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風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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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定決心做那件事的時候,我一直拒絕去想後果會如何。我只知道我是怎麽也不甘心就這樣放任袁貴人,還有那位貌美如花卻工於心計的高照容安享著後宮裏的優越生活。

當年若不是她們,潔兒母子又怎麽會命喪黃泉,想那可憐的小生命還未來的及出世便已夭折,讓我怎麽能不恨。我本非良善之輩,更非聖賢,所以我一直都想報仇洩憤。當然我也想不出來什麽狠毒的方法,更沒有高明的手段。

我只能用最弱智的方法來提醒她們記住自己曾經做過的壞事,我希望她們因愧疚而懺悔。

因之前與元凱閑聊時無意間提及蓮宮舊事,談及潔兒時他也是控制不住潸然淚下。我見他如此感念潔兒,便讓他悄悄在高貴人,袁貴人的寢宮裏物色幾位合適的人選,挑幾個適當的日子在夜間扮作潔兒的鬼魂裝腔作勢一番,好好的去嚇唬嚇唬她們。

本以為一向正直的元凱會拒絕我這個無理的要求,不曾想他卻一口應下,且指天發誓絕對不將此事告訴拓跋宏。

其實他告不告訴拓跋宏都沒什麽關系,如今在這宮裏又有什麽事能逃得過拓跋宏的眼線,只是這件事我必須去做。但我並不想那些為我做事的仆役受到連累啊,盡管她們是自願的。

“娘娘,您沒事吧?”元凱欺身向前,關切的詢問。

“沒事!”我擡起頭對他抱以虛弱的微笑,經他這一提醒我才發現自己在無形之中已將手中的細銀筷子擰彎。

既是馮清來請,後面的事情必定不會小。此時我非常希望它與我猜測的毫無關系,我真的很不想牽連到那些為我做事的人,我原不該這般自私的將別人的性命置於風險當中。

許是見我神色恍惚,李元凱壓低聲音道:“娘娘切莫憂心,小臣跟著陛下時日已久,陛下素來仁善,她們不會有事的。”

他的言語卻是打破了我的最後一絲希冀,只是他的面色正常,平靜的面孔上絲毫不見恐慌。我明白他的意思,也信任他的篤定,但決定結果的權利卻在此刻還沒有回來的拓跋宏手中。

不是我懷疑拓跋宏對我的感情,而是我如此睚眥必報的行為與他的寬容忍讓真的相差太多太多,他的心底裏會不會因此而對我心生失望。這才是我一直拒絕去想,也不敢深入去想的,可此時的我卻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

胡亂吃罷便又退回至密室,平日裏這寢殿內就分外的安靜,密室內更是寂靜無聲。我斜倚在床榻上捧起拓跋宏擱置在案幾上的史書,隨手放開一頁,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等待宣判的滋味果真很不好受,我的心裏更是亂成一團。

榻旁暗沈沈的青銅香爐上青煙繚繞,發散出淡淡的幽香。記得那時我與潔兒同樣偏愛太醫院禦制的這一味聞著清淡,驅蚊效果卻極好的香料。

每當分發下來不多時,她總是將她的全數讓給我。她那時對我是真正的好,可我那時卻什麽也沒能為她做到。

不知過去多久,外面才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拓跋宏進來後便靜靜的凝望著我,他的眉頭微蹙著,蒼白的面孔略顯倦怠。幽暗的雙眸猶如一潭沈寂的深水看不見一絲波瀾,亦看不清他內心的喜怒。

我怔怔的回望著他,忽覺得這樣渾身散發著冷冽氣息,莫測高深的表情之下的平淡面孔對我來說是全然陌生的。他素來不會在我面前隱藏自己的真性情,更是難得露出他的帝王威嚴。

此刻這般明顯要與我劃出距離來的生分,該是對我強烈的失望吧!我被他冷淡的目光逼視得無所遁形,莫名的傷悲突然而至,我頓時難過得低下了頭。

我實在無法接受他的判若兩人,只覺得一股突如其來的寒氣從腳底直竄至腦門。

良久,才聽到他幽幽長嘆一聲,我緩緩擡起頭見他徑自在塌邊坐下背對著我輕聲道:“袁貴人瘋了!”他的聲音微啞,似有著無限的惆悵。

“咚”的一聲悶響,我手中的書滑落到地面上,突兀的響聲驚得我從床榻上彈跳起來。

不是沒想過會有這樣的結果,甚至也曾暗暗期待過。可為什麽此刻當我真正聽到的時候卻無法高興起來,為什麽最先劃過腦海的感覺竟是不忍。

“太醫未能診斷出確切病因,只是推測恐為驚嚇所致,朕已下令將她宮內昨夜當值的侍從盡數遣散出宮。”拓跋宏冷冷道,似是在對我解釋,卻又含著幾分不解,幾許忍耐。

他還是願意原諒我的,謝天謝地,那個我熟悉的有血有肉的有感情的人又回來了。我緊繃的心情因他的言語稍稍放松,可我一直擔憂的那個疑問我卻不得不問:“陛下將那些宮人遣去何處?”

