印子啊?”顧苗趴在顧蘭之旁邊認真地看著,“郎君,要不要我去找紅妹借點水粉之類的,要是明天白天還有印子,就給遮一遮?”

“難道印子很明顯嗎?”顧蘭之拿著鏡子對著光又仔細端詳了一會兒,“應該問題不大吧,反正消腫了就行。”

顧苗跟著看了半天,最後長長嘆了口氣,回身去把那些從滄地帶來的箱籠都收拾起來,嘴裏忍不住在嘀咕:“郎君,這幸虧是當初大和尚給你準備得周全,要不你明天得頂著個巴掌印去衙門了,那閑話還要更多呢!”

“多就多吧!”顧蘭之放下鏡子,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怎麽你比我好憤憤不平,又不是你挨打。”

“我替你憤憤不平啊……”顧苗把箱籠收拾好了,然後放到櫃子的頂上去,轉頭看他,“這總不能按照夫妻情趣算吧?”

“連夫妻都不是,又有什麽情趣?”顧蘭之把藥膏的蓋子蓋好了,自嘲地笑著搖了搖頭,“不說這些了,你早些休息吧,我要去睡覺了。”

顧苗驚訝地看了一眼墻邊的更漏,又看了一眼已經躺到床上去的顧蘭之,站住了沒走:“郎君,你又不吃晚飯了?”

“不想吃,我想睡覺了。”顧蘭之拉了被子把自己蒙起來。

顧苗張了張嘴巴想勸,但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出口,便只安靜地退了出去,然後關上了門。

已經是夜晚了,雨還是沒有停。

雨水滴滴答答地敲打著屋檐,時而急,時而緩。

顧蘭之躺在床上,其實也沒什麽睡意。

他眼前全是之前與趙如卿的那一幕幕——他們都已經什麽都做過了,甚至自從他們重逢之後,都已經有過了無數次的親密,所以她抱著他的時候,他就知道她想要什麽。

這些事情其實是不應該做的,他之前或許是被感情沖破了一切理智,又或者是認為他們已經算是有了圓滿的結果,所以他並沒有克制——或者也是不想克制。

但這一次他很清醒,不應該的便是不應該,不管從什麽角度來說,都是不應該。

已經有一個趙麟,他不想也不希望還會有第二個——他欠趙麟的這輩子已經無法補償了,就算雕再多的兔子,也無法彌補從前和以後。

他不想去想趙如卿是怎麽想的,他只是很明白自己應當拒絕。

其實一切不過是本能欲-望而已——這世上沒什麽肉-體的欲-望是不能紓解的,於是他跪下去來幫她。

意亂從此而起,他應當是取悅到了她,可大概她還是不喜歡的,所以最後的回報是一記耳光。

讓他說,這也是打得好。

雨下了一整夜。

到了早上時候才停下來。

灰蒙蒙的天,陰沈沈的滿滿全是烏雲翻滾。

顧蘭之一夜沒睡還是按時起了床,然後換了官袍上了馬車,朝著翰林院去。

進到了翰林院中,他與諸位面色各異的同僚們草草打了個招呼,然後回到自己那間單獨的屋子走過去。

剛坐下沒一會兒,就從外面進來了一個年輕人,他站在門口,小小聲道:“顧大人,今天禦史據說又上了折子在彈劾您呢……陛下還是留中不發……”

“由他們去吧!”他擡眼看向了這人,又笑了笑,“你來得正好,這邊有幾個州官學的情況已經送到了,你來整理一下。”

這年輕人聽著這話,便進到了屋子裏面來幫他整理這些文書——他名於梨,也是科舉出身,進翰林院也不過一年,還在熬資歷,若不是顧蘭之來了,他恐怕還接觸不到這些實務,對於顧蘭之在翰林院上下的一番改革,他是歡欣鼓舞的,和他一樣剛進翰林院不久熬資歷的年輕人也都是十分擁戴顧蘭之的。

正因為擁戴,所以他們對另外那些人便格外不忿一些,對現在那些還在上折子的禦史也是極為不滿的。

於梨一邊替顧蘭之整理文書,一邊又小心地看向了他,聲音更小了一些:“顧大人,您是殿下的生父,怎麽不幹脆就和陛下說說,讓那些禦史們不要再這樣了?都是無稽之談,純粹都是潑臟水,怎麽能這麽汙蔑人的。”

顧蘭之原本在檢查已經整理過的文書,聽著這話,好笑地看了於梨一眼,道:“你好生做事吧!這些事情你別管。”

於梨悶悶地“哦”了一聲,又不甘心地看向了他:“不過顧大人你放心,我和我的同年們已經商量好了,我們已經準備上折子彈劾那些亂汙蔑你的禦史,我們雖然都是小官又沒什麽資格上朝,但是遞折子還是可以的。”

“少給我惹事。”顧蘭之搖了搖頭,“陛下有陛下的打算,這未嘗不是好事。”

於梨沒聽懂,一時間有些懵懂了:“這是什麽好事啊?”

顧蘭之摸了一下自己已經消腫了的臉頰,且不管趙如卿原意如何,這件事情對他來說,大約也真的是一件好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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