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海洋危機四伏。

經歷過強烈震感, 眼看著緩緩沈入海底的伊甸園以及逐漸變清澈的海水，在汙海垂死掙紮的人們不得不打起精神來。

隨著油汙不斷消失，原本骯臟渾濁的地方不再安全。

阿娜靠在哥哥身旁, 順著舊船欄桿縫隙向外望去，熟悉海域中多了不少小型魚類, 汙海的人們短暫性的獲得了不少食物。

林覺摸了摸妹妹毛茸茸的腦袋, 招呼張一幾人準備起航。

“也不知道這趟出去能不能活著回來……”吳叔抱著一捆繩子走向船艙, 他臉色不是很好, 身上還纏著幾層厚布。

“唉唉唉！放那我來吧叔！”張一見狀趕忙放下手裏的活去幫吳叔。

吳叔在前幾天的震動中受傷，現在正處於恢覆期, 他也沒跟張一客氣, 把繩子遞給張一後就坐到林覺身邊：“確定現在出去嗎？”他不確定地問。

林覺點點頭, “嗯, 伊甸園不清楚發生了什麽, 沒有人來收取船費, 但這裏的海生物這麽多, 保不齊哪天就要被巨型海獸攻擊。”

一夜之間汙海就變了樣，垂死掙紮的人獲得些許喘息的時間，可這一切落入有老練航海經驗的人眼裏，就只是短暫安寧而已。

末日後的海獸智商頗高，領地意識又強，本就看這片汙海不順眼，現在能夠來去自如, 不把這裏徹底掀翻才怪。

“一會先去四周轉轉, 多準備一些食物然後回來換取燃料。”說著他半蹲下, 給阿娜整理了一下衣領, 海上晝夜溫差大, 他們在末日漂泊早日習慣，但對阿娜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還是有點冷了。

收拾好繩子回來的張一聽了驚嘆道：“這麽急？我還以為能多待兩天！”

他指了指船下正在拿著簡陋漁網捕撈的汙海人們，“這裏不就有很多食物，我覺得咱們可以在這裏多待一個月再走。”語氣裏透著一股不情不願。

林覺抿抿嘴唇，輕嘆一聲。

他的經驗告訴他，汙海在逐漸變的危險，看了眼還在好奇看著一切的妹妹，如果不是預感到生命會受到威脅，他怎麽可能主動放棄這個他們生存了許久的海域。

這一刻林覺無比向往末日之前，那些只在殘存書中才偶有描述的陸地與島嶼。

那裏沒有海獸，生長著綠色植物，人們可以在上面搭建堅固無比的房屋而不是像現在一般幾乎活在船上。

“我們去尋找陸地。”他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看著自己的船員說出這句話。

“什麽？陸地？”

“你瘋了嗎！這世界早就被海水淹沒……”

“怎麽可能找得到陸地…”

“……”

見船員們各執一詞，他高聲道：“不然呢？留下？”

“留在這裏等汙海徹底成為海獸們的樂園？然後所有人都死在這裏嗎？”

跟著他的幾人不管年齡大小，也都在海上跑過不短的時間，一直在海上，這裏的變化與結局每個人心裏都清楚的很，汙海能庇佑他們的時間沒有多少了。

人群沈默了。

“可陸地什麽的，這種機械降神的操作真的可能存在嗎？”張一小聲說著。

只有尚且年幼的阿娜擡著頭詢問：“哥哥，我們真的能找到陸地嗎？”

“能，已經末日過了這麽多年了，只要大陸板塊還在運動，說不定真的會有新的陸地形成。”

就在林覺說著連自己都不相信的猜測時，海洋震動起來。

起初是一道道細小的水波紋，過了沒多久便有猛烈海浪襲來，幾米高的巨浪卷著無力的小型魚類拍打在汙海外圍的廢墟上，發出駭人聲音。

“發生了什麽？”

“是海嘯嗎？不會吧！”

“怎麽可能是海嘯……開什麽玩笑！”

“……”

