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魚飛速游動, 帶起一串串氣泡，白色骨頭由於承受不住過快的速度產生了細小裂痕。

在換了三只骨魚後，侍雨川只用了之前二分之一的時間就到達了十二號海溝。

粗略看去, 這裏沒有任何變化，但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之前深埋在底下的血管不知何時悄然浮了上來。

被血管纏繞住的海中生物無一幸免, 不管大小全都成為了這些血管的寄主。

侍雨川走到海溝邊緣向下望去, 那裏漆黑一片, 沒有一絲光能夠照入。

‘你來了……’

‘看上去你收到了我的消息……’

‘你支開了祂, 真是一如既往的聰慧……’

隨著這幾句從四面八方傳來的囈語，一道從海溝之下螺旋而上的血色階梯出現在侍雨川面前。

“嗯, 我聽到了。”侍雨川淡淡回答。

剛剛在十二號海溝探查, 觸摸到被血管包裹著的那只生物時, 這個未知聲音就不斷出現在他耳邊。

“你讓我單獨過來, 有什麽好處呢？”

他又向前走了兩步, 看清了階梯的詳細樣子——由一根根或粗或細正在蠕動的血管組成, 就像剛從體內抽出一般, 還向外散發著淡淡血色。

血管在他面前搭起最後一階臺階。

‘來……’

‘我們可以合作……’

‘如果你還想要更進一步……’

那聲音宛如惡魔低語。

‘步入至高之巔！’

‘掌握無上神座！’

侍雨川似是感應到什麽，向身後望了一眼。

‘你還在等什麽……’那道聲音催促著，透著一股迫不及待。

收回目光，侍雨川踏上了面前的血色階梯，沒有再猶豫，他冷著臉順著臺階一步一步向著十二號海溝下走去。

……

四周都是靜謐窒息的黑，在這無盡黑色中唯有血紅階梯佇立。

侍雨川走的很慢, 周圍不時會有各種巨型海獸游過, 從海獸的體型不難判斷十二號海溝比在上面看起來要更加廣闊,

其中一只身形巨大醜陋怪魚緩緩游過他的身邊, 這只不管是魚鱗還是體型看上去都非常健康的巨魚, 圓鼓鼓的魚眼中沒有眼珠，而是被血管纏繞包圍。

在走了不知多久後，侍雨川停在了階梯之上。

那道聲音再次響起，似乎是在擔心他反悔。

‘你在等什麽……’

‘我為你準備了禮物……’

‘我有預感，我們會成為很好的夥伴……’

“走累了，休息會。”

完全不顧那道急迫的聲音，侍雨川手裏把玩著一只小小的白色貝殼，站在原地觀察著四周的生物。

聲音猶豫了一會，才說：‘……你會喜歡我的禮物。’

血紅階梯開始向下轉動，血管的主人等不及了，它幾乎立刻就想將侍雨川接到海底。

巨大的動作本應該驚擾四周的海獸，可這些巨型生物仍舊按照剛剛的移動速度及規律移動著，不似活物。

湍急水流環繞在侍雨川周身，發梢無聲飄揚遮住雙眼，讓人無法看清他的表情。

終於，在階梯的幫助下，他順利抵達海底。

腳下血管接觸到沙地後四處散開，鉆入地下，侍雨川也終於見到了將他召喚而來的生物。

那是一顆躍動的心臟，被無數血管包裹著，足夠幾層樓那麽高。

那個模樣讓他想到之前在伊甸園采摘的綠色心臟植物，只是顏色有些區別。

不過眼下這顆足有幾層樓那麽高的心臟跳動很緩慢，不知是力量不足還是已經衰老。

它混不在意，向著眼前的人類伸出一只由血管組成的手。

‘又見面了……不，你大概是不記得我了。’

‘不過這不重要。’

‘我為你準備了禮物，你會喜歡的。’

侍雨川沒有理會眼前的血紅手掌，擡頭看向心臟，“切入正題吧，你讓我獨自前來到底想說什麽。”

‘我想幫助你……’

“幫我？幫我什麽？”侍雨川笑了，握緊貝殼的手緊了緊。

‘你失去了記憶，而我可以幫你恢覆，我知道發生了什麽，我知道一切！’

