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三,北巡(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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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游到那小孩身邊時才發現這河其實不太深,水面只到我的下巴處,不過對這個已經沈下去的小孩卻是很危險的。

我使勁將他托出水面,發現他的雙目緊閉,青紫色的面孔上滿是驚懼。這是溺水的癥狀,也就是說我的動作一定要快些,否則他的小命堪憂。

當下便扛起他的身子掉頭往回游,好久沒下水的結果就是一個人還勉強能行,帶著一個就不行了。可人命關天怎能含糊,我用盡全身力氣半游半走著艱難的向岸邊靠近。幾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才將小孩弄到岸邊,最後在拓跋宏的幫助之下狼狽的爬上岸。

才上岸拓跋宏立即給我披上一件厚實披風,默默接受他溫暖關懷的同時我努力搜索著腦海中依稀記得的一些關於溺水急救的知識,記得第一步應該是清除掉溺水者口鼻中的阻塞物。

我伸出手正準備動作卻被拓跋宏一把擋住,他沈聲道:“你說,我來做。”

“好!”我也不與他爭辯,反正這事我們誰也沒做過,此刻只能死馬當活馬醫。況且他的力氣比我大,又比我細心,後面的傾倒出呼吸道裏積水的活兒還是得他來。

於是在我的講解以及一番指手畫腳之下,終於將小孩給折騰醒。一定得用折騰來形容才貼切,畢竟我知道的只是書面的知識,根本就沒實踐過。由此可見多了解些知識真的很重要,說不定哪天就能用上了。

小孩被救醒之後很虛弱,我們還沒來及問清他家住何處時,他的父母已經趕了過來。得知情況之後自是對我們千恩萬謝一番,堅持要我們去他們家用餐以致謝意。

我們真心不願意叨饒人家,但卻幾番推辭不成,最後只得勉強跟著他們到了他家的破舊帳篷。

帳篷之內極其簡陋,可見牧民的生活條件艱苦。我一向覺得自己對物質條件要求極低,可還是無法讓自己咽下他們的吃食。其實不必拓跋宏從旁解釋,我也知道這是他們家能拿出來的最好的食物。

好不容易挨到晚餐結束,熱情的牧民夫婦又勸我們留宿。拓跋宏看天色黑沈,與侍衛商量之後決定暫且留宿一宿。我是高舉雙手反對的,因為帳篷內散發出來的那股怪味真的很不好聞。可拓跋宏說距離前方可以投宿的地方還有一段距離,夜裏趕路實在危險,還是住下比較好。

其實我一直挺納悶我跟拓跋宏一起救人的時候怎麽沒見那名侍衛過來幫忙,後來才知道那家夥見我渾身濕透早自動自覺跑到十米開外避嫌去了,這人可真懂得守規矩啊!

深夜,一彎新月如勾般斜掛在上空,散發出清冷的光輝。我窩在拓跋宏的懷中看著天上數不清的星鬥,有一搭沒一搭的與他聊著天。可不是我們故作浪漫不想睡,實在是難以忍受帳篷裏熏人的味道。

“救人是好事,但要量力而行。你今日行事太過魯莽了,若是那條河很深你非但救不了人,自己也要搭進去。”

拓跋宏清冷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分外嚴肅,他說得沒錯,只是情急之下通常都無法理智的去考慮。我知道他的緊張更多是因為他不會水,北方大部分人都是不諧水性的。

“知道啦,下次一定不會這樣。”誰知道在江南時練習得好好的游泳會被我忘記的這麽快,似乎那時好不容易學會的好多東西已經被我給遺忘了。

拓跋宏摟緊我,笑道:“知道就好!你懂得不少,就是沒一樣精通的。”

