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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南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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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宏回來的時候渾身淋得濕透,水珠不斷的順著他卷曲的發梢滴落。問了隨從才知,原來他不願獨自躲在華麗的傘蓋之下而看著眾士兵淋雨,故撤去了傘蓋陪同士兵一同淋雨。

拓跋宏換好衣服,在我用幹布替他擦拭濕發時,啞聲道:“我剛派人傳信與齊國的守將,約他過來會一會,再過一個時辰該到了。”

他在八公山上登高望遠,定是也看到了齊軍的守備森嚴。幾條戰線的連連失利讓他不得不小心應對,他的顧慮實在太多。

“趁著人還未到,趕緊吃些東西躺下歇會兒。”我擔心他淋了雨的身子會生病,他的體質本就不好,也跟眾人一樣不適應南方的陰冷潮濕。我可不能再看著他染病,一個纏綿病榻的大哥已經讓我心神憔悴。

他爽快的順從了我的要求,喝了碗滾熱的稀飯之後安然躺下。替他輕輕蓋上被褥時,我才發現閉目養神中的他,面孔依舊繃得緊緊的,疲累中似夾雜著無限憂愁。

他很累也很煩,可這些都不能在眾人面前表露出來,也只有在睡夢中才能讓真實情緒稍許外洩,這就是身為帝王的無奈!

我坐在塌邊默默凝視著他明顯憔悴的面容,內心無比心疼。

再次從馮誕帳中轉了一趟回來,齊國派來的使者已經到了。是兩位體態壯碩,形神瀟灑的男子。他們昂首挺立在帳中輕松自若的神態與拓跋宏一本正經的端坐著狀似嚴陣以待的刻板立刻形成了鮮明對比,我悲哀的發現這還未寒暄完畢,拓跋宏從氣勢之上便已落下三分。

齊國的參軍崔慶遠一上來便暗諷我魏軍旌蓋飄搖,遠涉淮、泗,未免太過辛勞。

拓跋宏自是不甘示弱,立即反駁道:“我大魏將士行軍素來如龍騰虎躍,倏忽間已過千裏,這點路途算不得辛勞。”

那崔慶遠一看便是個精明人,問的問題自是一針見血。他道:“當年楚王曾問率領諸侯的管仲‘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今天我也想問問魏國興師動眾,究竟是何原由?”

拓跋宏雖以齊國國君蕭鸞廢帝自立為名起兵,但他也清楚那是人家的家事,真正與齊人爭辯自是占不到優勢的。而那崔慶遠對他的提問成竹在胸,莫不引經據典對答如流,且句句十分在理。

拓跋宏半瞇著的冰冷眼眸漸漸變得覆雜,在交談的間隙他命左右侍從給崔慶遠他們看座設酒。看得出來他極欣賞這位能言善辯的齊國小臣,卻又遺憾齊國的國勢比他預計的要穩定許多。

也許他更遺憾的是這樣的人才為什麽不是他的臣子,以至於崔慶遠出言頂撞的時候他也不曾生氣,甚至用微笑來化解尷尬的緊張氣氛。聰明的崔慶遠不失時機勸他見可而進、知難而退,停戰重修舊好。

拓跋宏問道:“那崔參軍的意思是願朕與貴國交好?”

崔慶遠立即答道:“兩國交好則人民得利,生活安定。兩國交惡則人民流離失所,生靈塗炭。善惡盡在陛下的一念之中!”

拓跋宏聞言昂首盡杯中的酒,大笑道:“朕聽崔參軍適才一席話,十分受用。”

看著他笑容中流露出微不可察的苦澀時,我知道這場異國君臣間的舌辯他已經認輸了。他崇尚漢文化,對辭義敏捷,博學多通的人更是發自內心的欣賞,也不怪他最後會下令重賞崔慶遠及隨同前來的齊國眾使臣,並放他們回城。

魏軍雖人多勢眾,但經長途跋涉已是疲憊之師,且有一小部分人因氣候不適而染病。拓跋宏明白若強硬進攻守衛嚴密的壽陽怕也是徒勞,只得推翻原先的計劃揮師東下增援鐘離。

鐘離的形勢更糟糕,齊明帝擔心防禦吃緊先後派了幾位齊國的大將帶兵守衛鐘離與魏軍對峙,魏軍不但進攻計劃連連受挫,反而被齊軍的強烈反擊擊得傷亡慘重。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從壽陽往鐘離的途中人心安定,運送田糧捐稅的車輛絡繹不絕,多少也讓拓跋宏的心裏好受些。

在拓跋宏的親自坐鎮指揮之下,鐘離的戰事依舊沒有絲毫逆轉的跡象。此時的我已無心關註戰局,將全部的註意力放到了病重的馮誕身上。

將至鐘離之時,馮誕的病情陡然間加劇,一日裏有半數的時間處於昏迷中,醒過來便是撕心裂肺的咳嗽。盡管隨軍的太醫在拓跋宏的高壓之下整日誠惶誠恐的守在了馮誕的帳內,隨軍帶著的名貴藥材能用的也全都用上了。可馮誕的病情始終不見起色。整個人瘦得只剩下皮包著骨頭,飯食也餵不進,只依靠著酪漿續命。