汙海的人們驚恐地叫起來，還有不少人被這突如其來的震動給甩下了水。

破爛漁船上，林覺單手抱著差點摔倒的阿娜，另一只手死死把住欄桿，“發生了什麽！”

“不知道……”

吳叔與張一也一臉迷惑。

唯獨被林覺抱在懷裏的阿娜揚起小臉咯咯咯地笑起來，“會不會是哥哥說的板塊運動？”

……

與此同時在幽深的十二號海溝底部，侍雨川蹙著眉頭站直，伸出的掌心向下，纖長有力的指尖緊繃著，白皙肌膚下青色血管隱約可見。

規則被鎖住後海底一片死寂。

沒有陽光沒有聲音，甚至沒有任何活物存在。

【所以川川你到底想幹什麽……】

沒有回應，系統只能不斷給自己洗腦‘宿主很厲害’‘宿主不會出事的’‘所有的事情川川都能解決的很好’。

戰鬥結束後剛剛沈澱到海底的泥沙再次被震動震飛起來，海底一片混亂。

【川川，你做了什麽……我們的腳底在震耶！】系統沒了實體，還好重新綁定時侍雨川給它開了三方視野，不然現在宿主閉著眼它也什麽都看不見。

[是死者的氣息。]厄骨輕輕回答。

無數的死亡氣息逐漸在他們腳下的位置聚集著，濃郁到它作為惡意載體也無法忽視。

【死者？什麽死者……】

系統話音未落，就感受到周身視野忽然高了一截。

有什麽東西撐起了地面，雖說沒有生命體反饋，但這種不正常現象明顯讓系統大吃一驚。

緊接，上升的速度不斷加快，它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開始回憶起宿主之前說的話。

‘人類文名不該長眠於地底。’

想到某種可能性，系統又不敢打擾正在聚精會神的宿主，急的抓耳撓腮。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你能不能閉嘴？]厄骨看不下去，語氣十分嫌棄。

【淦！小手鐲你為什麽不著急！剛剛封印異常的時候亡者之棺就已經汲取了很多力量……如果再繼續消耗下去他的身體會受不了的！】

異常規則死前所說的話，它嘴上不問，心裏全都記得一清二楚。

然而此刻的侍雨川什麽都聽不到。

隨著力量深入地底，他的意識也開始緩緩下墜。

眼睛消失了，軀體也不覆存在，他用意識感受著周圍，被死亡氣息包裹著的靈魂意外與地底白骨堆疊起來的地方無比相稱。

這裏是這個世界亡者長眠的地方，沒有生息與希望，只剩一片寧靜。

意識在白骨中穿梭，漸漸的白骨變少，再往下的骨骼自然分解後散布在土中。

這裏一切的一切都在回應著侍雨川的召喚。

‘人類需要陸地。’

伴隨著這個念頭，無數白骨與土壤匯集起來，他的意識回歸□□，腳下的地面開始升高。

他身後的地面裂開一道縫隙，骸骨把巨大面積的地面從海底頂了起來。

被強行撕裂的地面震動不已，整個區域的海洋都或多或少受到了波及。

【天啊……就這麽把一整塊陸地都撐起來嗎？】它沒想到宿主最終會選擇這麽做。

“嗯。”侍雨川的聲音有些虛弱。

剛剛強行使用亡者之棺封印異變規則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的力量全部抽幹，現在骸骨每向上一寸，都是在透支著他的力量。

【不，快停下！】系統要急哭了。

【這麽下去就算那個什麽所謂的軀體崩潰沒來，你也就先被抽成人幹意識消失了！快停下！】

可它沒有實體，除了出聲音阻止之外什麽都做不了。

“我沒事。”侍雨川搖搖頭，他低垂著眼眸，顯然意識還沒能完全回籠。

系統幹著急，就連厄骨也一時不知要怎麽辦才好。

這座由亡者骸骨撐起的陸地巨大無比，綿延幾十萬公裏，所需的力量無法估量。

看著原本站的筆直的宿主踉蹌幾步靠在黑棺上，腳下地面上升的速度不斷加快，系統陷入了絕望。

【求求了，現在誰都好趕緊來阻止一下他！】

它不想在乎什麽這個末日世界的人類死活了，它的宿主要為這群人而死了！

“嘎嘣——”