真是打擊我,卻是不爭的事實。我無奈的仰望長空,璀璨的星光之間忽然劃過一絲明亮的光線。

“流星,快看流星!”我激動地探起身一手指著天空,另一手抓住他的手臂直搖晃。一陣夜風襲來,正灌得我滿懷。冰冷的寒氣刺得我一陣抖索,忍不住噴嚏連連。

“著涼了吧,讓你多添件衣服就是不肯聽。”拓跋宏用力將我按入懷中,沈聲道:“我們回帳內,你且將就一晚,明日一早便啟程。”

“好!”我無力的道,雖然他已經用披風將我裹得密不透風,但身體裏仍是有股討厭的寒氣在不停的流竄。讓我的身子控制不住發出陣陣顫栗,清水鼻涕直往下流。

這些癥狀足以證明我是真的感冒了,感冒也好,鼻子塞住之後就聞不到那些刺鼻的味道了。我靠在他溫暖的懷抱中迷迷糊糊的想著,頭漸漸暈沈。

拓跋宏很快便察覺到我的異狀,他焦急的抱起我沖入帳內,小心翼翼的將我放到床榻上。當他緊皺著眉頭為我蓋上被褥時,我真的很想對他說不用擔心,我只要睡一覺就好了。可模糊的意識已經無法指揮動作,很快便陷入一片昏暗之中。

身子在冷熱交替的煎熬之間不知過了多久才平靜下來,很快又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給壓制住,只覺得悶悶的喘不過氣來。我掙紮著想擺脫這種控制,可卻怎麽也動彈不得。

耳側不停的傳來紛亂的呼喚聲,熟悉的,親切的,近的,遙遠的,一陣陣忽遠忽近,若有若無。我猶豫著不知該向哪一方靠近,就在我試圖緩慢挪動著自己沈重的身子時,眼前出現了一張熟悉而又無比詭異的面孔。

是她,馮潤。

她飄在半空中,嘴角噙著一絲怪笑定定的看著我。我從心底裏感到無比恐懼,努力想與她拉開一段距離。可她卻忽然俯□張開雙臂撲向我,長長的直發遮住她半邊慘白的面孔,垂墜下來的發尖掃在我的脖子上一陣陣刺痛著我的皮膚。

“還我身子來,還我身子來——”她緊緊揪住我的雙肩淒厲的嘶叫著,尖銳的聲音似要刺穿我的耳膜,怨恨的目光更似利箭一般直射像我。

退避不得的我眼睜睜的看著她滿是憎惡表情的面孔距我越來越近,已然恐懼到極點,極度想吶喊,可卻怎麽也發不出聲音。她的額頭漸漸的抵上我的,沈重的壓力讓頓時頭痛欲裂,像是要被劈開來一般。

就在我萬念俱灰閉上眼放棄抗拒的時候,肩頭一陣劇烈的痛楚將我從夢魘中清醒。

睜開眼便對上拓跋宏憔悴而又驚喜的面孔,他長長的舒了口氣之後啞聲道:“是不是做惡夢了,你剛才的模樣有點嚇人。”他緊緊的握著我的手,緊張的表情表露無遺。

我點點頭,緊張的心情在他溫柔的關切之下稍稍平定。幸好剛才那只是一個惡夢,否則真的不敢想下去。

他的頭發散亂著,淺色的眼眸裏布滿紅色的血絲。直到看到他身後的墻壁後我才發現自己現在是躺在一間屋子裏,而不是帳篷。難道我昏睡了很久,難怪他的模樣看起來如此憔悴。

“我睡了很久?”喉嚨幹澀,發出的聲音跟鋸木一樣難聽。

他輕輕搖頭,解釋道:“沒有很久,才一日。我們現下住在懷塑鎮東南的一間寺院內,幸得從天竺國雲游而來略通醫術的跋跎大師在此傳揚佛法。”

