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傷別(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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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身體內終於再次平靜下來。

忽然感覺到一只冰涼的手輕輕覆到我前額,冰涼的觸感是那麽的熟悉,不用睜開眼去證實我也知道是拓跋宏來了。只是梅香的話還遺留在我的腦海裏,他又是怎麽過來的。

他並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坐在我的榻邊。我敏銳的感覺到有什麽掉落到我的手背上,一滴一滴的,不斷落下來。

良久,才聽到一聲微弱的嘆息,暗啞的聲音隨之而響起:“潤兒,怎麽我才離開幾日你們竟成這般模樣,你定要快些好起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他輕柔的替我擦拭手背,然後又理了理我兩鬢的發絲,細致的溫柔讓我的心隱隱作痛。

感覺得出對於馮潔的死他也是很傷心的,這樣多少可以讓我對他少一點恨。

如今我為馮潔的死不但恨我自己也恨他,恨他給了馮潔一個孩子給了馮潔希望卻又不能好好的去保護她。我知道我這樣恨得毫無道理,在這個宮裏他現在也只是個弱者,甚至連自己也顧不周全,可我還是恨他,也只有這樣我才能讓自己充滿內疚的心好受些。

又不知過了多久,梅香沙啞哽咽的聲音再次在我耳邊響起:“姑娘,梅香這是來給您告別的,奴婢等不到您醒過來了。”

她才說出一句已是泣不成聲,我的內心自是無比的焦急。可此刻我無比清醒的僅限於頭腦,身上的疼痛雖消失了,卻依舊是半點力氣也沒有,什麽也做不到。

她這是來做什麽的,為什麽說是告別,難道她也要離開我了,在這個時空裏我可就只有她跟馮潔兩個親人,她們怎麽可以都先後舍我而去。

這幾日我已是飽嘗了萬般無奈的滋味,可此時心裏雖是萬分的急切,卻是什麽也不能做。除了在心裏狠狠的咒罵那個老太婆,卻只能像木頭一樣躺在床榻上幹著急。

我的梅香,你可千萬不能再出事了,我是多麽的依賴你,如果沒有了你我該怎麽辦。

“姑娘,您一定要聽到啊!奴婢接下來的話句句都是真的,奴婢不求姑娘能原諒奴婢,但求姑娘能聽到這些,這樣奴婢才能安然上路。”

“奴婢服侍姑娘這幾年,姑娘待奴婢是親如姐妹,奴婢心裏面一直是感念著姑娘的好的。奴婢也知道不該聽從太皇太後的意思給姑娘喝避子湯,可奴婢的娘被扣留在了馮家,奴婢是不得已才那麽做的。”

原來拓跋宏在我那兒過夜之後她給我喝的那些是避子湯,難怪那天她的神色很是不對。

強抑下酸澀的滋味,我的心裏一陣慘然。從來都不知道身邊最親近信任的人居然是那個老太婆派來監視我的,我倒不在乎喝了那個什麽湯藥,我是接受不了被背叛的滋味。

與你朝夕相處對你關懷備至的人也有可能背後放你一箭,難道這就是老太婆要告訴我的後宮生存法則,對誰都不可以信任。

誠如梅香所希望的那樣,我並不怪她,她也只不過是一個任人擺布的棋子,況且這兩年她對我的好也不是偽裝就可以偽裝出來的,要怪的也只有我自己,是我自己太弱小了才敵不過任人擺布的命運。

她又哭泣了好一陣子才繼續說道:“昭儀娘娘的事若不是奴婢的疏忽原是可以避免的,都怪奴婢當時太大意,奴婢如若及時回來告訴姑娘,姑娘也就不會連帶著也跟著受罪了。”

“奴婢該死啊,奴婢那日本是親眼目睹高貴人院裏的小丫頭鬼鬼祟祟的將什麽東西灑在了園子裏的道上,後來奴婢聽小秋說昭儀娘娘就是在那條道上摔的跤。小秋說她離得遠親眼看到昭儀娘娘是被同行的鄭充華摔倒時給撞了跌下去的,鄭充華卻是被旁邊的袁貴人給推倒的。”

“小秋跑去對太皇太後稟明實情卻被太皇太後給關了起來,到現在還不知情形如何。奴婢不想也不能帶著這個秘密離開,只希望姑娘您能聽到這些,哪怕只是聽到一點點,將來有機會一定要為昭儀娘娘報仇。求求菩薩顯靈,保佑姑娘能聽到奴婢剛才所說的,求求菩薩保佑姑娘快些醒過來。求求菩薩……”

“姑娘,奴婢不能再留在這裏,奴婢要走了。”說完她一邊低聲的哭泣一邊為我拉了拉蓋在身上的被褥,又用毛巾為我擦了擦臉,最後邁著輕巧的步子退了出去。

梅香,不要做傻事!