腳下不穩的侍雨川不小心踩到了剛剛丟在地上的貝殼，可他現在實在太累了，剛剛還清醒的意識模糊了不少，似乎連指尖都沒法再繃直。

“咚—”立在一旁的黑棺本就不穩，被人靠著後摔到了地上。

侍雨川遲鈍了一瞬差點跌倒，忽的，一個比正常人類體溫低了很多的寬闊懷抱攬住了他。

白湮要瘋了。

在尋找的那一刻他無比痛恨自己為什麽選擇了這麽一具軀體，白金尾人魚的鱗片早已在高速移動時掉光鱗片血肉模糊，而過度使用力量，他的面容也恢覆到了白湮的模樣。

好在那枚碎裂的貝殼讓他終於確認了方向。

把幾乎已經昏過去的人抱在懷裏，被困在殘破軀體中的神明絲毫不能安心。

侍雨川的身體變的很輕，幾乎沒有什麽重量，看上去完好無損，但不為人知的改變好似正在發生。

系統一見白湮，幾乎要哭出聲來。

【白湮你他媽的怎麽才來！你快救救他，或者阻止他繼續動用能量。】

【他的狀態很不好，你快救他！你快點！】它催促著，看見白湮的臉色在觸摸到侍雨川後不斷變差，有什麽不好的猜測湧上心頭。

【你不是神嗎？難道連你也沒辦法？】

白湮還未回答，一旁的亡者之棺縫隙中發出微弱聲音。

‘當然……’

‘祂什麽都做不了。’

原來在侍雨川力量被骸骨抽走後，剛被鎖入黑棺的異常規則竟又醒了過來，透過黑棺縫隙觀察著外面。

在見到侍雨川打算給人類制造一塊巨大陸地的時候，它幾乎要笑出了聲。

‘狂妄！不自量力！’

‘明明不願與我合作，卻妄圖使用神明的力量。’

‘區區人類……’

無人回應，白湮整顆心都撲在懷中人身上，沒心思去計較。

異常規則瞥見地面上的規則之刃，頓了一下又出聲。

‘只要你還活著，世間一切生物再無更進一步的可能性。’

‘你想救他，就得墜下神壇。’

它的聲音猶如惡魔之音，蠱惑著一切。

‘看到那柄規則之刃了嗎？不被任何力量所掌控，多麽純粹的力量，它能絞殺一切！’

‘我不明白他為什麽拒絕殺你，但你不死，他就會消失。’

‘承載過神格的身軀如果無法順利成為神明，那麽必然會消散。’

【你他媽閉嘴！還不都是怪你這個垃圾東西！誰會自殺如你的意？】系統氣的罵了兩句，但下一秒就被打了臉。

白湮垂下頭，對著規則之刃伸出手，蘊含著無上力量的刀刃出現在他手中。

【餵餵餵！小白毛你想啥呢！它的話你也信？它肯定在騙人！你別做傻事，有可能你死了也不行呢！】嘴上這麽說著，系統心內打起了鼓。

“它說的是真的。”白湮搖頭道。

還未等異常規則欣喜與自己的計謀將要成功，這柄蘊含純粹力量的法則之刃被神明反手推入了黑棺之中。

刺目光亮從黑棺縫隙中漏出，沒想到會被以這種方式結束生命的異常規則尖叫著。

‘不————’