“朕將她們交予楊椿處理,該是放到王府為賤婢。”最後兩字他吐得格外的清晰,也格外的冰冷。我不知他這是對我的怒氣,抑或是他身為帝王而具有的淡漠無情。

還好他將那些無辜被牽連到的人交由楊椿去處置,這樣多少能讓我減少一些內心深處的愧疚。楊椿為人坦蕩,對低下仆役素來體恤,並不似故事中慣常描寫的那些欺壓弱小,見利忘義,奴顏屈膝的侍臣形像。

如今我也只能如此來安慰自己,只有等將來再慢慢想辦法去補償那些因我而受累的人了。

我彎□去撿掉落到地面上的書,拓跋宏卻突然伸出雙手將我牢牢圈住,一股蠻力使我跌坐至他懷中。他埋首於我的發間輕輕磨蹭良久,唇角逸出一絲幽幽長嘆,嘶啞道:“我知當年潔兒的突然離世一直梗在你心中,你對她一直懷著愧疚。你這麽做我不怪你,只是愉兒年紀尚幼,我看著他痛哭的模樣真的很心疼,他畢竟是我的孩子。我這個做父親的本以虧欠他們太多,實不願他們重覆我曾經受過的辛酸苦楚。”

“陛下——”他淒涼的語調讓我禁不住潸然淚下,我怎麽也想不到他心情的抑郁起因於憶起了舊事。我最最不忍心的便是勾起他的傷心過往,尤其他的幼年喪母,童年喪父。我本已決心用自己的愛來溫暖他孤寂的心靈,慢慢撫平他內心因缺失而生的深重傷痕,可如今我卻在無意中傷了他。

潔兒姐姐,難道這一次我真的做錯了嗎?我是不是不該在執著於那些舊恨。

“那年我得到消息匆匆從靈泉池趕回來,卻只見到潔兒的靈柩停在蓮宮內,而你已被皇祖母移居至寧光宮。我明知潔兒的倉促離世太過怪異,私底下也曾查證過。可弄清之後我卻沒有去跟皇祖母據理力爭,對於這件事你心裏面一定很怨我吧,可那時的我——”

我轉回身,伸手捂住他的嘴巴:“不要說了,我明白。當年我焦急萬分的跪在綺宮門口時的確是很怨你,不過自離開平城之後我就想明白了,明白了也就不怨了,其實一直以來我都知道你的心裏比任何人都要苦。當年是姐姐與我福薄,既沒能得到太皇太後的喜愛,連最最基本的自保能力也沒有,才有了那天的禍事,本是怪不得別人的。”

悶藏在心底許久的話脫口而出之後頓時輕松許多,我真的早已不再介意他當時的無能為力,當然更不願聽到他的自責。

“不,只因我當初顧慮得太多才一直未能為潔兒討回一個公道,又讓你平白無故受了那麽多苦。我不是沒想過快意恩仇,可身在這個位置我真的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他纏在我腰間的雙臂忽然加緊了力道,溫熱的氣息吹拂在我的耳邊:“希妍,幸虧朕還有你!”

我不住的點頭,心裏因他的坦白而隱隱作痛:“陛下,我知道你的這個位置來之不易,做得也格外的勞心勞力。潔兒的事到此為止,我以後一定再不給你添麻煩了。”

“其實我有時真的很羨慕你,想要做什麽便去做什麽,這卻是我永遠也無法做到的。”

我默然,他的意有所指我怎會不明白:“陛下的心性善良,胸懷寬廣,是我們尋常人所不能及的。”

“希妍,原來你也會這樣說話。”他苦笑:“朕沒你想的那般偉大,朕不也是默許了你的行為。”

“那你剛剛進門時怎麽陰沈著一張臉,我差點以為你是過來抓我去嚴懲的。”見他的心情好轉,我也跟著輕松起來。

“只因當時心中感慨過盛所致!”他緩緩道:“我雖很少料理後宮之事,但她們的品性我還是有所了解。袁貴人這也算是咎由自取,並不值得同情。我先前因憐她們為我育有的子嗣年紀尚幼,才一直隱忍未發。而這幾年她們也等同於住在冷宮之中,我這才對她們分外寬容。”

似乎到頭來依舊是我的錯,正是因為我的意外存在才讓他漸漸的冷落了後宮眾女子,從而讓他在心理上對她們有所虧欠。也是啊!與她們相比我畢竟是位後來者。

“我也是凡夫俗子,也食五谷雜糧,難免會徇私情。”拓跋宏緊緊握住我的雙手無奈道。

他說得沒錯,他有時處理事情的確有失偏頗。就如對待鄭充華之父鄭羲,他明知鄭羲在做刺史時曾貪贓枉法草菅人命,卻沒有對他嚴加懲罰,而是在他的死後的謚號上咬文嚼字。

我初聞此事時對他的這個做法特別不以為然,後來才漸漸體味出他的無奈,太皇太後在時他手裏沒有實權。太皇太後人雖走了,但她的舊有勢力仍舊盤踞於朝堂內外,牽一發而動全身。他急切需要的是一個安穩的朝堂,那些敏感的事情唯有先隱忍在心中。

在我的心情漸漸恢覆平靜之後,李錦秋那邊卻傳來壞消息。她的小孩掉了!消息是由拓跋宏告訴我的,而他也只是從任城王拓跋澄那兒知道了個大概。

我心下著急萬分,卻也只能困在永樂宮內團團轉。拓跋宏見我如此擔憂,便光明正大的帶著我這個小侍從出了一次宮。

好在錦秋的情緒並不是太低落,偶爾甚至還能從她閑不下來的嘴中冒出一段笑話來。她樂觀的狀態讓我放心不少,只是對流產的真實原因卻是只字未提。恐也有著什麽難言之隱吧,想來王府後院裏的日子也是同樣覆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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