“只一點小風寒,不會有事的。”他既慶幸又擔憂的表情讓我心生不忍,努力擠出一絲笑容。探起頭張嘴想再說些什麽時,喉嚨頓感毛躁,抑制不住一陣猛咳。

“別動,你給我好生躺著,我去去就來。”他板下臉按住我欲擡起來的身子,替我掖好被子之後轉身向我走去。

隨著他的背影在我的視線裏消失,寂靜的室內頓時變得昏暗。一種莫名的恐懼漸漸從心底浮現出來,那些模糊破碎的夢影又一點點回到腦海中,不能去想,越想越覺得心驚膽顫。

明明我已經來到這個年代好多年,久得我幾乎都忘記了自己占用了馮潤身子的事實,為何現在又出現了這種可怕的夢境。還好這不是第一次,記得很久以前,剛來的時候也做過一次這樣的惡夢的。

極力安慰自己的同時依舊是被不安心緒所左右,越來越強烈的惶恐讓我的頭隱隱作痛。

我始終有種不詳的預感,覺得這個惡夢絕不是平白無故出現的。可我又不敢也不願讓自己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我拒絕心底呼之欲出的答案。

不多會兒,門被推開。拓跋宏端著一碗藥汁進來,他的身後跟著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僧人。那人一看便知是異邦人,褐色的皮膚,高鼻梁,眼眶大而深,眉毛黑而濃密,一雙深邃的眼眸閃爍著睿智的精光。

“希妍,這位便是從天竺國來的高僧跋跎大師。”拓跋宏指著僧人禮貌的介紹,他對佛經頗感興趣,閑暇之時與人討論頗多。素來敬仰得道高人,這位僧人能讓他如此尊重,想來造詣不俗。

跋跎大師看了我一眼,用流利的漢話問道:“施主方才可是受夢魘困住?”

我不由自主的點頭,勉強壓下去的驚慌剎時又決堤而出。我緊緊的盯著他,不解他為何有此疑問。

跋跎大師一臉的了然,他面向拓跋宏提出要求:“公子可否離開片刻,貧僧有幾句話想單獨對夫人講。”

拓跋宏擔憂的凝視著我,腳步沒有移動。“大師但說無妨,我在此不礙事的。”

“貧僧只是遵照佛祖的意思行事,還望公子見諒。”跋跎大師堅持。

“那好吧!”拓跋宏不甘情願的退了出去,將門輕輕扣上。

室內又恢覆一片寂靜,我看著跋跎大師的眼神也由最初的詫異轉變成希冀。他既然知道我方才受惡夢困擾,想要對我說的肯定與之有聯系。

“有什麽話大師盡管直說!”與他的靜默相比我真的很沈不住氣,我太想解開眼前的困擾了。

跋跎大師不再看我,而是雙手合十朝西方深深鞠了一躬,然後道:“前些日佛祖托夢讓我告知施主一段話,佛祖說此番輪回皆由宿命而定,因緣際遇一切皆是空,汝從何處而來終歸何處去,切莫執念於虛幻之夢境。施主,天命不由人,當放則放。”

為什麽是從何處來終歸何處去,難道……我的腦中頓時一片空白,木然的看著他的嘴巴一張一合,卻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而是不願去想那個讓我無比抗拒承認的答案。

兩個月前錦秋的那句玩笑當時只是讓我們一笑而過,可如今誰能來告訴我為什麽玩笑將要變成事實,還來得讓我措手不及。

“夫人,夫人!”

強烈的心酸充塞於心,驚慌錯亂中跋跎大師沈穩的聲音及時將我喚醒,擡起頭來,抱著一絲希望想問個明白。

“大師可是知道我從何處來?”

跋跎大師堅定的搖頭,誠懇的解釋道:“這個貧僧不知!恕貧僧直言,夫人的疑問貧僧無法回答。貧僧只是按照佛祖托夢的指示在此寺院等候夫人的到來,並點化夫人的夢魘。至於具體為何事,貧僧真的一無所知。”

“大師的意思是說,您也不知我什麽時候會離開。”我急忙問,這才是我最關心的問題。

跋跎大師依舊搖頭:“夫人所遇之事貧僧真的不知,並不能為夫人答疑解惑。貧僧只希望夫人能聽從佛祖的勸告,不要再繼續執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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