但一切都無濟於，在純粹的力量面前，它就像是殘破不堪的紙張，幾乎瞬間就被徹底消滅。

腳下上升的陸地有一部分被頂出了海面，但十二號海溝底部太深，就在計劃好的陸地全部露出海水後，也仍舊沈在深不見光的地方。

【呼……好險，我還以為你真的要自殺呢小白毛。】系統松了口氣，就算異常規則說的是真的，誰又能保證白湮隕落後，自家宿主就真的可以更進一步登上神壇。

【等等，你……你要幹嘛？】它看著白湮調轉刀刃的方向，忽然緊張問。

尖銳利刃對著身軀幾乎要死亡的神明，白湮俯身在昏迷的侍雨川額頭輕輕落下一吻，他眼眸中的溫柔愛意幾乎要溢出。

“承載過神格的軀體會消失。”

但如果永遠承載著神格的話，哪怕不成為神明，也可以安穩生存。

銳利刀尖刺破白湮的胸膛，他拿著刀刃劃開皮膚，一滴鮮紅血液從傷口飄出，立在兩人之間。

【嗯？這不是川川的血嗎？什麽時候到你這裏了？】系統有點跟不上節奏。

白湮沒回答，這滴血是他與侍雨川在副本中相遇時找到的，那時被嫌棄的血珠滾動著無法回歸本體，他便在手上劃開傷口讓這滴血珠與他融為一體。

那時他記憶全無，可與侍雨川血液交融時的喜悅深深刻在他的靈魂中。

“本想找一個合適的時間還給他。”

“但似乎是來不及了。”

利刃持續深入，將白湮的胸膛徹底劃開，除了心臟外其餘的臟器全都呈現出一種灰敗色顏色，一看就知道死去多時，只有最內處的心臟還仍然在跳動，支撐著殘破軀體。

旁邊渾濁海水剛清澈不少，撕碎空間的模糊就出現，一剎那將部分海水撕成兩半。

一扇門出現在這裏。

“你帶他去未來，去你的世界。”這句話是對系統說的。

“他拿到我的神格，軀體會重歸穩定。”

【……】系統沈默了一瞬。

【為什麽？這值得嗎？】它沒想到白湮真的願意用自身的神格來換取自家宿主的安危。

“值得，只要是他那麽就值得。”

這時的白湮早已不在乎什麽世界與自身，只要能救侍雨川，他願意付出一切。

“我曾經無比後悔。”

他一直膽怯，生怕侍雨川恢覆記憶不再看他一眼。

“但我仍感激命運的相遇。”

雖然沒有更多時間相處，甚至不能將愛意傳遞出去。

白湮手上用力，剖開心臟，將裏面一塊亮到無法直視的神格從裏面挖了出來。

整個世界開始顫抖，不光是這個剛剛擁有了陸地的末日，就連其他的副本，連同神殿也受到了神明即將隕落的影響。

“我不求他能原諒我，只要他能繼續存在……”

失去神格的人魚軀體機能極速下降，白湮怕自己一會堅持不住，用盡全力將這塊完整的神格碎片塞入侍雨川掌心，刺目白光被遮住。

“我愛你。”

“勝過一切。”

說完這兩句，白湮的軀體徹底支撐不住，就在他準備好再看侍雨川最後一眼就徹底消失時，懷裏人睜開了眼睛。

“好吧，原諒你。”

他恍惚中聽到了侍雨川的聲音，但已經死亡腐爛的軀體無法讓他再多看一眼，有什麽東西被塞回了身體，白湮徹底陷入黑暗。

……

當他再次睜開雙眼時，目之所及變為了神殿的模樣。

溫和白色光束從頂端照下，他立於高臺神座之上，一切都與他離開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驚慌失措地將手按在胸口處，神格還在……

就在白湮慌張至極的時候，一聲輕笑從高臺下傳來，他擡起頭，望向聲音傳出的地方。

侍雨川倚著神殿高柱，抱臂看著他，眼角還帶著絲絲笑意。

“我原諒你。”

“看在你愛我勝過一切的份上。”

——正文完結——

作者有話要說：

在進入連載的第六個月正文終於完結了，工作原因後面無法日更非常抱歉，感謝所有追讀的天使，真的很感謝大家！筆芯~

結局解釋的部分會放在番外（不出意外明天開始更番外）！後面會陸陸續續修文修一下bug。

今天終於輪休明天會多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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