包裹著心臟的血管一股一股向內輸送著養分。

‘我可以將你推上至高神座！而你只需要幫我一個小忙……’

侍雨川挑眉，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反而漫不經心地望向心臟。

“我不喜歡半遮半掩，想要我做什麽，直說吧。”

‘殺了祂。’

心臟之前的地面震動著裂開，一個石臺被頂起，上面放著紅色血管包裹纏繞的匕首。

血管褪至刀柄，帶著紅色不詳光芒的匕首露出全貌。

‘法則之刃。’

‘你只需要將這柄刀刃推入祂的身體。’

侍雨川沒有過去拿起匕首，站在原地反問：“我沒有記憶。”

“祂是誰？你知道什麽？”

“我要怎麽才能相信你？”

他撫摸著右手手背的來生紋，看上去並不著急。

‘握緊這柄匕首。’

‘它會告訴你。’

……

與此同時，正在與白湮一同保護著異人城的黑棺突然停在原地。

人魚發現了異樣，白色光柱擋住了撞向系統的海獸，他轉頭詢問：“怎麽了？你還好嗎？”雖說平時跟系統多有不對付，但緊急時刻白湮還是有些擔心。

【嗯……我可能不是很好。】系統猶豫著，不知道要不要把自身的情況跟白湮說明。

又頓了一會，它自暴自棄道。

【我突然就無法控制亡者之棺了！救命啊小白毛！！】

“嗯？”白湮一楞，沒想到會是因為這個原因。

他游到系統身邊伸出手，就在他即將觸摸到黑棺的一瞬間，一塊芯片彈了出來。

巴掌那麽大，是在神殿裏對著他狂罵的那塊。

【啊啊啊啊救命還好我本體防水！】系統傻了，它不知道為什麽好好的突然就成了這樣！

而等白湮抓住芯片後，亡者之棺消失的無影無蹤。

【完了小白毛！我把川川的亡者之棺弄丟了！怎麽——】系統的吱哇亂叫戛然而止。

人魚覆蓋著鱗片的掌心中，剛剛還活蹦亂跳的芯片逐漸變的透明，最終消失不見。

白湮握緊手，卻只抓到了渾濁海水。

事情來的過於突然，他心中思緒雜亂望向十二號海坑的方向，用精神力召喚更多海獸來異人城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這裏。

……

聽到聲響的時候系統覺得自己經歷了一場時光穿梭。

【滴！臨時綁定成功。】

綁定成功的一瞬間，它慌亂觀察起周邊。

【唉？臨時綁定？臥槽這哪？到底誰才是系統？為什麽可以反向綁定！】

在進入熟悉的視野看到熟悉的雙手後，系統也顧不得亡者之棺丟失的事情，嗚哇地就要準備哭。

【嗚嗚嗚嗚川川！我們已經幾個小時沒見面了我想死你啦嗚嗚嗚——】

只是它剛開始哭，就被一個熟悉的冷漠聲音打斷。

[閉嘴。]

是厄骨。

【小手鐲你好兇……咳，那個我把亡者之棺弄丟了。】老實系統坦白從寬，從宿主視角看上去應該是在進行什麽重要的談話。

不過說完之後它還是有些好奇，小侽沷聲詢問起厄骨。

【這是哪裏？川川咋了？前面這個心臟是什麽？我怎麽突然過來了？你會說話了恭喜……】

[你是十萬個為什麽嗎？]

內心十分嫌棄的厄骨為了不想再聽系統繼續逼逼，簡單粗暴地解釋了一下。

[你們解綁之後亡者之棺一直沒被召回系統空間。]

[剛剛召回道具，所以你這個外來生物被踢了出去……我不明白他為什麽要把你綁定回來，讓你在外面被海怪吃掉不好嗎？]語氣中的遺憾幾乎要溢出。

然而在厄骨刻薄語言攻勢下，系統絲毫沒有計較。

【沒關系啦！川川最喜歡我啦！嘿嘿嘿小手鐲你肯定是嫉妒我！】

[……]媽的失策了。

厄骨沒想到這個傻白甜系統能傻到這程度自動屏蔽它的話。

……

侍雨川聽著腦海中不斷爭執的厄骨和系統有些無奈，索性不再管。

確保亡者之棺已經回到系統自帶的空間後，他垂下手仍舊站在原地。

巨大心臟見他沒有下一步動作，有些焦急。

‘噗通……’第二聲心跳傳來。

‘你難道不想知道嗎？你的過往？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它不斷誘惑著侍雨川，但青年也只是站在原地，令人恐懼的威壓從遠處海域傳遞過來，心臟終於不再把希望寄托在讓眼前人主動握緊匕首。

