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幽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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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向洛陽的行程走得極為緩慢,我躺在鋪滿用動物皮毛制成的厚實軟墊上依舊覺得顛簸得厲害。

馮誕親自在前面策馬開道,幾乎每隔一小段路,他便會停下來掀開馬車的布簾子仔細察看我的情形。我默默接受著他對我無微不至的關懷,死寂的心裏也多少感受到些許暖意。

也許是那藥漸漸失去了效用,我身上的紅斑已逐漸消失。手腳也不像開始那般完全不屬於自己。不過還是沒有一點力氣,就連抓起筷子將飯菜送到嘴裏這樣簡單的事做起來也很勉強。

晚間歇息在驛站時,我總是讓隨行服侍我的老婆子攙扶著我下榻緩慢的練習行走,真怕躺久了肌肉會生出什麽毛病來。馮誕見我的病情一日日漸漸好轉,終於不再對我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臉,還有他那些一點也不好笑的冷笑話真的很不好聽。

離平城越遠,心空洞的越厲害。剛上路時,偶爾也會從布簾的空隙間看一眼外面的風景,久了便再也提不起興致來。

沿途古樸的村莊看起來均有些破落,不成規則的田地倒是錯落有致顯示出勃勃的生機。看來在平城附近區域,均田制的實施應該是有些實效的。

可越往前走,心情卻變得越來越沈重。總覺得像是丟失掉什麽很重要的東西,心底裏絲絲縷縷的惦念不斷的向外漫延著。

快離開平城時,我才從侍從的口中探聽到我被隔離的地方是平城北苑的寧光宮,那兒曾是先帝獻文帝拓跋弘禪位後潛心修習佛法的居所。不怪乎安靜得不像是人住的地方,它本來就是所被廢棄的宮殿。

以前曾聽梅香偷偷說起過先帝與太皇太後這對非親母子間的重重矛盾,梅香知道的那些雖只是淺顯一面的東西,但是她們的矛盾卻是真實存在的。

據說兩人曾鬥法多日,最終先帝敗下陣來,被太皇太後賜的一杯毒酒斃命。宮中好像還有傳聞說太皇太後因恨先帝借故殺了她的情人才對先帝痛下殺手的,總之先帝崩後,這寧光宮便空了下來。

先帝崩時拓跋宏十歲,若是其他的小孩十歲的時候還沒有離開父母的懷抱,而十歲的拓跋宏卻早已懂事。太皇太後自然對他下過不少禁忌,後來我才知道我醒後他沒有過來看我,並不僅僅是因為我的“病”會傳染,更是因為這個地方他來不得。

那天馬車行出平城南門時,風掀起布簾我一眼便望到垂手默立在城墻邊上形似悲戚的楊播。以前總愛拿他來跟梅香開玩笑,可我還沒來得及好好的問他對我的梅香有沒有點意思時,梅香卻已經永遠的離開了。想到梅香,我的心仍舊鈍鈍的痛。

有楊播的地方自然會有那個我想見卻又害怕見到的拓跋宏,那日他果真將那襲深藍色直裾斜襟深衣穿在身上。

他佇立在風中靜靜的望向我這邊,微卷的長發被風輕輕揚起。可惜那一眼太過短暫,我還沒來得及仔細去辨認他的表情,布簾已經墜落。

馬車漸行漸遠我禁不住淚如雨下,為了不讓馮誕的擔心,我將頭深埋至被褥裏低聲嗚咽著,同時試圖封閉住心底裏關於平城的所以記憶。

我要輕裝上路,開始我新的生活。

只是很久以後,我才知道我這一走卻失去了與李錦秋早日見面的機會。

行程過半時,馮誕尋來的大夫便告知我的身子已無礙,只是由於心氣郁結加上旅途勞累,氣力一時半會沒有恢覆也很正常,只要歇下來之後稍加調養應該就沒什麽問題了。

得知那怪藥的效果已過,我的心卻仍舊輕松不起來。幸好服侍我的那個老婆子這一路上並不聒噪,我總算還能擁有一處安靜的空間。

一路上不緊不慢的走著,直到六月底才行至黃河。擺渡過了黃河,洛陽就到了。

對於洛陽這個名字我倒是一點也不陌生,現代的小孩應該都知道它是歷史上有名的古都。不過記得有人說過現代的那個洛陽市與我即將去的洛陽古城可不是在同一處地方,這倒也不奇怪,許多城池在戰亂中被毀之後,新建的時候會因為各種原因而另辟新址。

這日傍晚馬車在一處小林子裏停了下來,馮誕下馬後徑直來的我身邊柔聲道;“潤兒,前面就是城門,咱們快到家了。”

“哦!”我默認點頭,說來也奇怪,我這一病之前腦袋裏滲入的那些馮潤的記憶忽然又完全消失了。

回家?