我努力想叫出聲來,可再怎麽努力始終只是徒勞。

聽著她的腳步在門口停住,聽到她的額頭觸到地面時沈悶的響聲,我的整顆心都揪了起來,我是多麽想奔下床跑過去將她拉回來,我多想睜開眼親口告訴她我並不怪她。

可是我什麽也做不到,怎麽也動彈不了,依舊只能像跟木頭一般躺著。我怎能這樣眼睜睜的任由梅香就這麽離我而去,撕裂搬的疼痛漸漸漫延開來。

隨著腳步聲漸行漸遠慢慢消失掉,我心底裏強烈的悲憤讓胸口一陣陣絞痛,只覺得喉嚨口一陣腥甜,意識模糊了過去。也讓我死吧,就讓我跟她們一起走了罷了。

再度醒來居然睜開了眼,只是手腳依舊動彈不得,也發不出聲音。我住的這間房子矮小灰暗,看來並不是我所熟悉的蓮宮後院。又怎麽可能是那兒,我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現下的我可一個被隔離的傳染病重患,理所當然應該住在偏僻的冷宮的。

床榻上沒有蚊帳,灰蒙蒙的承塵在昏暗的光線下也看不真切。屋子裏外都很安靜,側耳傾聽許久也聽不到有腳步聲。

只有飯時才會有人過來餵我些流質的食物順便幫我清洗,每次來人時我都緊閉著眼睛,不想讓她們知道我已經有了一點恢覆。

人真的很奇怪,在經歷了強烈的傷痛之後我的心反倒變得麻木。有一句話說得真對,會過去的,一切都是會過去的,而人的承受能力是無限的。

也許那些生離死別的疼痛與傷心都是成長的蛻變所必須付出的代價,而我原來的那二十多年的生活是真的太簡單而又幸福了,所以在這個深宮裏才做什麽都顯得手足無措,處處需要去依賴別人。

幹躺著的時間顯得無比的漫長,靜悄悄的氛圍更是讓人窒息。雖說已經從傷心的情緒中漸漸的走出來,但只要一想到她們對我的好我還是忍不住悲從中來。

深夜外面偶爾傳來不甚清晰的塤聲也是哀婉纏綿,如泣如訴,讓我原本淒涼的心境更覺悲哀。

第一次聽聞到塤聲之後,我忽然便想到了拓跋宏,腦海中不斷湧現出這兩年來相處的點點滴滴,從一開始露臺上的那個悲戚少年到現在眉宇間越來越顯帝王威嚴的天子,他的忍耐,他的堅強,他的敏感,他的脆弱,還有他的無奈,他的一舉一動在我的腦海裏居然如此清晰。

為什麽要在我離開了他之後我才知道我對他也有著同樣深的感情,我對他根本就恨不起來啊。

為什麽總在失去了之後才憶起擁有時的美好,人就是這樣的貪心嗎?

只是如果有從讓我走一遍的機會,我怕是也不會放棄那些堅持的,畢竟思想是根深蒂固的。

日子久了我漸漸懷疑我躺著的這個地方並不是在皇宮內,因為曾聽梅香說起過魏國後宮裏的規矩,說是得了傳染病的人在一定的時間裏沒有治愈便會被送出宮去。而我昏迷的時日已久,怕是早被送了出來。

我現下又要知道這些做什麽,太皇太後已經明白告訴我要將我送出宮,可是我卻不知道她打算將我送到哪兒去,會是馮潤在洛陽的老家嗎?

還好答案並沒有讓我等待太久,又一個寂靜的午後,昏睡醒來床榻前終於出現了一張我熟悉的敦厚面孔。

是馮誕,我的大哥來了。他滿目心疼的凝視著不能動彈的我,眉目糾結到了一起。兩位妹妹一死一病讓他年輕的面龐上盡是悲戚的神情,看起來比原來顯得蒼老許多。

“潤兒,你醒了!”見我睜開眼,他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露出一絲微弱的笑意,只是還沒到唇邊就已經消逝掉。

我還未言語淚水卻抑制不住從眼角滑落:“大哥,你怎麽來了?”嘶啞的聲音含糊不清卻總是說出來了。

馮誕只是默默的替我拭去淚水,我知道他的心裏跟我一樣的難過,他一向偏疼馮潔,心地善良的他對於馮潔的離開肯定所無法接受。而躺在這邊的我模樣也是很淒慘,滿身都是紅色的細小斑點,就連手指上也布滿了,任誰見了都是不忍看的。

“妹妹,大哥是來接你回家的。姑母說太醫昨日已經替你診斷過,如今雖沒什麽大礙,卻還需要很長時間的修養。宮裏有著舊規矩不讓養著病人,姑母也不便違抗祖宗舊制,只好讓我護送你回洛邑的老家去。”

“大哥也是覺得妹妹回家養身子要比待在宮裏要好些,家裏的氣候比這苦寒之地可要好上許多,再者還有妹妹的娘親一旁細心照料,妹妹定能盡快恢覆過來。”馮誕這番既是安慰又是解釋的言語說得相當的誠懇,也許他並不知道我根本就沒有選擇的餘地,其實就算是知道我也不怪他什麽,我看得出來他的傷心是真的,那是偽裝不出來的。

為什麽不走,留在這個傷心的地方又有何用。

一想起馮潔與梅香,我積聚已久的淚水再度汩汩的流了出來,撕心裂肺的疼痛再一次折磨得我傷心欲絕,這一次就讓所有的淚都流盡吧!

兩年的時間並不很長,可這兩年如果沒有她們的,我真不知道依著我的性子我會淪落到什麽地步。

馮誕張了張嘴卻沒有說什麽,只是默默的陪著我哭泣。也不知哭了多久,淚幹了,只覺得心也枯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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