我心下著急,卻也只能幹等著派回洛陽去接醫術高明的醫者的人快些回來。

拓跋宏那邊更是忙得焦頭爛額,身心俱疲。自出征以來幾乎沒一件事情是順遂的,我每日看著他在人前極力隱忍著將要爆發的火氣,心裏極度的難受。

眼前種種的遭遇,毫無疑問的證實了他一意孤行領兵出征的決定是錯誤的,一切都在朝著原先所預計的最壞的方向發展。素來驍勇善戰的北方騎兵非但無法攻克南方防守嚴密的城池,且被南方人的反擊打得落花流水。這是他心底裏最不願接受,卻又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在鐘離簡短逗留過後,拓跋宏決定南下飲馬長江。面對挫敗的局面我知道他是心有不甘的,這是他第一次親率大軍出征,無功而返對他來說無疑是很沈重的打擊。這一次南征的成敗他心中早已看清,如今也只能盡力收回一點顏面。

我一方面憂心馮誕越來越糟的病情,又不願放棄與拓跋宏同行。兩相比較之後,自然還是選擇了拓跋宏。

太和十九年二月二十二,拓跋宏率軍自鐘離出發。

沿途樹梢上掛滿了嫩綠的新葉,茂密的草叢間各色鮮艷的野花爭相吐露著芬芳,處處皆是一片春意盎然的美景。

驕陽之下,和煦的暖風揚起拓跋宏金色的披風,閃耀得我無法完全睜開眼。縱使四周春光無限好,那些明媚的光線也無法到達我灰暗已久的內心,更不能讓我的心情隨著這美好的風景輕松幾分。

傍晚,乘著拓跋宏忙於布置軍務,我悄悄跑了出去,尋到一處荒蕪的草地坐下來。今日這一整日都有些心神不寧的,總覺得有什麽不好的事情將要發生。

忽一陣寒風襲來,驟至的涼氣讓我忍不住直抖索。雙手抱膝將頭埋在腿間,靜靜的看著滾圓的紅日徐徐降落,天色漸漸暗沈。忽然很牽掛馮誕,特別的掛念。

昨夜趁著他神智還算清醒,我與拓跋宏在他的帳內坐了許久,也聊了很多。拓跋宏自小與他一同生活,有著共同的童年、少年記憶。他們愉快的回憶著童年趣事,我也跟著笑得前仰後俯,不時躲在拓跋宏的身後擦拭抑制不住迸出來的眼淚。

真的有太久沒有看到他們二人舒暢的開懷大笑,我不由自主為之動容,只是我沒想到昨夜離開時馮誕對我露出的那個大大的笑容竟是訣別。

“誰讓你亂跑的,齊軍距此不過百裏,處處潛在著危險,你這樣讓我怎能放心。”拓跋宏沖過來一把撈起我厲聲斥責,完全無視身後跟著的數名侍從。

“是我疏忽了,這就回去。”他急切的模樣讓我心虛,的確不該大意的,他已經夠煩亂。

順從的跟著沈默的他往回走,剛步入帳中還未及坐下,他便冷著一張臉沈聲吩咐:“今夜你在帳中好生待著,千萬不要出去,我有急事需速回鐘離一趟。”

“鐘離有什麽事如此重要需連夜折返?”我不解,他在我的逼視之下別開眼,冷淡的面容軟化下來。我敏感的察覺到他的情緒有些異樣,心下也跟著緊張起來。

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我掰回他側過去的臉,對住他灰色的眼眸,認真道:“算了,若是軍國大事我也聽不明白,只是你不能扔下我,我要跟你一起走。”

“不行!”他堅決搖頭:“夜間行路太過危險,你的馭馬術也差強人意。我已安排好侍衛,明日日間護送你回鐘離。”

“既然明日我也要回去,那就更該跟著你一道走。你把那些侍衛留下來,誰來保護你的安全,我也不放心。”我已隱約猜到是什麽事,卻又不願往那邊去想。經他這麽一說,心中更加肯定。

拓跋宏長嘆一聲,無奈的抓起一件厚實的鬥篷給我披上。臨出發之際我們又為怎麽騎馬而意見不一,他堅持要與我共乘一騎,而我覺得那樣既耽誤速度又勞累馬。

我見他心下焦急卻又不肯想讓,只得道:“我的馭馬術沒你想的那麽爛,若是你不放心我跟在後面,那我騎在你前面好了。此地距鐘離也不過五十餘裏,並不算遠,且前面還有侍衛開道。”

拓跋宏拗不過我,最終應下。此次雖說輕裝從簡,拓跋宏除去帶上了數十名貼身侍衛,仍有好幾百名精兵緊隨其後。在兩國邊境地區連夜趕路的確隱含風險,俗話說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們不得不小心警惕。

當然有這麽多的高手相護左右,我還是比較放心的,當下便將全部精力放到策馬奔騰上。事實上能力有限的我除了全神貫註跟住前面領路的侍衛,再也分不出精力關註其它。

半伏在馬背上的我,心裏唯一的信念便是不能拖後腿。只覺得兩側模糊的風景正在急速後退,耳朵被凍得完全麻木掉,只餘下嗡嗡的響聲不斷。冷寂的深夜裏,隨著馬蹄的顛簸,內心不可抑制的劇烈跳動著,有焦急也有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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