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四,南征(四)

關燈
路程過去大半時,拓跋宏勒停馬,下令歇息片刻。我想他此舉多半是為了照顧我,於是自覺的沒歇多久便急切的催促著他上路。臨上馬時他觸到我冰冷的雙手,立即解□上的披風加到我身上。

再爬上馬背之後,道兩旁的林木逐漸茂密,幽暗的遠處漸似有迷霧繚繞讓人辯不清方向。前面探路的侍衛放慢速度小心翼翼的前進著,我緊跟在他們後面,心跳才稍覺平穩一些。

若是記得沒錯,過了這片樹林離魏軍的營地就不遠了。眼看目的地在即,我不由自主憂心起馮誕的病情來,一定是很糟糕的狀況,不然拓跋宏一定不會同意連夜帶著我往鐘離趕。

我手執韁繩正胡思亂想著,渾然不覺危險已然逼近。隨著□的馬一聲淒厲的長嘶,我的身子瞬間被甩了出去,背部狠狠撞在一根粗壯的樹木上。

體內的五臟六腑似被攪成一團,惡心的厲害。一陣眩暈襲來,緊接著又被錐心的疼痛刺醒,撕裂的痛楚迅速從腰部漫延到四肢,漸漸麻木了我的感官。

無力的垂下眼皮後只覺得體內有股力量正在將我慢慢擠開這具身體,我已無力反抗,任由著自己的靈魂飄起。待看清拓跋宏抱著我的身子焦急的呼喚我卻感受不到他的聲音時,心中頓時警鈴大作,我不想離開,我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我立即奮力往回擠,雙手緊緊攥住觸手可及的東西,努力睜開眼。

拓跋宏焦急而又心疼的灰色眼眸映入我的眼簾,望著他被我抓皺的衣襟,我緩了口氣,強撐著力氣道:“別擔心,我沒事。”話才艱難的吐出口,陣陣猛烈的刺痛疼得我呲牙咧嘴。

“傻瓜,疼就叫出來,會好受些的。”拓跋宏的聲音沙啞,他輕撫我的面頰,無限心疼的看著我,眸中滿含著愧疚與傷痛。

他小心的抱起我上馬,湊至我耳邊小聲道:“怎麽舒服就怎麽靠著,我的馭馬術不錯。”

我微笑著點頭,他並不知道我睜開眼的前夕,已為了能留在他身邊奮力掙紮過。所以縱使腰部不斷傳來撕裂般的痛楚,卻為依舊能靠在他懷中感受到他溫暖氣息而無比滿足。

可是真的很痛,盡管他的速度已放得很慢,只一點輕微的震顫便能將疼痛撩撥到頂點,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不能暈過去,千萬不能閉上眼。

我攥緊拳頭不斷的提醒著自己,真的好怕這一睡過去便再也回不過來。就算回歸是必然的宿命,可我還是貪心的企求老天能再給我一段時間,我真的不能在他萬事不順遂的時候就這樣離開。

拓跋宏小心的控制著馬,仍不斷分出精力來照顧我。他不時心疼的看我一眼,替我拭去額上因忍痛而不斷溢出的汗珠。眼看著他蒼白的面孔上攏起的濃眉越蹙越緊,眸底掩不住的哀愁越來越濃,我卻無力發出只言片語。

我也知道我此刻強硬擠出來的笑容一定很難看,可我還是希望他不要那麽難受。

我極盡全力集中起來的意志力漸漸不抵頑固的疼痛侵襲,眼神開始渙散,近在咫尺的拓跋宏的面容也變得模糊不清。

“希妍,忍耐一下,就快到了。”依稀感覺到拓跋宏不時附在我耳邊焦急的呼喚:“希妍,不要睡過去,我已經望見燈火了。”

