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三,北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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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錦秋順利產下一子,任城王府內一同憂心已久的人們終於露出輕松笑容。最開心的當屬拓跋澄,盡管他早已不是第一次做父親。見慣了他嚴肅的面孔,忽然回覆到少年時的純真,還真讓我難以適應。

初生的小嬰兒臉皺巴巴的,身體也很軟,哭鬧不停起來更是嚇人。錦秋在羽弗靈與素黎香兩人合力幫助之下,常常還是被煩的焦頭爛額。但她又堅決不肯請人帶小孩,一定要自己親手撫養,那模樣真的很有趣。

我幫不上她什麽忙,只能知趣的不去打擾她的忙亂。

七月初拓跋宏任命宋王劉昶為“使持節”、都督吳越楚諸軍事、大將軍,鎮守彭城,同時任命王肅為劉王府的長史協助劉昶的工作。

劉昶是南方被齊國取代掉的宋國文帝劉義隆之子,他歸附魏國後一直都受到很高的禮遇,後來又被招為駙馬。魏國開始之所以對他這麽好,主要是因為南北分開對立已久,差異大得近乎兩個不同的世界,只是單純的靠部分的軍事的勝利根本解決不了分裂的局面。

魏國曾有心利用他對南方的熟悉以及對齊國的仇恨來達到對江淮地區的真正統治,從而慢慢的吞食南方的政權,可惜那時的幾場戰事最終都是以失敗而告終。

但據說劉昶這個人性情偏狹急躁,平時對待手下特別嚴苛兇暴。拓跋宏此次派他去彭城主要是希望他能集結一些舊部老友,為將來的南伐做準備。

雖然當日在洛陽拓跋宏曾說選擇南遷便不南伐,可從如今這情形看來他還是很想南伐的。從鄴城看他與王肅就齊國的問題討論的分外激烈時我就有這種預感,沒想到他這麽快就開始付諸於行動。

如今看來距離真正南伐的日子不會太遠了,他此次去北方巡幸軍事重鎮,應該既是為了安撫也是為了備戰吧!

六鎮是魏國先祖太武帝討伐柔然勝利之後,為了鞏固戰果防止柔然卷土重來而建立的。它對外可以禦敵,對內牽制歸附魏國的高車部族,山胡部族,同時也保衛著京都的安全。

七月二十,拓跋宏的車駕自平城出發一路向北朝著陰山方向行去,對於陰山這個名字我可是早有耳聞,一直很想看看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的情景,當然更向往的是喬峰的那個塞外放馬牧羊的美好願望,那些沒能實現的願望總是格外的讓人牽腸掛肚。

最讓我吃驚的是這次隨行的大臣之中居然還有一位我久仰大名的人,雖然我一直都還沒有機會去求證那個三十歲左右,長相一般的男子到底是不是我所知道的那個寫了《水經註》的酈道元,誰讓我當年念書的時候不夠用心呢!

那男子這一路上對沿途水域總顯得格外的關註,拓跋宏接見高年訪民疾苦的時候他也沒閑著,除了細心的了解當地的風土人情,還追著當地人討要傳奇故事聽。基於他的這些表現,我想我可以肯定他就是那個酈道元。

與南遷時相比,拓跋宏這一次有做秀嫌疑的表現還是比較能讓我接受的。看著他與那些年長老者們親切的聊著生活情況,賜給他們衣物糧食,施者與受者同時發自內心的露出滿足的笑容時,我真的很感動。

南遷時只是聽說,所以直覺他這樣做只是在施予小恩小惠。現在我才知道他這樣也許做得不夠周全,可他是真心誠意想給這些人幫助的。他畢竟只是一個深受封建教育的君主,真的不能對他要求太多。

第一站抵達盛樂,這是魏國百年前的舊都,但拓跋宏只是走馬觀花的看了看,並沒有久留。過了盛樂很快便到了陰山腳下的大草原,湛藍的天空之下到處是一望無際的綠草地,滿眼都是賞心悅目的蒼翠,讓人的心情無端的變得豪邁。

此刻我們沿著遠處連綿起伏的陰山山脈一路策馬狂奔,只覺得耳邊的風聲呼嘯,腳下半尺來高的茁壯野草正在不斷疾速後退。

直到現在我仍舊有些不敢確信拓跋宏真的毅然拋下他的車駕儀仗及一幹侍從帶著我落跑了,不能怪我太過吃驚,這樣的行為實在不該是他這位素來循規蹈矩的人能做出來的,偏他大清早將我從床榻上挖起來宣布這事時還表現出一副不容抗拒的表情。

其實也怪我,都怪我頭一次見到草原太過興奮,昨晚一時沒忍住給他講了喬峰與阿朱的愛情故事,然後今日一早還沒來得及清醒就被他挾持著上路了。都不知他哪來的時間去安排妥當的,他這麽負責的人怎麽可能做甩手掌櫃。

“餓了吧,先停下來吃些東西。”拓跋宏勒停馬後轉過頭來,臉上的笑意濃濃。

“好!”我忙不疊的點頭,我這個苦命的騎術菜鳥夾在他們兩個馬背上長大的人中間拼命的追趕著他們的速度真的很吃力。同樣的路程,他們兩個依舊神清氣爽,我卻早已揮汗如雨,背上濕了一片。

隨便擇了一塊高一些的坡地坐下,唯一隨行的侍衛立即奉上食物和水袋。一邊咬著胡餅一邊想著早晨離開時元凱怨憤的表情心情忽然變得很好,可憐的他此刻正在大部隊苦命的幫著掩飾拓跋宏落跑的行徑。多麽艱巨的任務啊!