‘這裏不是你的世界，你只是一個工具，一個被人利用完了就拋棄的工具。’

【淦！這不是那個啥嗎！那個壞家夥！】系統聽到聲音後顧不得厄骨，驚呼出聲。

【我還以為這玩意兒死了……沒想到竟然藏在這裏！】

‘祂利用了你，又拋棄了你。’殘存的語速加快，似乎在擔心什麽。

‘神明隕落後，一切都有了更進一步的可能，你在陰差陽錯之下獲得了堪比神的能力。’

‘可只要祂還在，你就永遠不可能成為真正的神！’

兩條人腰粗的血管從海底探出，裹著石臺上的匕首送到侍雨川眼前。

‘我隱匿在眾多世界之中，你是祂的希望，也是我的希望。’

在深淵之下堪堪逃脫的異常規則淪落海底茍延殘喘，上個世界的崩塌幾乎將它完全毀掉，僅剩的意識來到這個末日世界依靠著病毒般異變生出的血管搜集著萬物的生命，填充著自己。

‘是我操縱著這個世界撞入了你的手中。’

【自己撞進來？自投羅網？】系統沒想到這個規則這麽懂事。

就在系統無比樂觀的時候，剛剛還安靜乖巧捧著匕首的血管突然暴起。

變故發生在一瞬間。

寂靜海底沸騰起來，無數血管從地底湧出，將侍雨川完全包裹在內。

紅色血管一層又一層堆疊，裹成一個球，血球內空間被割裂開，就連一滴海水都不剩。

灰白□□組建成地面，縫隙裏溢滿載著惡意的黑色液體，獨屬於亡者的空間將這裏切割成棱角分明的樣子。

法則之刃掉落在兩個空間的界限中央，血管無法觸碰，黑色液體也不能汙染，自成一界，可見裏面蘊含的了多麽純粹的力量。

侍雨川在這個分割開的空間內與心臟對峙著。

他抓著一枚小小的貝殼，語氣沒了之前的漫不經心。

“在他來之前，我們解決一下這個問題。”語氣中聽不出情緒，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你不想成為神明嗎？你不想主宰世界？’規則不理解，為什麽會有人能夠放棄掌控一切的機會。

‘承載過神格的軀殼如果無法更進一步，你的身體隨時都有可能會崩潰！屆時就算祂來了也救不了你！’

‘你難道就這麽想消失在這個世界嗎？’

聽到這裏，侍雨川勾了勾嘴角，“成為神明有什麽好處呢？我本質還是個人類罷了。”

至於其他的質問，他裝作沒聽到一般。

“解決了你，我就可以回去了。”最後幾個字侍雨川說的很輕。

回去，離開這裏。

與這個世界再無瓜葛。

“砰——”

恢覆原來大小的亡者之棺出現在灰白空間內。

確認血管無法觸摸到法則之刃後，侍雨川註視著血管後的心臟，扶著棺緩緩吐出兩個字。

“封印。”

一股巨大的力量作用到規則殘喘的心臟上。

‘不……這東西為什麽會對我有作用！’

‘這不可能！’

它無法想象為什麽自己的新軀體會受到感應被黑棺吸入。

“因為你有了軀體。”侍雨川好心解答。

【道具：亡者之棺】

【技能：死亡封印】

【備註：進入棺槨的生物將被封印，介於生與死之間，無法死去也不會醒來】

【限制：封印一旦開啟，亡者之棺將進入休眠。】

一旦有了軀體，就會被劃分為這個空間的一員，將力量分為兩半投入法則之刃後，異變規則不再擁有逃脫的權利。

侍雨川扶著黑棺的手背青筋暴起，這規則雖然潛伏到這個小世界，但吞噬末日下的無數靈魂後，仍舊無比強大，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在不斷被黑棺抽走。