再度睜開眼,我已置身在燈火通明的大帳內,四周一片莊嚴肅穆。拓跋宏輕輕的摟著我低聲嗚咽著,滾燙的淚水一滴滴落在我的面頰上,灼痛了我的心。

我順著他的視線偏頭望過去,刺目的慘白之下馮誕靜靜的橫躺在冰冷的臺子上。果真是最差的結果,我心下一片慘然,緩慢擡起的手還觸及未及馮誕的身子便在拓跋宏的低聲咆哮中徹底暈過去。

也許是老天聽到了我真誠的祈禱,從疼痛中清醒過來的我欣喜的發現自己依舊留在了拓跋宏身邊。對我來說只要能留下,哪怕一直讓我忍受這樣的痛楚我也不在乎。

這幾日前線的戰況他雖沒有刻意的對我隱瞞,但也鮮少主動提及。單從每日他掩藏不住的憂慮中我也能猜測到外面的情形依舊不容樂觀,好在被派來服侍我的侍從對我的提問總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的心情毫無疑問是很沈重的,馮誕的離世對我只是一時的傷痛,比較容易釋懷。對他卻是不同的,且不談他素來重情,與馮誕的感情大大勝過親兄弟,就馮誕的染病,他也是心懷愧疚的。

偏我又在這個時候倒下,我真的很擔心他越見單薄的身子承受不住這一連串的打擊。

南下長江的計劃已經取消,拓跋宏最終只是派來幾人去長江北岸宣布蕭鸞的罪狀。

魏軍的士氣不斷低迷,傷亡慘重。他無奈之下將主力轉移至淮水之中的邵陽洲上,又命人在淮水兩岸分別築城。

後來我才知道當我躺在榻上忍痛的時候,外面兩軍也是對打得如火如荼。魏軍很快不敵齊軍的攻擊,好多士兵在混亂中紛紛逃命,亂軍中被淹死、踩死的人不計其數。

拓跋宏目睹魏軍的敗相後,在眾臣的提議下決定撤退。撤退時殿後負責阻止齊軍追擊的楊播的勇猛表現讓服侍我的侍從津津樂道許久,他說當時楊播面對從四面八方聚攏而來的齊國士兵,冷靜的命令部下排成圓形陣勢抵擋,並率領善戰的將士們沖鋒陷陣將不斷湧上的齊軍殺得屍橫遍野,膽戰心驚。等大軍順利渡過淮水上岸之後,他帶著剩下的三百騎兵在齊軍的目送之下揚長而歸。據

說他渡河之時曾揮舞著手中的兵器對齊國的艦船大喊,能戰之人只管追上來,結果齊國的士兵居然沒一個人敢動。

回程的途中我每日喝著本是為馮誕取來的珍貴藥材,疼痛漸有好轉,只是依舊不能下榻。日間睡得太多,夜間便偷偷睜大眼用心細細描繪拓跋宏沈睡的容顏。

他又瘦了,下巴尖刻,膚色慘白泛著黃。即便是在沈睡中,表情也無比的凝重。如今的他已是身心俱疲,卻又不得不硬撐著。

圍攻義陽的劉昶、王肅遭到齊軍的內外夾擊,被迫解圍而去。進攻南鄭的魏軍也陷入艱苦的攻城戰,最後因後繼不足難以維持而撤退。

赭陽方面的情況更是糟糕,魏軍自己內部的意見就不協調,最終被齊軍反擊得大敗潰逃。拓跋宏聞之大為光火,對負責那邊的幾員大將作了嚴厲的懲罰。

我能感受到他對魏軍的全線敗退是心有不甘的,可身為一國之君面對困境他只能選擇堅強。他一直擁有強大的容忍力,習慣將一切隱藏在心底,而用仁善去感化眾人。

而我真的不願看到他將自己壓抑的那麽累,可他的身份卻讓他失去了任性的理由。

月底大軍將退至彭城時,馮家的另一則噩耗傳來。馮潤的老爹馮熙在平城故去,對僅有幾面之緣的馮熙我是半點感情也沒有,反倒有些說不上來的厭惡。

消息是留守平城的太傅、錄尚書事拓跋丕與尚書令陸睿派人送來的,他們上表請奏拓跋宏回平城奔上。拓跋宏自然明了這二人此舉明顯醉翁之意不在酒,於是下令在彭城為馮熙舉行祭祀,並遣人去平城迎馮熙靈柩南葬洛陽。