潔白的雲朵在天空緩慢的移動著,偶爾掠過幾只飛鳥,徒留下幾聲清脆的鳴叫之後很快又隱入遠方廣袤的草叢。舒暢的空氣,寧靜的風景。廣闊的天底之間,仿佛一切都變得好渺小。

“剛才一路策馬奔騰已經先了他們一天的腳程,接下來我們就可以邊走邊賞玩沿途的景致了。”拓跋宏喝下一口水,繼續道:“你的騎術這兩年大有長進,等會兒上路是否要比試一番?”

“比試?什麽比試!”我故意裝糊塗,明擺著會輸的事傻子才會答應。再說上次贏來的那個賭註我已經想好要用在什麽地方,可不能再讓他給贏回去。

拓跋宏靜靜的望著我但笑不語,忽然像是想到什麽很有趣的事情竟將含在口中的水給全數噴出來。

幸好我躲閃及時才避免了他的口水攻擊,看著他笑不可抑的模樣我頃刻間想到初來乍道時被他的那匹劣馬給嚇趴下的糗事。往事不堪回首啊!

擡手掄起拳頭向他直揮過去,他也不躲閃,只是大笑著將我擁入懷中。

“那時的你真是既可愛,又倔強。”

“你也好不到哪兒去,在人家面前總是斯文有禮的謙謙君子,到了我面前整一個壞脾氣的小孩。”當初一直都不太習慣他的陰晴不定,好在我的本性是隨遇而安的。

“只因你值得我真心對待。”拓跋宏湊在我耳邊淡淡道。

寥寥幾字卻讓我的內心久久無法平靜,那時的我怎麽就那麽懦弱,弱到一直不敢正視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

侍衛知趣的在前面帶路,我與拓跋宏並肩緩慢的騎在後面,落下來很長一段距離。

路上很安靜,偶爾才能看到成群的牛羊們歡快的吃著草,羊群的附近三三兩兩的散布著牧民們灰色的帳篷。難得才能遇到幾個面上皮膚被太陽曬得紅得發黑的牧民,拓跋宏有時也會與他們交談幾句,聊聊牧民們的生活狀況。

這幾日過得真的好輕松,輕松的讓我都不敢相信,總覺得自己這是在做夢。拓跋宏的情緒也分外好,這一路上笑容幾乎沒有消失過。

黃昏,夕陽緩緩沈落,絢爛的彩霞照亮了半片天空,放眼望去所有的東西之上都好似鍍上了一層橙色的柔光。

我放下韁繩擡手撫上拓跋宏柔光滿面的面頰,笑道:“親近自然固然是好,只怕我們這四五日暴曬下來要黑得沒臉見人了。”好在這身衣服裹得足夠嚴實,受到烈日摧殘的只有露在外面的臉。

他故意捧住我的臉仔細審視一番,認真道;“沒有變黑,還是一樣的紅潤亮澤,不信去前面的水邊照照。”

“前面有水?在哪裏”一聽到這看似無邊無際的草原之上還有河流,我立即開心得跳起來,恨不得立馬沖過去把臉上積累了整天的塵灰清洗掉。

“在那邊!”他笑著替我正了正頭上用雜草與野花混合編織成的花環後,伸手向東北方向指過去。

不遠處真的有一條玉帶似的小河橫貫在蒼翠雜亂的綠草中間,河面寬窄不一,粼粼水波在晚霞的倒映下散發著幽幽紅光。河對岸隱約可見幾頂深灰色的破舊帳篷,應是有牧民棲息居住於此。

我拋下馬拉起拓跋宏的手徑直向河邊沖去,距河邊還有十幾米的時,忽聽前方“哎呀”一聲哀叫,緊接著傳來含混不清的呼救聲。我與拓跋宏迅速對視一眼,折轉方向向發出呼救的地方奔去。

原來是一個十來歲左右的小孩掉到了河裏,正一邊叫嚷著一邊努力揮動著雙臂企圖自救。我一眼便看出那小孩不諧水性,他的掙紮非但沒能讓自己向岸邊靠近反倒是劃到了河中央,眼看著整個身子就要沒入水中。

情急之下,我也顧不得那麽多,甩開拓跋宏的手直接跳下河。身後立即傳來他急切地呼喚。

“希妍,不要——”

“沒事的,我能行。”我張開雙臂一邊奮力向前游,一邊大聲道。河水比我想象的還要冰冷,寒意不一會兒已傳遍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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