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風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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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時日的推移,天氣逐漸轉涼。才不過八月的深夜,偏北的平城已經稍微感覺到寒冷。

我小心的端著一盤新蒸好的桂花糕送至正在偏殿認真看折子的拓跋宏面前,柔亮的燈光下,他瘦削的身影顯得格外的單薄,嚴肅的表情更是分外的專註。清俊的面孔上散發出淡淡的蠱惑人心的光澤,我癡癡的望著他竟看呆了,好久才回過神來。

“累了吧?先歇下來吃些點心,過會兒再看吧!”

待他放下折子,我立即繞到他身後雙手捏在他的肩頸處緩慢按摩。可每次還未等我動作幾下,手就被他給牢牢捉住。

“別忙乎了,陪我一起吃吧!”他先抓起一塊放到自己的口中,急忙又抓起另一塊塞給我。

“好不好吃,我的手藝有進步吧?”我萬分期待的問,做這個是在江南時跟秀荷學的,這幾日我可是在小廚房裏試驗了無數次才達到了可以拿得出手供人品嘗的程度。剛剛出籠時元凱嘗後直說味道不錯,我自然有些沾沾自喜。

拓跋宏認真的點點頭:“很好吃,香糯可口,就是偏甜膩。”

他不喜甜食,能連吃幾塊真的是挺給我面子的。近日見他為國事操勞過甚,很是擔憂他的舊疾會因辛勞而發作,沒辦法只得每日守著他按時吃飯。

他對吃的要求不高,也跟太皇太後一樣力求精簡,更是沒有什麽偏好的菜色。看似一點也不挑,可卻從來都不肯好好的去吃,真的讓我這個監督的人很頭疼。

“看完這些就可以休息了吧,時辰不早了。”我無奈的指著案幾上小小的一疊折子,真的很想就這樣蠻橫的拉著他回房休息。可這樣大膽的想法我也只敢放在心內,卻不敢貿然動手。

“嗯,就快好了!”他憐惜的看著我柔聲道:“你先去休息吧,我也不忍看著你這樣陪著我受累。”

等拓跋宏回到密室時已是子時,我一覺醒來窩在床榻裏側,手中正抓著一只墨綠的鐲子。這是午後翻箱倒櫃找東西時挖出來的,被我隨手扔在了床榻上便忘記了,直到剛才翻身時支到手臂才又發現。

“一直未見你戴它,還以為是在洛陽時遺失了。”他看到我手中的手鐲時的幽深的眼眸驀然間變得晶亮,他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連同鐲子,感慨道:“這也是母妃的遺物,她留下的東西不多。”

難怪一直覺得眼熟,原來與那簪子是一對的。我不由得慶幸南下時沒忘記把它給帶著,在鄴城時又幸運的沒被弄丟。

“我原還以為它是——”半夜的神智有些迷糊,在他面前又太過放松。內心真實的想法不合時宜的突然洩漏,我急忙緊緊閉上嘴,當下恨不得咬掉自己多事的舌頭。

心虛的偷偷瞄他一眼,卻見神色如常的他漫不經心的追問道:“原以為什麽?”

“陛下得先保證聽了之後不發龍威我才敢說。”我小心翼翼的討要保證。

他爽快道:“但說無妨,我決不生氣。”

“當時大哥給我這個鐲子時,因它與始平王的一幅字放在了同一個盒子內,我便以為是始平王送的,所以也不甚在意。今日若不是尋東西時翻了出來,它還不知要待在那些包裹裏多久呢。”其實如今也沒有什麽是不可以對他說的,我們都已經不是年輕氣盛的少年。

他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又輕笑道:“真看不出彥和也懂得假公濟私!”

我稍稍緊張的心情隨著他的輕松覆又平靜,心內頓時溢出滿滿的喜悅,情不自禁的蹭到他懷中緊緊摟住他的腰。他是真的完全釋懷了,能這樣真好。

“傻瓜。”他伸指輕彈我的額頭,另一手幫我將鐲子戴上。柔聲道:“過去的事是我不對,我們都忘了吧!如今你都心甘情願為我幽居於此,我怎會不明了你對我的情。再過幾日便是母妃的忌日,我們終於可以一起出宮去她的墓前祭拜一番了。”

世人都覺他待母親一族李家太薄,其實我覺得他是在心底裏維護李家的,他那四位表兄一個個眼高手低,並沒有做官的才能,就是給了他們一官半職怕也只會讓他們卷入事端之中無故丟了性命,還不如讓他們賦閑在家過安心日子來得實在。只是各人的價值取向不同,看法自然也不會一樣。

八月二十五拓跋宏在明堂舉行“敬老禮”,宰相尉元,大鴻臚卿游明根兩位老臣均建議他用孝順父母,友愛兄弟等的那些儒家思想來治理國家。拓跋宏深以為然,其實這兩年他自己已經是在以身作則,從堅持為太皇太後守孝,對待眾位弟弟關懷備至便可以看出。

如今看來拓跋宏已是下定決心要用漢人那套成熟的思想來讓國家發展得繁榮昌盛,同時也想借此來減少鮮卑人與漢人之間的矛盾沖突。

很快便又到了太皇太後的兩周年祭,拓跋宏自然是親率眾臣浩浩蕩蕩車駕至永固陵拜祭。只因需在那邊逗留幾日,他又不放心將我一人獨留宮中,所以我也得以混在大批的侍從隊伍中,有幸見識了一番天子出宮時盛大的儀仗隊伍。