被血管包裹著的血色圓球不斷向內收縮，壓迫著裏面獨立出來的亡者領域。

‘不……不可能……’心臟受到黑棺召喚擠壓變形，原本幾層樓高的大小經過壓縮僅剩一人高，它意識到自己只要再變小一點，就會被徹底封印。

‘你這是在自尋死路！’

‘動用過多力量，只能加速你的消失！’

咆哮中，心臟被封入黑棺。

整個十二號海溝開始劇烈晃動，剛剛還游動的海底巨物們喪失靈魂墜入海底。

就連遠處異人城的人們也突然發現那些發瘋似攻擊他們的海獸開始大量莫名死亡。

異常停止的非常突兀，可他們心中只有狂喜，所有人都在慶幸著自己活了下來。

他們周身被汙染的紅色水域逐漸變成了一種灰白顏色，之前傷口鉆入變異血管的異人忽然大口嘔吐起來，突出一截又一截的幹枯血管。

那些即將操控他們的東西在尚未開始之時就消失了。

……

而在異人們看不見的地方，塌方後的海溝中，剛剛還在蠕動收縮的血色圓球呈現出一種幹枯灰敗的顏色。

原本結實無比的亡者之棺上產生了幾道裂痕，饒是黑色鎖鏈緊緊捆住，也仍舊能看到些許縫隙。

侍雨川半靠在黑棺上，眼睛虛虛閉上，依靠道具封印規則，哪怕是擁有實體，也仍舊是有些冒險了。

【川川你沒事吧！】看著少有露出疲態的宿主，系統失措地問。

待到力氣恢覆一些，侍雨川才輕輕搖頭。

“它早就習慣了被生命餵養，成了只會吞噬的怪物。”黑棺中隔絕一切，失去餵養的異常規則會逐漸回歸混沌，最終像愛意般消失，回到它該回的地方。

“法則之刃裏蘊藏著可以侵占吞噬它人精神的力量。”這也是為什麽心臟一定要他拿起匕首的原因。

扶著黑棺站直了身子，侍雨川腳下踉蹌幾步，走的法則之刃前，伸手握住了刀柄。

一瞬間，鮮活的血管從蟄伏的刀柄上鉆出，立刻纏上了他的手腕。

【川川！你小心！】系統見狀驚呼起來。

侍雨川沒有像系統想的那樣甩開匕首，反而放松自己的手臂，任由這些血管鉆入。

他微微蹙眉，感受著鉆入皮下的異常血管。

終於達成願望的血管在他的皮膚下散發出陣陣愉悅，然而還未能控制對方，在徹底脫離匕首後，沒了法則之刃的支撐，這些血管也如同其同類那般成了灰□□末。

看著被血液推出的傷口的粉末，侍雨川沒有理會沈在海底散發著純粹力量的法則之刃。

他用自身□□為餌，將最後一絲殘存的異常規則拔除殆盡。

做完這一切，疲倦幾乎要將侍雨川淹沒，他躺在法則之刃旁，巨型海怪的屍身幾乎填滿了塌陷了一半的十二號海溝。

【嗚嗚嗚川川你沒事吧！】雖然傷口已經愈合，但系統仍舊看的心驚肉跳。

“分數應該不少，說不定能趕超巴別塔。”像是為了安撫系統，侍雨川扯出一個淡笑，用一種調笑的語氣對系統說。

【都這時候了還什麽分數不分數！嗚嗚嗚川川它說的是真的嗎？你的身體真的會崩潰嗎？】規則終於被封印，系統這事才敢插嘴問。

“真想再見邢嘉他們一面啊。”侍雨川小聲說著，沒有正面回應黑棺的話。

他松開掌心，裏面臥著一枚貝殼。

“算了，不見也罷。”

看著宿主把貝殼丟到法則之刃旁邊，系統不知道侍雨川說的不見是不見誰。

撐著地站起來，侍雨川盯著腳下。

“在他來之前，結束這一切。”

他伸出手掌心向下，深埋在海底的白骨震蕩起來。

“人類文明不該長眠於地底。”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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