洛陽的馮府對我來說只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而我真正的家這輩子怕是沒辦法回去了。

“從平城回來的時候,父親特地吩咐讓我先送你去家廟裏修養一陣子再將你接回家去,父親已經求姑母幫忙留意著,看能不能再尋機會請求陛下把你接回宮去。雖然現在你的身子已無大礙,但是家廟裏總比府裏要清靜許多,哥哥是覺的妹妹暫時還是留在家廟裏修養身子的比較適合。”馮誕說話的時候都不太敢看著我的眼睛,忠厚人說起謊話來是很不自在的,他自然也不例外。

將我幽禁起來閉門思過當然是那老太婆的意思,我心裏清楚得很。她會允許我再回去嗎?她明明都已經將我們姐妹放棄了,又怎麽可能再接我回去。

幸好這兩年我也沒做過什麽妨礙她的事,否則以她的冷硬心腸我怕是也難逃馮潔的命運。

後來我才知道,其實馮誕也是支持我住到家廟去的,他那是為了保護我。

“大哥,妹妹正想著要在佛堂裏為姐姐誦經超度,住在家廟裏最是合適。”從一個大卻拘束的牢籠搬到一個小卻有些許自由的牢籠,事實上我也沒有虧。

官宦人家裏是非多,我又怎麽會傻到去趟渾水,尤其在這個等級森嚴的年代,我一個庶出的女兒在馮府裏的生活待遇肯定也好不到哪兒去。

“只是家廟裏的條件簡陋,哥哥真舍不得妹妹去受苦。”樹林裏斑駁的陽光灑在馮誕略顯憔悴的面孔上,他誠懇的表情讓我不由得湧出些許感動。

這兩年我多少也學會了些察言觀色,心裏明白他是真心實意的關心著他的妹妹的。只是他送我到洛陽之後還要立即回平城,他縱是有心也是無力保護到我的,想到未蔔的前途我的心情不免壓抑。

“大哥盡管寬心,妹妹已經懂得怎樣照顧好自己。不過妹妹想求大哥一件事,還望大哥能幫幫妹妹。”

躺在床上身不由己的時候我便打定主意等身體恢覆了之後一定要練習些強身健體的功夫,那束手束腳的滋味是堅決不想再承受一次。

“妹妹但說無妨,大哥定當盡力。”

“前年落水之後忘記了許多事情,就連最簡單的騎術也不會了。現下既已出得宮來,妹妹想著不如趁著這個機會把那些忘記的再學回來。就想大哥能幫我尋個好些的師傅,最好還能教我些簡單的防身功夫。”

據我所知魏國的女子習武是很平常的事情,所以我的這個要求也並不過份。只是我現在的身份有點特殊,學些騎術總該允許的吧!

馮誕沈思片刻後點頭應下,我也暗暗松了口氣。

只歇息了片刻馬夫便過來委婉的催促馮誕啟程,家廟在城東,而我們現在在城西,穿過洛陽城也需要一段不短的時間。若再歇下去到達家廟的時間就晚了,馬夫便來不及趕回家。馮誕對待下人一貫仁厚,這點小要求自然是會滿足的。

我無心去看洛陽城中殘敗的風景,斜倚在車中的靠墊上閉目養神。隨行服侍我的老婆子臉上有著難掩的興奮,她應該也快見到自己好久沒見的家人了。

這一車的人裏,似乎只有我是從一個陌生的地方搬到了另一個陌生的地方。

家廟不大,幹凈的小院子裏三間朝南的正房稍高一些,馮誕領著我剛到門口,便有一群老尼迎了上來。

“大公子來了,幾日前夫人就捎口信來說二姑娘要在這裏住上一陣子,貧尼早已經命人將偏院收拾妥當,這就引你們過去。”為首的老尼四十歲上下,面孔稍顯古板嚴肅,像是不太容易相處。

“有勞師傅了!”馮誕大概是見我神情疲憊,也沒有多說什麽便扶著我往裏走。

繞過正房便是後院,後院裏樹木扶疏,面積比我想象的大了許多。夏日火紅的夕陽點綴得蒼翠古板的院子生出絲絲縷縷的柔美來,還好這個新的住處看起來並不讓我討厭。

順著小道又往前走了十幾米,推開一扇木門之後我們進入了間獨立的小院。三間朝南的屋子不高,門廊卻極寬。左右各有兩間通長的偏房。院子裏稀疏的種著幾棵樹,還有矮一些不知道是什麽花草。

門口立著兩個老婆子,看她們的穿著模樣便知她們該是馮府派過來服侍順便監視我的。努力微笑著接受了她們的拜見,僵硬的表情扯得嘴角生疼。俗禮過後馮誕先行將我送到房內,他則是到外面幫我處理雜事。

這個牢籠看起來還不差,條件是簡陋,布置卻挺精致,床榻鋪得幹凈整潔。遺憾的是這個年代室內的光線太過昏暗,天才微黑便要點燈。

之前平城的夏日短促得我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便已消失,真像我在那兒經歷的人和事。終於挪到了一個偏南的地方,告別了那漫長的寒冷,也告別了那些我暫時不願再想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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