拜祭儀式隆重而又嚴肅,但對我來說卻是無比的難耐。直到傍晚時分拓跋宏才命眾臣先行回城,獨留下任城王陪同。而之前這差不多整整一日的時間,我一直默立在人群之中遠遠的看著他在太皇太後的墓西哀哀悲哭。

雖然離得遠,並聽不到他嘶啞的聲音,但我的心總是隨著他不斷抖動的身子痛如刀絞。

我實在不忍看到他如此傷心傷身,可我卻也知道他是真心實意痛哭悼念對他有撫育之恩的祖母的。他曾對我說過他對太皇太後的那些恨在親眼看著太皇太後的棺木封起那一刻就消失殆盡了,既然在太皇太後活著的時候他什麽也沒有做,死了自然就更不會去追究了。

我卻是不如他這般寬容,換做是我自己,雖不至於開墳鞭屍,但是絕不會再過來看她一眼的,更不要說什麽哀哭悼念。

眼睜睜的看著他從早晨到黃昏滴水未進,已是虛弱得不成樣子。我心急如焚卻又什麽也不能做,好不容易挨到夜深,那些不相幹的人終於都退了出去,急忙拎著早已準備好的醴酪奔到他身邊。

“餓壞了吧?快喝一點。”我掏出帕子心疼的輕輕擦拭他淚痕交錯的面孔,只見他的面色慘白,唇色烏青發紫,不知是饑餓還是寒冷讓他的身子禁不住的顫抖著。

我的鼻子控制不住漸漸泛酸,急忙別開眼,淚水順著面頰悄悄滑落。見他依舊不動,我哽咽道:“你的胃禁不起這樣挨餓的,現下沒人還是快吃一點吧!”

“不哭,我這就吃!”拓跋宏擡起頭艱難的說道,他嘶啞不堪的聲音如木鋸般淩遲著我的每一根神經。心底裏真的很不願他這樣虐待自己的身子,可我卻不能阻止他做守孝的表率,甚至於他的這個舉動在李錦秋或是其他某些人看來還是無比迂腐可笑的。

“真佩服你們,都餓成這樣了還有心思執手相看淚眼,趕緊過來吃些東西填飽肚子吧!”扮成男裝的錦秋不知何時來到我們身後,手裏還抱著一大包點心。

我盯著拓跋宏將一小罐醴酪慢慢喝下去,才一邊默默抽泣,一邊吃著錦秋送過來的點心。

拓跋宏吃完虛弱的靠在草堆上靜靜的看著我欲言又止,卻聽錦秋忽然低聲道:“陛下,您也哭一天了,肯定累壞了。要不就先歇歇吧,反正那些史官們也都回去了。我看希妍她是巴不得替你在這邊哀哭的,或者您去歇著,我跟希妍在這邊輪流替你哭著好了,這深更半夜的誰又能分辨得出來哭聲具體是誰的。”

站在錦秋身後的任城王拓跋澄聞言立即驚跳起來,直氣得兩眼發白,青筋暴露。他厲聲斥責道:“我說李錦秋,你是不是嫌自己的命太長,在陛下面前居然也敢胡說八道。”

只見拓跋澄奮力將莫名其妙的錦秋拖至一邊,急忙向拓跋宏低頭認罪:“陛下莫聽她胡言亂語,她素來口無遮攔慣了又不懂禮法,臣回去定會好好教訓她一番,還望陛下能饒恕他的大不敬之罪。”

拓跋宏輕嘆一聲:“王叔多慮了,現下沒有外人,不礙事的。朕明白錦秋姑娘這是心疼她的姐妹,她說得也沒錯,朕該掉的眼淚也掉盡了。”

看著錦秋驚慌失措過後覆又平靜的表情,加之她先前的那一通言語我禁不住破涕為笑,拓跋宏也隨著我輕笑出聲。我還真的得好好謝謝錦秋,若不是有她的這一番話,我還真不知道拓跋宏今日會傷心到什麽時候。

隔日依舊駐足在墓室旁邊哀悼了整日,這也就是所謂的善始善終吧,拓跋宏做事一向認真,他既然決意做守孝的表率自然會堅持做到底。所以我又像木頭一般立在他的身後不遠處默默的陪伴了他一日,直到第三日午後他才撇下一幹侍從與我,還有任城王跟錦秋四人一起去靈泉池邊游玩。

靈泉池的風景還算秀麗,當然是比不上江南的柔美。靈泉池的後面建有供休息的行宮靈泉宮,當年太皇太後來視察陵墓修建進度的時候就一直住在這座行宮內。

其實與其說是來查看陵墓的修建進度,還不如說是在那森冷的皇宮裏呆膩了出來散散心的。這兒離平城也近,來回很方便。

靈泉宮正殿的前面有一塊空曠的場地,正對著靈泉池的一側。據錦秋說太和十三年永固陵竣工之時,魏國在這邊舉行了一場盛大的慶祝會。她那天親眼見到拓跋宏效仿古人彩衣娛親,在靈泉池邊大跳舞,只可惜那麽盛大滑稽的君臣共舞畫面我卻未能親眼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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