由此可見魏國的內部依舊動蕩,那些不願南遷的頑固派仍在掙紮,拓跋宏的煩惱一分也不會少。

在彭城歇了將近半月之後,我身上的疼痛已基本消除。拓跋宏遵照醫囑嚴格禁止我下榻,他不在的時候也有人看著,所以我一直都沒有下榻嘗試著走路的機會。

仍在回洛陽的途中,他便已經開始新一輪工作的安排。準備途經魯城親自祭拜孔丘,記得在南征的前夕他便發下一道詔書禁止官吏百姓著胡服。

我這個局外人都不太能接受這項□,更不用說那些鮮卑人了。我知道他的此舉意在讓兩族人盡快的融合在一起,可當成政策頒布出來難免會讓人產生逆反心理。

大軍到達魯城時,天已微熱。我躺在榻上百無聊賴的掰著指頭算自己已經躺了多久,時間過得還真快,都足兩個月了。

拓跋宏這幾日很忙,他不但要親自為孔子舉行祭祀大典,而且準備在孔子的後人中擇出幾人為官,並選取一人封崇聖侯,同時命兗州修覆孔子墓,重新樹碑勒銘。

既然他都忙得無暇顧及我,也沒人得空來看著我,我自然不想放過這個練習走路的機會。起先在無人幫助之下連坐起來都分外艱難,好在我有大把的時間練習,幾次嘗試之下終於成功的下榻。

此刻我雙手扶著墻,緩慢的移動著僵硬的雙腿一步步前進挪,情況居然比我想象的要好上許多,沒多會便到了門邊。就這樣吃力的來回走了幾趟後,我覺得已無大礙,於是放下的松開扶住墻壁的手顫顫巍巍的向屋子中間移去。

事實卻證明我唯一一次的樂觀是多麽的不明智,才向前挪了不足正常的三步遠,我僵硬的身子已直直的趴到濕涼的地面上。頓時襲來的強烈痛感不斷撕扯著無力動彈的我,萬般懊悔的同時我也只能頹然的趴著,等待著人來解救我出困境。

不知趴在地上多久,依稀聽到有人推開門,緊接著從頭頂傳來氣急敗壞的大聲責罵:“誰讓你下榻的!”

進入溫暖懷抱的同時,我看到了拓跋宏焦急的面孔。可我已經被火辣辣的疼痛折磨得無法發出只言片語,甚至連表情也凝滯住。

他小心翼翼的抱起我放到榻上,眼神由責備轉化為心疼。我半睜著眼回望他,好想為自己的魯莽對他道歉,卻也知道此刻再說那些沒什麽用。

被急急召來的太醫診斷片刻便退了出去,拓跋宏再回到我身邊時眉眼間有著掩不住的陰郁,他坐在榻前緊緊的抓住我的雙手對著我喃喃細語:“都怪我疏忽沒放個人你這邊,我不能再讓你受傷了。”

雖然他的聲音微小,但神智已近模糊的我還是聽得很清楚。心裏一陣泛酸,不覺淚眼迷蒙。明明兩次摔傷都是我自己的錯,他卻將責任全都拉到他的身上。

從沒有像此刻這般清醒的意識到自己似乎一直以來帶給他的都是擔憂與傷痛,而我所能給他的那點微薄的溫情偏還加了無數的附加條件。

也許老天讓我留下來並不是憐憫於我對他的難舍難分,也許老天是為了給我一個可以彌補的機會。之前的我真的是太自私了,那對他太不公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